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清風包子鋪
王清風是個二愣子,渾渾噩噩幾十年過去,年輕時,背著包走了趟遠方的世界,歸鄉(xiāng)只帶回疲憊滄桑的雙眼和不值一提的手藝,成了位胡子拉碴的大叔,開了家包子鋪,卻也門可羅雀,勉強糊口。
平淡的日子,似已成此生定律,機械般重復的生活,沉悶的讓人發(fā)瘋。
王清風吐了口煙,望著街上人來人往,車紅酒綠,只顧默然低頭,斜風吹亂他的頭發(fā),他穿過門前那條巷子。
“哎呦,晚上好啊,老板?!狈丈鲂χ蛘泻?。
“恩,我們開始吧。”他翻了翻昨夜的賬簿,坐到柜臺。
墻壁的表指到十一點,店鋪開始營業(yè),一直到次日八點結(jié)束,或許這也是客人不多的原因之一吧,小涼和他說過此事,王清風只是笑著搖頭。
一對男女進店,點了一籠包子,吃了一半便起身離開。
一名瘦矮的男子進來,口袋里鋼镚叮鈴發(fā)響,要了一碗粥,喝到見底,微駝著背匆匆而去,泛白的帆布外套像時光沖刷過的墻壁。
一個男人扶著他挺著肚子的妻子,眼神不時飄到隔桌女人的腿上,眼露異色。
一個小孩毛手毛腳的打翻了碗筷,湯灑了一地。
今夜似乎和往常沒什么不同,鋪子周圍一片靜謐,似乎能夠完全隔絕外界的喧鬧和刺眼的霓虹,幾天前的一場秋雨所帶來的寒意還沒有完全散去,王清風從空氣里嗅到冬的氣味,所以今晚帶了一條白色的圍巾。
次日四點,微弱的燈依舊沉默在外界的黑暗,獨行的背包客借著光翻閱著地圖,又緩緩遠去。
老人帶著仆仆風塵而來,身形健碩,精神矍鑠,七十歲能當五十歲活法的那種。
“你好,歡迎光臨,您要點什么?”小涼掛起職業(yè)的微笑。
老人一愣,訥訥道:“我,我在找人?!?br>
“找人,找什么人啊?店里現(xiàn)在沒有什么客人?!?br>
王清風想了想,走過來。
“小涼,給上一籠包子,一碗粥,不用放糖?!?br>
“好的,馬上就好?!毙鰬馈?br>
老人點頭致謝,找了張靠墻的桌子,坐下,腰板很直,完全不像一個老人該有的姿態(tài)。
這張桌子距離窗臺的花僅一臂之遙,隔著玻璃和厚厚的黑暗能看到不遠處的月光路。
正如地中海不是海,月光路沒有月光,月光被擋在高樓的反光鏡上。
王清風給老人端上一碗熱茶。
“老爺子貴姓?”
“趙。”
“您在找什么人???方便說的話,我也好給你留意著?!?/p>
“一個七歲半的小孩,我沒有照看好他,把他給弄丟了?!?/p>
“報警了沒?”王清風喝了口水,因為他感到喉嚨很干。
“沒有用的,他們不聽我說,不幫我找……”老人眼圈紅紅的,臉上的皺紋跟著情緒一起躁動起來。
“你,你相信我嗎?”老人期待著問。
清風點頭。
“那你見過嗎?”
“我,我沒見過?!?/p>
老人嘆氣。
吃完飯,老人忘記付錢,推門急忙走了,小涼剛要喊他卻被王清風揮手制止了。
王清風看著老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之后,老人時常徘徊在月光路的路口,焦急的尋找,或等待。
王清風卻明白,他找不到,也等不到,但王清風不會告訴他,也不能。
王清風擦了下鞋子,因為他的腳上曾經(jīng)被濺到點點艷紅,那時來自一個七歲半小孩的熱血。
而他那年不過是個路人,月光路的過客,只是看到那不幸的一幕,他還聽說小孩那個當兵的父親在聽到噩耗后一度精神失常。
老人常來喝粥,也常常忘了付賬。
老人常常在月光路來回往返,也常常栽倒在路邊的長椅上安眠。
直到那天他倒在車輪之下,這場鬧劇方才結(jié)束。
也許他已經(jīng)找到了他的孩子吧。王清風默想。
多年之后,王清風成了作家,書作的銷售如包子鋪的營業(yè)一般慘淡。
“世間總多不幸。”每當王清風這樣想,他就分不清自己是王清風還是趙老爺子,并且覺得死去的人將以另一種方式而存在。
他記得那天是老人最后一次坐到店里。
“你真的沒見過他嗎?”老人問。
“你不是已經(jīng)瘋了嗎,趙老?”王清風訝異。
“有些事,想瘋也瘋不了。”老人苦笑。
月光路沒有月光,夜里也看不到盡頭,迷失方向的尋找不過是畫地為牢,老人的方向就是尋找。
或許,回歸平淡,才是最好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