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樂中心有自已的知覺。它的生命是電流、霓虹燈、玻璃和金屬組成,它的生命是咝咝聲、當當聲和低沉的砰砰聲。機器在等著你。他們用零亂的激光束和剌目的花花綠綠的顏色召喚你,用響亮的鈴聲和高昂的哨聲與你打招呼。
彈子機。生命的呼吸。瘋狂世界中的清凈之所。是你眩暈時給你穩(wěn)定的東西。
清晰的陰影閃過游樂中心深處的邊緣。機器上發(fā)出閃光,然后又消失掉。空氣中滾過雷聲,一時間蓋過了棚頂擴音器里傳出的音樂聲。人們可以察覺出危險的味道。
特別是在這個游樂中心,約翰想。我還以為找不到這樣的了呢。里面是黑的,一片黑暗。沒有電子儀器,一切還都是老式的幣子機。他笑了,想起從前在這樣的游樂中心里度過的那些時光,那時電視游戲還沒有改變一切。這兒就像那些老式的游樂中心,他想,這兒沒有東西可以破壞游戲的本質。
音樂聲尖銳、野蠻。是搖滾樂,尖刻、猛烈、怪異,幾乎淹沒了游戲機上的砰砰聲和重擊聲??諝庵袕浡覊m、煙草、酒精、金屬、玻璃、電流和霓虹燈的混合味道。
游樂中心急不可待地把約翰拉了進去。過了那么久之后,約翰發(fā)現(xiàn)自己重新又站在了游樂中心里面。機器們眨著眼睛,擠眉弄眼,咧嘴而笑,閃爍著琥珀色、白色、紅色的光在迎接他。機器們在歡迎他回家。
約翰慢慢地朝前走去,選定一臺機器作為自己的領地。他感到外套從肩上滑下來,疊好,落在機器下面。他的手表也從手腕上解下來,掉落在農服上。他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他的手里拿著一枚二角五分的硬幣。
硬幣使他和游戲戲機分開了。他找到投幣口,開始操縱這臺機器?!捌埂摇埂摇睓C器在迎接他,向他挑戰(zhàn),要和他來一場游戲。約翰慢慢地向下伸出手,按了一下開始鍵。機器發(fā)出乒乓聲。分數(shù):00,000,000。
音樂發(fā)出砰砰聲,在他周圍拍打著,撞擊著,抽打他,穿透皮膚并進入他的身體。銀色的彈子球在斜槽里發(fā)出暗淡的光。等待開始。
約翰用顫抖著的手撫摩按鈕,試著感覺它的抗拒、回應和合作。他的手輕輕握住機器的邊緣,感覺金屬的冰涼和平滑。
彈子機器眨著眼睛,閃出一道激光,向他提出了挑戰(zhàn)。他能感覺到電流,感覺到這臺等待出擊的機器的力量,一切又都起來了,約翰嘆了口氣。
經過了這么多年,現(xiàn)在他仍可感覺到這種力量。他伸出手,用粗壯的手指握住了操縱桿。他慢慢地向回拉,一直拉到底,然后他松開手,閃著暗光的小球彈了出去,快速旋轉起來。球撞到緩沖器上后,彈回到斜槽里,掉進一個淺洞。
“乒——乓——”機器發(fā)出聲響。分數(shù):00,006,00O。小球彈射回來,蹦蹦跳跳,滾了幾下后撞到一個閃亮的球柱上?!岸‘?!”機器顯示得分:00,006,100。
約翰想起來了。他像一個相識了很久的愛人一樣操縱著這臺機器:擁抱它、推動它、抓住它、讓它發(fā)抖,直到它屈服,讓他自由地游戲。
約翰笑了。
他又回來了,回到了那個多年前他為自己創(chuàng)造的發(fā)源地。他又呼吸到充滿煙草和酒精的味道。搖滾樂的聲音撞擊著他的頭,配合著彈子機上發(fā)出的時斷時續(xù)的咝咝聲和砰砰聲。激光映在他的眼睛里,琥珀色、白色、還有極亮的藍色。游樂中心里的灰塵落在他臉上的皺紋里,落進他的胳膊肘里。他成了由電流、霓虹燈、金屬和玻璃所組成的生命體。他的一舉一動就是他所操縱的那些機器的一舉一動,一遍又一遍地,他撫摩它、哄騙它,打它、搖它,直到任他擺布,他像是進入了天堂,無所顧忌。
七局游戲,七次他全是贏家。過去的七年在他生命里不存在了,現(xiàn)在他又變成了七年前的約翰。
彈子機。生命的呼吸,瘋狂世界里的清靜之所。
約翰暫時停了下來,滿意地噓了一口氣。比賽激烈而興奮。他又笑了一下,吃驚七年后自己打彈子球的反應、姿勢和直覺這么容易就可以找回來。
他向四周看了看,手一直放在那溫暖、明亮,由金屬和玻璃所組成的機器上。
一切和從前一樣。
陰影把游樂中心分割成幾個部分,每個部分都是以機器為中心。房間里只有幾個人在玩,他們都俯身在游戲機跟前。對于約翰來說,他們個個無所謂,不過是些影子而已。
遠處房間的最里面,有一個巨大、渾圓而危險的東西,坐在凳子上面,噴出煙霧和灰塵,雙眼放光,正注視著一切。
是這里的老板,約翰想。看見他時,約翰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約翰轉身回到游戲機前,準備往下開始鍵,讓球向上回到操縱桿的位置。他準備好拉下操縱桿,然后放開,再來一次。但是他頓住了,周圍的空氣中開始有種不同尋常的味道,以前從沒有過。游戲機異常地抖動了一下,在他輕柔、有力、熟練的版雙手下面,竟然漸漸變涼了。
約翰抬起頭,看見老板正盯著自己,他坐在凳子上,身體前傾,目光穿過忽明忽暗的陰影和煙霧盯著約翰。他的兩只眼睛炯炯地發(fā)光,反射著機器所發(fā)出的紅光。
約翰畏縮了一下,呆住了。他的手從游戲機上掉下來,游戲機一下子變得對他陌生起來。他的力量消失了,幻境沒有了。
他的衣服袖子滑回到前臂上;手表跳回到他的手腕上,戴好,他的外套也回到了他的身上,約翰轉過身朝出口走去。
游樂中心喘了一口氣,約翰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站到了外面。因為恐懼、尷尬和失望,他出了一身汗。他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畢竟,一切都變了。他很感激這點。他轉過身,走開了。
走了二十步,他停下來。轉回身,看著游樂中心。
“該死!”他嘟囔著。
彈子機上還剩一局。他知道規(guī)矩,你不能在機器上扔下一局不管。他以前從沒在彈子機上留下過一局。
“噢,該死!”
彈子機器的傳統(tǒng)、規(guī)矩和神秘拉著他往回走。
他在游樂中心外面停下來,再次向里面窺視著。
激光在他眼前閃過;煙草、酒精和灰塵的氣味刺激著他;音樂跳動著的旋律充斥他的耳膜。
他瞧了瞧窗戶,第一次看見這地方的名字。字是刻上去的,已經退了色:
神秘的游樂中心
S·畢索爾(老板)
“畢索爾先生,這次你甭想把我扔出來?!奔s翰對自已發(fā)誓說。
游樂中心吸了口氣,約翰又回到了里面。他大步向那臺彈子機走過去,看見還沒有人動過它。它正在等著他,向他挑戰(zhàn)。他用拳猛擊了一下開始鍵,游戲機里傳出砰砰聲,在回答他。他的衣服又抖落到地上,接著是手表。袖子又挽到了胳膊肘上,約翰把手放在機器邊上,抬起頭,眼睛直盯著房間的深處。畢索爾的眼睛正盯著他。兩個人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約翰裂開嘴笑著,陰沉、堅定,野蠻而且自信。他拉下操縱桿,然后松開了。
又是七局,又是七次全贏,彈子機在他手下發(fā)出順從和滿足的呻吟聲,它見到了一位玩彈子機的高手。
約翰暫時停手,讓自己喘口氣。他已經不再因害怕而出汗,后背上的一層細汗是由于賣力氣出的。音樂發(fā)出砰砰聲。他能感覺到彈子球的力量合著搖滾樂的節(jié)拍在他的身體內跳動。
在音樂聲中,他聽到了嘎吱一聲,有一個笨拙而巨大的東西在移動。約翰等待著這個聲音,盡管他不知道自己實際上在等什么。他抬起頭,透過煙霧、灰塵和音樂望過去,老板畢索爾正從房間最里邊向他慢慢走過來,腳下發(fā)出沉重的響聲。他那雙紅紅的眼睛里閃爍著光芒。
約翰只和他對視了一秒鐘。接著他把目光轉向機器,表情陰沉。他的下一局在等著他,這局是免費的。游戲機上的激光跳了一下,一閃而逝。他把手伸向開始鍵,敲了一下。機器里沒有任何聲響。
約翰又猛擊了一下。還是什么都沒有。他掃了一眼后面的玻璃,看見了那個代表游戲的數(shù)字“1”。約翰在開始鍵上又是一陣猛敲猛擊。還是什么都沒有,機器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畢索爾走近了。
“寶貝,機器壞了。”畢索爾低低的,沉悶的聲音在音樂和灰塵中回蕩著。在游樂中心里面刺目的激光的照射下,一枚二角五分的硬幣在頂層玻璃上面旋轉、疾馳,最后震顫著停下來。
“試試另一個。”畢索爾的聲音回蕩著,酒精、煙草、金屬、玻璃和霓虹燈等似乎巳不存在了,只有他陰沉、粗重的聲音。
“它,它剛才還好好的?!奔s翰說道。他抬起頭不敢迎向老板那雙正盯住自己的血紅的眼睛。
“對!有時是這樣。玩起來像做夢一樣,然后‘撲’的一聲,夢沒有了?!彼χf。他的一顆上牙在刺目的激光下發(fā)出冷冷的金屬的光澤。“后面有些好機器,”他說,“一流的?!?/p>
畢索爾往旁邊邁了一步,站在約翰和出口之間。他用一只又大又黑的手比劃著游樂中心后面,示意著。
約翰往后站著,一種莫名的恐懼抓住他,讓他動不得。他掃了眼畢索爾正咧開著的嘴,一顆上牙反射出機器的亮光。他看了看自己剛才玩過的那臺機器,那個“1’字把他和游樂中心綁在了一起。他又低頭看了看那枚躺在玻璃上的硬幣,然后抬起頭。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就在他的眼睛后面,在手指上。
“媽的,那就讓咱們玩玩吧?!奔s翰暗暗想道。
他拾起那枚硬幣,從咧嘴而笑的畢索爾身邊擦身而過,大步向拱廊后面走去。他看了看四周,腳下踩著音樂跳動的節(jié)奏。在其他幾臺機器上玩著的人只不過是些影子,沒有什么形體。游戲機上發(fā)出的閃光似乎一直穿透他們的身體,沒有遇到任何障礙。約翰咧嘴笑著,絲毫不感到害怕。他有這個力量。這個由霓虹燈、玻璃、金屬和電流所組成的世界在擁抱著他。畢索爾在后面跟著他。
他們經過一臺約翰從來見過的機器。這臺機器樣子很怪,與其他的完全不同。它的游戲臺是黑色的,冒著煙霧;后面的玻璃是平的,不反光的黑色。在左上角有幾個紅色的字母,是這臺機器的名字,“但丁”。這兩個字要比其他機器上的紅字顏色更深、更血紅。約翰猶豫了一下,從它身邊走過去。
在游樂中心的卮面,靠近畢索爾的柜臺邊,約翰找到了他從前玩過的一種游戲機。
的確是一流的機器。約翰掃了一眼老板,他正坐到凳子上面;約翰又看了看那臺游戲機,他拿出那枚硬幣,開動了機器。機器里發(fā)出“乒——乓”的聲音。
約翰玩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贏家。今天在這臺機器上,在著個游樂中心里,他是不會輸?shù)?。他笑了。出了一身的汗,約翰覺得很舒服,沒有一丁點兒的恐懼。煙草、酒精和灰塵的味道也是甜甜的,音樂聲柔和悅耳,鼓動他再玩下去。所有這些又變成了他的一部分。
畢索爾看著約翰,雙眼放光,牙齒也是亮亮的?!安诲e的游戲。不是嗎?彈子機?!彼眢w前傾,看著約翰,凳子發(fā)出吱吱聲。約翰回過頭去瞥了他一眼。
“是的,我贏很長時間沒玩了。”
“你還是挺棒的,玩得不錯。知道現(xiàn)在還有這樣的高手,真是難得,對嗎?”低沉的嗓音在音樂的掩蓋下發(fā)出沉悶的聲響,聽上去有點饑餓感。
“噢,是的?!奔s翰繼續(xù)玩著、他在撫摩這臺機器,在拍打它,搖晃它。
畢索爾在咧著嘴發(fā)笑:“你不想讓自己能永遠這樣玩下去嗎?你不必擔心什么回去工作、回家、吃飯、付賬等;你不必去聽那些你不愿意崽聽的人對你嘮叨;你不感到孤獨或欲望;只有你和彈子機,就這么一直玩下去。你不希望這樣嗎?”
約翰錯過了一擊,球掉了下去。他抬起頭,聳了聳肩。“嗯,我想是的。有時誰不想這樣呢?”他看著畢索爾正瞪著自己的眼睛,第一次湊上前去。那兩只灼熱、血紅的眼球圓圓的。它們在發(fā)光,不是反射出的光,而是眼睛里面射出的霓虹燈的光亮?!l不呢?”
畢索爾笑了?!芭笥?,你玩得不錯。相當不錯。你想不想試試一臺能打敗你所有彈子的機器?你想不想玩一次還從來沒人打贏過的游戲?”
約翰感覺到了自已體內的那種力量,那種電流。他感到那霓虹燈、激光和紅紅的,有著金屬光澤的彈子球的力量就在自己體內。
“如果沒人能打贏它,那它就不是彈子機?!彼孟裨谡f一個確切、冰冷的事實?!叭魏握嬲膹椬訖C都可以被打敗,如果你夠棒的話?!?/p>
畢索爾在凳子上直起了身子?!叭绻銐虬?,你就能贏。你夠棒嗎?”
混濁的空氣中充滿了挑戰(zhàn)的味道。畢索爾的右手自負地比劃了一下。
約翰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看見他是在指那臺漆黑的“但丁”。
“約翰,朋友,如果你能在這臺機器上打贏,那你就可以一直玩下去,贏下去?!彼奈⑿u漸消失了,嘴巴抿成一條線,變得嚴肅、從真。“我向你保證這點?!?/p>
約翰盯著那臺機器,他在考慮自己的機會,估算自己的力量。
他沒有問如果輸了,那會是什么代價。
他想走出去。他不喜歡侵入到游樂中心這個清靜之地的那種瘋狂。他轉過身,向出口走去。他經過“但丁”,經過這臺漆黑的,沒有任何反光的機器。在血紅的名字的下面,他看見了數(shù)字“1”。
機器上有一局游戲。
他轉回身,嘆了口氣,邁步向“但丁”走過去。畢索爾跟往他后面,從他的肩膀上往下看。約翰召喚自己的力量,發(fā)現(xiàn)它就在那兒。他把眼睛瞇起來,兩只手輕輕地放在機器邊上。他盯著后面黑黑的玻璃,又窺視一下游戲平臺,那里漆黑一片,煙霧彌漫。
機器上沒有開始鍵,但約翰知道如何開動它。他把左手掌心向下,放在頂層的玻璃上。他感到一陣刺痛,像是被叮了一下。
他抬起手,一滴血在玻璃上冒著泡,咝咝地燒灼著。當血蒸發(fā)干后。機器上爆裂出一片光亮:紅色的激光,紫色的霓虹,奪目的綠色。一聲沉重的吱嘎聲傳來,像是一扇厚重的鐵門被推開了。游戲機上傳出轟轟的雷聲,一只長看三個腦袋的獵狗的狂叫聲,受詛咒者的哭嚎者,和吸血鬼磨牙的聲音。分數(shù)000。目標666?!暗 钡却荣?。
約翰觸摸著按鈕,感覺它的反應、緊張和合作。它摸上去感覺不錯,力度也不錯。他可以肯定這臺機器是一流的。他向后拉動了操縱桿,然后放開。
彈子球彈射到游戲區(qū),像燒著的金子和烈火,幾乎變成了白色。它滾動著,撞到了遠處的緩沖器上,又彈回到離槽一半的地方,觸到了隔開“圣父”和“圣靈”這兩個入口的保險器上。約翰拍了一下機器的側面,讓它向右動一點。彈子球做出了反應,掉進了“圣父”。鈴聲響起,閃電劃過。球又射了出來,滾過場地,從上面的撞針處反彈回來。雷聲轟鳴,鈴聲大響。激光在閃爍,強烈、危險。
約翰打得很好,和從前一樣。他感到操縱彈子機的力量正在體內增加,野蠻而強壯,但是和從前不同。他感到自己和這臺機器不合拍。這是他第一次感覺這游戲玩起來像是敵人,而不是愛人。但是除了這些,他玩得仍然不錯。
鈴聲混和著音樂聲。燈光透過煙霧閃爍著。目標又出現(xiàn)了:先是“虛榮”、“懶惰”、”憤怒”,接著是“貪婪”、“淫蕩”、“暴飲暴食”。“命運三女神”的燈亮,得分加一倍;掉進“七種美德”中,可以自由選擇一球;“死罪”燈亮,得10分,“輕罪”得5分。白色火焰一樣的彈子球在滾動、跳躍、彈動、后退、滑行,無次序的轉換、投擲。約翰在和這臺機器較量,他感到了力量。
發(fā)光的球體彈到了左側斜槽。約翰按了一下按鈕阻止它。他已經瞄準了剩下的“永淪地獄罪”,并把球向上拍。他錯過了一點兒,球撞到了目標的左側一點兒。它掉下來,一直掉到底,落進了“深淵”里面。約翰看了看后面玻璃,得分:245。
三個球中的第二個停在槽里,也像燃燒的火一樣發(fā)白。約翰又拉動了操縱桿,然后放開。
在他玩的時候,約翰注意到后面玻璃上地獄的景象正在飄移、變化。它活動著,上演一出情感劇,是他自己一生灰暗的畫面。
每次的違法犯罪和罪惡都被表現(xiàn)了出來。每次令人遺憾的疑問和軟弱都出現(xiàn)在他的面前,可寬恕的,必死的,一切罪行都在上演。這臺機器用每陣鈴聲宣告判決,每一次激光的閃亮都在預告他的厄運。
約翰的前額上冒出了冷汗。他的左手稍稍偏離了按鈕,恰恰使彈子球在錯誤的時刻動了一下。它滴溜溜地轉著,落進了右邊的缺口,掉進了“地獄”。得分:487。
約翰用發(fā)抖的手腕抹了抹流汗的前額。最后一個球在等著,白金色。他默默地估算自己還要贏多少分179。音樂在他的耳朵里悸動、轟鳴。透過煙霧和灰塵,他能感覺到脖子上老板呼出的冷冷的,死亡的氣息,他正等著呢;“好吧,”約翰低聲對自己說,“一定要做對。一定不能出錯?!彼褍芍皇值恼菩脑谘澴由喜亮瞬?,然后摸著機器的兩側。他把右手放下來,撫弄著操縱桿。他把它向回拉,然后松開手。
最后一個球彈了出去。他在操縱它。他時而緊張時而放松,時而焦慮時而冷靜,時而恐懼時而無畏。
鈴聲在響,激光在閃,目標在跳躍。后面玻璃上令人難忘的景象又在飄移,這次它在向他展示那些敢于向這每機器挑戰(zhàn)的其他人,他們全都失敗了,只能在永恒的詛咒中掙扎。他們因痛苦而翻滾,在向他伸手,乞求他的拯救。
約翰全神貫注于游戲區(qū)上。拼命不去理會那些移動的景像,他把精神全放在了游戲上。
時間每過去一秒,難度就增加一分。球轉得更利害了,跳動得也更快了。只有狠狠的、直接的一擊才能得分。每一分都是從游戲機上奪過來的。鈴聲刺激他的耳朵,音樂變成了嚎叫,不再像是人世上的聲音,而是凄涼的永恒世界中的吼叫,燈光照進他脒起的眼睛里,亮得幾乎要把他刺成瞎子,約翰在繼續(xù)斗爭,冷酷而堅定。他身上打彈子球的每一分技巧,每一爾格的能量全部被釋放了出來。他在和這臺機器斗爭,拍擊它,搖晃它,為了自已的生命而在和它胼打。
約翰用有邊的按鈕控制住球,他向上掃了一眼后面玻璃盤上的分數(shù):664。
他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總分,“貪婪”和“淫蕩”這兩處球都掉了進去,他得了20分。他贏了。他聽見從身后傳來不相信的咝咝聲,畢索爾也在計算結果。
約翰的靈魂里有種被拯救的感覺,玩彈子球的自信又恢復了。他讓球沿著左側出發(fā),沿著側槽向上,滾到游戲區(qū)的最后面。球撞到后面的保險器上,從左側反彈回來,碰到了隔開“圣父”和“圣子”的撞針上,機器上傳來“當”的一聲,得分665。
約翰把機器輕輕地向前推,讓球輕輕地向上彈起。利用這個機會,球就可以掉進“圣父”里面。此時機器卻變黑了,沒有一絲光亮。約翰拼命地盯著后面的玻璃,他被嚇呆了。
機器左上角是用紅色字母刻著的:“但丁”兩字,下面是他的得分:665。再下面是清晰的、白色的小字:進攻。
“哼,對不起,約翰。你最后一次讓它彈得太過分了。游戲機就是這樣?!碑吽鳡栐谒砗筮豆局?/p>
約翰知道自己最好別抗議。進攻是游戲的一部分。彈子機就是這樣,純粹這樣??謶珠_始抓住他。他停下來,雙手放在身體兩邊,盯著游戲機上那漆黑的一片。接著他轉過身,看著老板的眼睛低聲說:“畢索爾先生……”
畢索爾咧咧嘴笑了,他在譏笑他?!敖形宜固?,”他說,“現(xiàn)在約翰,到了后屋,你就可以付錢?!?/p>
約翰讓自己被別人牽著似的往后面房子走去。在他到達遮著簾子的入口處時,一陣令人難以置信的灼熱感從簾子那一側傳過來。他在“但丁”上聽到的同樣的失望的叫喊聲又在充斥他的耳朵。他感到畢索爾的手就在自己背上,用力地推著他,催促他向前,穿過那道簾子。
有什么東西在約翰的腦子里亮了一下。他直起身子,把背挺直,以抗拒畢索爾推著他的那只手。他轉過身,用令人發(fā)怵的目光直視著畢索爾冰冷的眼睛。“嗨,等等,”他疾快地說道,“決勝點是多少?”
畢索爾譏笑道:“你究竟在說什么?什么決勝點?”
“混蛋,聽著,每臺機器都有決勝點。他和你的得分進行比較,然后才能說誰輸誰贏。決勝點是多少?”約翰用同樣殘忍、兇暴的目光回瞪著畢索爾。
畢索爾眼里的紅光漸漸消退了,圓圓的眼球變得暗淡無光。如果彈子機是什么的話,那就是公平。而且你總是有一個決勝點。
“老兄,沒有決勝點,那就不能算數(shù)?!奔s翰厲聲說,“彈子機就是彈子機。”
畢索爾氣急敗壞他不斷地咆哮,唾罵,甚至吼叫,但是約翰是對的,彈子機就是彈子機,每個人都有決勝點。
畢索爾就是守在冥府入口的三頭狗一樣,緊緊抓住約翰,把他拖回到“但丁”那兒。扔在饑器跟前?!罢艺夷愕臎Q勝點吧,”他輕蔑地說著,‘讓我們接著把它玩下去?!?/p>
約翰雙臂伸手,趴在“但丁”的頂層玻璃上,這個彈子球游戲的殺手,這是他惟一沒有打倒的機器。他抬頭窺視著后玻璃上那片漆黑的黑包。在得分的左邊,他看到一些黃色的亮光。他伸出右手,這只手冰涼,并且不住地發(fā)抖。
他把右手拇指接在后玻璃上,拇指被燒灼著。他慢慢地、痛苦地在玻璃上刻下一小而醒目的十字。十字在咝咝地燒灼著,發(fā)出濃濃的,綠色的煙霧,很難聞。
煙霧消失后,決勝點露了出來.在黑色的映襯下發(fā)出黃光:5。
在血紅的“但丁”兩字下面,約翰看到了數(shù)手“1”。
機器上還有一局。
音光聲震顫著,漸漸變成了充滿同情的靜寂。畢索爾發(fā)出一聲狼嚎,急不可待地撲向約翰。他的眼里噴著火,牙齒露在外面,有毒的唾液在閃閃放光。
約翰在畢索爾沖到游戲機跟前的一瞬間從玻璃上滾開了,畢索爾那只骨節(jié)突出的大手在約翰身側撕扯著,抓破了他的襯衫,在肋骨下面劃開一條淺淺的、灼熱的傷口。
約翰向前翻滾著,半蹲著向游樂中心的前面跑去。
畢索爾跳起來,兇狠地咆哮著。
約翰鉆到自已最開始玩的那臺游戲機下面,一只手抓住手表,另一只手抓起衣服,從機器的下面滾出去。他掙扎著站起來,從機器跟前跑開。
只差一秒鐘,畢索爾就撲到了機器的另一邊。
游戲機倒在地上,摔碎了,噴射出電流、霓虹燈、玻璃和金屬等交織在一塊兒的火花。畢索爾被燒著了,眼睛也瞎了,他搖搖晃晃地掙扎著。
約翰頭也不回地朝出口跑去。
游樂中心呼出一口氣,差不多是帶著笑聲。
約翰發(fā)現(xiàn)自已來到了外面。他沿著街道跑去。
跑出半條街以后,約翰漸漸慢下來,只是快步朝前走著。他的手表在手腕上,衣服在另一只胳膊上。他高興得幾乎想吹吹口哨。
又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了來。轉過身,“該死!”他嘟囔著。
他在“但丁”上剩了一局,機器上還有一局沒打完。
約翰朝游樂巾心的方向邁出一步。這時他感到了左手心的刺痛,右手拇指的灼傷和肋骨上的傷口。他急忙轉身,從神秘游樂中心門前快步走開了。
“走吧,別再斗了?!彼麑ψ约赫f著,像是在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