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小河
綠野
夕陽沉金，無垠的沙漠如一條浸染血液的長河，波光粼粼，鋪展向天際。這是大地在西的塔克拉瑪干沙漠——一條律動著歲月脈搏的長河。而遠在萬里之外，我故鄉(xiāng)的那條明亮的小河，是否依舊在波光閃爍間，于歷史的霧障中穿梭前行？
想必是的。
故鄉(xiāng)與河流，正如生命與血液。亦如同你夢中的情人，埋藏愈深，越是濃烈。揮之不去，割舍不得。
當我在故鄉(xiāng)白發(fā)人的淚眼中，踏上遠去西域邊陲的列車時；當我第一次越過蒼茫戈壁，邁進不曾熟識的新疆——我生命的“第二故鄉(xiāng)”時，不曾想過，與故鄉(xiāng)的別離，正如那條彎彎如月亮的小河，只能在朦朧的夢境中與之相見！
仲夏之夜，暖風微微，低垂的天幕，綠蔭擁著繁密的星河。村頭的打谷場，壘積的麥垛散發(fā)著來自田野的輕香?？磮龅睦先藗儯鳒绲臒煻烽g燃燒著不盡的話題。揭開陳年往事，天南海北，滄海桑田，只在片刻煙的功夫，歷史的云壟，便在不經(jīng)意間漫卷開去。而不遠處的村莊，則在樹影搖曳，蟲奏輕歌的夜曲中渾然入夢。
村背后的一彎明亮亮的小河，就在暗夜中推開霧靄流向夜色之外的世界。不知何時，此起彼伏的蛙聲，終于鼎沸——伴著一彎河水律動著的歲月心情，匯成歌的海洋。悠悠然……河兩岸的高粱、玉米，在這種有節(jié)奏的韻律中，只有快樂地拔節(jié)瘋長了。而村子在蛙聲的顛簸中入夢了，連同打谷場上的鼾聲一起，入夢了。
每當夜幕時分，伴著嘩嘩的流水，“汪汪汪”，犬的吠鳴，便交織成了鄉(xiāng)村的第二樂章。由村頭的第一家，延續(xù)到村尾，或者是從村中間的某一家開啟，只需幾聲清脆的吠聲，便會喚起全村其它同類的共鳴。汪！汪！汪，像是在驅(qū)逐不速之客，亦像是在激烈地討論著什么，這種或連續(xù)的，或間斷的吠聲不分家庭貧富，一律在夜色中傳播著。此刻，散落在北方平原上，角角落落的村莊，千家萬戶透射出的燈火，與遠天的星斗對接成天上人間的星河。在這浩如煙海的星河中，尋不出你、我、他，更顯現(xiàn)不出，交織著愛、恨、情、愁，人間煙火的景象。這在大自然“鬼斧神工”之筆下，只有冥冥中的犬吠——家狗這忠厚衛(wèi)士的躁動聲響，躲過畫匠的筆鋒，躲進厚厚的幕夜黑障，不計得失，孤守著門庭。
當明月懸空之時，薄薄的月光，透過細碎的枝葉，籠罩了整個村莊，也籠罩了明暗相間的小河堤岸。嘩嘩的水流，漸次涌入夜幕圍攏的綠叢。躁動的蛙聲如漲潮的波浪，聲浪一波波蕩在老榆樹和楊樹林的枝繁葉茂間。伴著徐徐夜風，枝葉間的濤聲漸起，混雜著蛙聲，兩種潮動抒發(fā)著大自然同樣的心情。這時北方的平原夜色，仿若走進杜甫的“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波”的詩情畫意中了。
到了白天，尤其是午飯后，小河成了小伙伴們的樂園。趁著大人們忙農(nóng)活勞累午睡的間息，一群頑皮的孩童，個個赤條條地縱身越入河中，披波斬浪訴說著與水親近的幸福感覺。
不遠處,偶有堤岸上被長繩拴著吃草的牛馬，也會不時揚起頭，甩著尾巴,神態(tài)自若地望著河水，望著水中的場景：那朵朵飛濺開去的浪花，那一波一波蕩漾開去的水暈，在幽藍的天空下盡情地釋放著快樂。這快樂，也似乎感染了牛馬們，不時有牛馬拖著繩子走下土堤或是喝水，或是簡單地洗個四足浴。因為主人的繩子只夠牛馬們伸到河邊了。盡管是這樣，昔日縛在牛馬身上的駕馭之役，鞭笞之苦，也全然解除了。所謂知足長樂罷?？鞓钒橹爿锏臍庀ⅲ瑴喨皇嬲怪鼈兊慕罟?。
當夕陽落金，一河波光粼粼，吃飽了肚子的牛馬便悠然地搖著尾巴，一邊半睡不睡地沐浴著溫和的霞光，一邊等待著主人牽自己歸圈入夢。而頭頂上，一只只，一群群飛鳥，滑翔著幸福的歌子也相繼入林了。只有嘩嘩的流水聲律動著大自然的一日心情。
小河帶給童年伙伴們的，除了披波斬浪的豪情，還有紙船飄逝的放足快感。小伙伴們變著法的用紙折疊出各式各樣的船，記憶中有船艙的和不帶艙的，有船桅的和沒桅桿的等等，總之下了水，看誰的飄得遠為勝。而那飄逝的一葉孤舟，在波峰浪谷間，涌動得不正是幼小童心的企盼嗎？企盼什么呢？朦朧中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吧。而若干年后，在童年沒有賽出紙船漂流好成績的我，竟然遠離了故鄉(xiāng)。那紙船也伴著歲月的漂泊，在我心境中涌蕩！
那水天一色中，渺小的如一粒蠶豆的紙船呀，如今，正如我遠在邊塞的城市人海中，渺小如初的影子！
隨著歲月的更迭，隨著與鄉(xiāng)音的漸行漸遠，故鄉(xiāng)對我的吸引越發(fā)顯得神秘和新奇。這就是夢境中屢次復現(xiàn)的仲夏之夜。由繁星、河流、犬吠、月光、綠蔭與黑暗交織而成的故鄉(xiāng)圖景。這種接近真實的幻象，不！應(yīng)該是曾經(jīng)的真實圖景，最終因一條河流顛覆了我記憶中的故鄉(xiāng)景象。
繁星搖墜下，散發(fā)著收獲馨香的打谷場，那童趣的歡聲，那打破夕陽碎金的水浪，那水中跌宕漂泊的紙船……這一切的一切，編織成如許五色的夢——夢境中珍藏著云煙遠去的故鄉(xiāng)！
誰曾想，若干年后，命運對我的嘲弄，正如那記憶中永遠漂泊的紙船，風雨過后，幾經(jīng)輾轉(zhuǎn)，最終仍是泛舟載酒的旅泊。
故鄉(xiāng)的小河，其實是兩條河流。一條陪伴了我9年，伴我度過了幸福、愉快的童年，另一條陪伴我度過了6載少年時期的歲月。
第一條小河，至今也不知她的名字?，F(xiàn)在只知曉得她是季節(jié)性河流。秋天過后，進入枯水期，夏來白亮亮地漲潮。在姑姑家度過的幸福童年時光，這條小河忠誠地陪伴了我。她的影子也忠誠地貫穿了我此后人生的夢境。第二條河，名叫洮兒河。天高云淡，綠野蔥蘢，她蜿蜒而去，款款前行，如閃著明亮眸子的美人兒，在四季風景中延伸著她的輕盈步伐。
兩條河流，同一樣的夢境，朝輝夕照間，夢的童貞，奔跑、快樂地灑滿了田野、山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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