《煤爐上的煙火暖》

老屋墻角的煤爐早就涼透了，鑄鐵爐身生了層暗紅的銹，爐口積著經年的炭灰，可每次我蹲下來擦拭爐身，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鐵壁時，鼻尖總能恍惚聞到一股熟悉的煤煙味，混著紅薯的甜、米粥的香，一下子把我拽回那些被煤爐烘得暖融融的舊日子。

我記事起，這只煤爐就蹲在奶奶家的廚房角落。那時候鄉(xiāng)下還沒通天然氣，冬天取暖、平日里做飯，全靠這只煤爐。每天天不亮，奶奶就會披著棉襖起床，先走到煤爐邊，彎腰打開爐門，往里面添幾塊新煤，再用燒火棍撥一撥爐膛里的炭火?；鹦亲印班枧尽币宦曁鰜?，映亮她布滿皺紋的臉，也把清晨的寒意烘得淡了些。等我揉著眼睛走進廚房時，煤爐上的鋁壺已經“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壺嘴里噴出來的白汽裹著煤煙味，在廚房里繞來繞去，暖得人鼻尖發(fā)癢。

冬天的煤爐，是家里最熱鬧的地方。奶奶總愛把洗干凈的紅薯埋進爐膛邊的炭灰里，再蓋上一層熱灰燜著。我就蹲在爐邊，眼睛盯著爐口，時不時問一句“奶奶，紅薯熟了沒”。奶奶笑著拍我的后腦勺：“急啥？得讓炭火慢慢焐，才甜呢?！钡燃t薯的香味從炭灰里鉆出來，飄滿整個廚房時，奶奶就會用燒火棍小心翼翼地把紅薯扒出來。剛出爐的紅薯燙得沒法拿，我就左右手倒著掂，剝開焦黑的外皮，金黃的果肉冒著熱氣，咬一口，甜汁裹著暖意滑進喉嚨，從舌尖暖到心口。那時候總覺得，冬天最幸福的事，就是守著煤爐等一只烤紅薯。

除了烤紅薯，煤爐上還總燉著東西。有時候是一鍋玉米粥，米粒在鍋里慢慢熬煮，從清亮的湯水熬成濃稠的糊狀，掀開鍋蓋時，熱氣裹著玉米的清香撲面而來，拌上一點咸菜，就是最暖胃的早餐。有時候是一鍋蘿卜排骨湯，排骨的鮮和蘿卜的甜在慢火里交融，湯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油花，奶奶盛一碗給我，叮囑我“慢點喝，別燙著”。我捧著溫熱的瓷碗，喝一口熱湯，看著煤爐里跳動的炭火，只覺得渾身都暖烘烘的，連窗外的寒風都變得溫柔起來。

我上小學那年，冬天格外冷。有天早上我起床時，發(fā)現自己發(fā)燒了，渾身酸痛，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奶奶摸了摸我的額頭，急得團團轉，轉身就往廚房跑。不一會兒，她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姜茶走過來，手里還拿著一個熱水袋?！翱旌攘私?，發(fā)發(fā)汗就好了?！彼盐曳銎饋?，喂我喝姜茶，辛辣的味道嗆得我直皺眉，可她眼神里的擔憂讓我不敢吐出來，硬著頭皮喝了下去。喝完姜茶，她把熱水袋塞進我的被窩，又走到煤爐邊，往爐子里添了幾塊煤，讓爐火更旺些?！澳愫煤锰芍棠淌刂?。”她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眼睛盯著煤爐里的炭火，時不時伸手摸一摸我的額頭。那天我昏睡了一整天，醒來時，看見奶奶還坐在床邊，眼睛里布滿血絲，煤爐上的鋁壺依舊冒著熱氣，整個屋子暖得像春天。

后來我上了初中，要去鎮(zhèn)上住校，每個周末才能回家。每次回家前，我都會提前給奶奶打電話，說想吃她烤的紅薯。等我推開家門，總能聞到熟悉的紅薯香，煤爐邊的小板凳上，早就放著一只烤得焦香的紅薯，溫度剛剛好，不燙嘴，卻暖手。奶奶坐在爐邊，看見我回來，笑著站起來：“回來啦？快吃紅薯，剛烤好的?！蔽医舆^紅薯，咬一口，還是小時候的味道，甜得人心尖發(fā)顫。臨走時，奶奶總會把煤爐上燉好的粥裝進保溫桶里，讓我?guī)У綄W校去，“在學校別總吃泡面，喝點熱粥養(yǎng)胃”。我抱著保溫桶，走在寒風里，桶里的暖意透過鐵皮傳到手心，心里也暖暖的。

變故是在我初三那年。那天我放學回家，看見家里來了好多親戚，奶奶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我心里慌得厲害，拉著奶奶的手問怎么了，她卻笑著說“沒事，就是有點不舒服”。后來我才知道，奶奶早上添煤時，不小心煤氣中毒，幸好鄰居發(fā)現得早，送進醫(yī)院搶救了過來。從那以后，爸媽就不讓奶奶再用煤爐了，說太危險，給家里裝了天然氣。可奶奶總說天然氣不如煤爐暖和，還偷偷把煤爐搬到了陽臺，偶爾趁爸媽不注意，還會燒起爐火，烤一只紅薯。我知道后，沒有阻止她，只是蹲在爐邊，陪著她一起等紅薯熟，就像小時候那樣。

高中畢業(yè)后，我去了外地讀大學，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打電話，奶奶都會說“家里的煤爐我擦干凈了，等著你回來烤紅薯”?？晌铱偸且驗閷W業(yè)忙、社團活動多，一次次推遲回家的時間。直到有一次，我放假回家，推開家門，看見陽臺的煤爐上落了一層灰，奶奶坐在沙發(fā)上，眼神有些黯淡。“你好久沒回來，煤爐都涼了?！彼p聲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失落。我心里一酸，蹲在煤爐邊，像當年奶奶那樣，往爐子里添煤、點火?；鹦亲犹鰜頃r，奶奶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站起來，走進廚房，拿出幾個紅薯，笑著說“我們烤紅薯吃”。那天的紅薯，好像比以前更甜，因為我知道，這甜里藏著奶奶的期盼。

大學畢業(yè)那年，奶奶走了。處理完奶奶的后事，我回到老屋，看著墻角的煤爐，突然就紅了眼眶。我蹲在爐邊，伸手摸了摸爐身，冰涼的鐵壁上好像還留著奶奶的溫度。爸媽想把煤爐扔掉，說留著占地方，可我死活不肯，把煤爐擦干凈，搬到了自己的出租屋里。

剛開始的幾年，我很少碰那只煤爐，因為一看到它，就會想起奶奶。直到去年冬天，我在出租屋里感冒了，渾身發(fā)冷，突然就想起了奶奶當年給我煮的姜茶，想起了煤爐里的炭火。我找出許久不用的煤鏟，往爐子里添了幾塊煤，點上火?；鹦亲印班枧尽弊黜懀瑺t火慢慢旺了起來，整個屋子漸漸暖和起來。我煮了一鍋姜茶，捧著溫熱的杯子，看著跳動的炭火，仿佛又看見奶奶坐在爐邊，笑著對我說“慢點喝，別燙著”。

現在，那只煤爐就擺在我新家的陽臺角落。雖然家里有天然氣，可每到冬天，我還是會偶爾生起爐火，烤幾只紅薯，燉一鍋粥。有時候朋友來家里做客，看到這只生了銹的煤爐，會問我“現在誰還用電煤爐啊”，我只是笑一笑，不說話。他們不知道，這不是一只普通的煤爐，它藏著奶奶的愛，藏著冬天的溫暖，藏著我整個童年的回憶。

每當爐火燃起，煤煙味混著食物的香氣飄滿屋子時，我就知道，奶奶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就藏在跳動的炭火里，藏在烤紅薯的甜香里，藏在每一個被煤爐烘暖的日子里。那只煤爐上的煙火暖，就像奶奶的愛，永遠留在我心里，陪著我走過一個又一個冬天，把往后的日子，都烘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