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這座城市，已是第19個年頭。此心歸處即吾鄉(xiāng)，它已然成為我的精神故鄉(xiāng)。而那個地理意義上的故鄉(xiāng)，老家，正模糊遠離。
春節(jié)回去了。見了一些老同學和老朋友，回鄉(xiāng)下看了老屋和老母親。童年高大威武的老屋如今像個佝僂的老人，即便外觀粉飾一新，內(nèi)里也日漸腐朽沒落。
姐夫感慨說他第一次來這個村里，掐指一算，已經(jīng)四十余年。那時他風雨中全身濕漉漉地送錄取通知書給我大姐，以此結(jié)緣。年少時說到幾年前的事已經(jīng)像一生那么長，總覺得4-50歲的人好老，所能想象的最長時間跨度都是個位數(shù)字；現(xiàn)在的快50歲的我們，一想起那些曾經(jīng)在生活中打下烙印的人、事、物，算一下，動不動就得是10年、20年、30年了。可以用兩位數(shù)的年份來驗證的人和事，每一個筆畫都是那些四散而去、瘋狂又靜美的時光。
竟然見到了兒時的兩個小伙伴兒志典和紅兵。
以前多次回去，均沒見過。許是他們探親訪友去了，見著的，總是村里留守的一些耄耋老人。
村里的人都說我完全長變了樣。志典說，如果走在大街上，一定認不出我。
我說，是不是我小時候特別丑？黃毛丫頭一個？
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哪里哦，你打小就長得漂亮……
我知道他們話里的水分。其實，他們?nèi)苏驹诿媲?，我尚能憑記憶依稀辯得他們的模樣，如果到了人潮如流的大街上，我一定也認不出他們來。
時光易老，世事無常。誰能保證，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p>
我7歲離開這里。村里的房子，如今跨的跨塌的塌。但老母親睡在這里的黃桷樹下，將來老父親也會在這里陪她。所以在我余下的生命里，這里還是我要經(jīng)?；貋淼牡胤?。
原來相連的兩個大院子，如今已破敗不堪。紅兵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我看著他，幾近不敢相認。他面色紅潤，皮膚呈小麥色。額頭上有深深的抬頭紋，頭頂毛發(fā)稀疏。中等個子，穿著一件黑色的假皮夾克外套，松松垮垮的泥巴色褲子，一雙臟兮兮的軍綠色球鞋。見了我，雙手局促不知該如何安放，笑起來的樣子有些靦腆。就是這一絲靦腆，讓我第一時間叫出了他的名字。然而我心里冒出來的一個名字，竟然是魯迅筆下小時候的伙伴——閏土。
我努力想象著他小時候的樣子，憑一些蛛絲馬跡的記憶，搜索我們這些歲數(shù)相近的孩子，童年在這兩個相連的院子里追逐嬉戲打鬧的場景。我們并不知道自己的將來會是什么樣子，長大后是不是會成為跟庸常大人一樣的成人，遭受物質(zhì)世界的輪回之苦和精神世界的貧瘠之苦，遭受世事脆弱不定、人生變幻莫測的漂浮之苦？
我問他：你一直呆在陳家山嗎？他點點頭，說：嗯。
我驚詫，他幾乎是唯一一個留在這個村子里的壯年人。他在這個村子長大、結(jié)婚、生孩子，跟土地打交道40多年，沒出過什么遠門。我不知道那幾棵在我眼里挺有幾分詩意的老黃桷樹和那一口孕育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老井，在他眼里是否只是樹和井？
站在那里，我們無話可說。兒時一起玩耍的那些溫情快樂，早已被坍塌的土墻掩埋。
曾奇峰老師曾在給女兒的一封信里說：“人生美好的地方之一是，你經(jīng)常需要做出選擇，而且，你事先并不知道，你的選擇是不是最好的。這樣的有點“冒險”的感覺，會極大地增加活著的樂趣?！?br>
我當初離開村子及至后來離開農(nóng)村，也并非我小小年紀就能做主。但后來第一次高考失敗進而決定復讀，心里暗暗發(fā)愿：我一定要離開閉塞的農(nóng)村，一定要考上大學……
我義無反顧地做了自己的選擇，盡管那時我爸并不怎么贊成我去學美術(shù)考藝術(shù)專業(yè)。
后來又義無反顧地拋棄收入頗豐的工作，背井離鄉(xiāng)去了深圳。。。
而今，故鄉(xiāng)成了我的遠方，而紅兵的遠方到底有多遠？是豐都？還是重慶？是成都還是北京？
我不知道。
我覺察到了自己的心里升起來的那股憐憫和悲傷。
是我深為唾棄的悲憫。對紅兵，對我自己。遠離的不確定的冒險，和留下來的相對穩(wěn)定的保守，沒有對錯，我們都能按自己生命的軌跡一步一步朝前走。過程略有不同，終點殊途同歸。
只有時間能交換、檢驗：我們出走半生，歸來都已是踉蹌中年。無論歲數(shù)、面容、還是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