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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蘭坐在病床旁,戴著老花鏡正在很仔細很費勁地剪著藥粒,這藥粒每顆都像無名指的指甲一樣大,好幾次,病中的婆婆馬老太吃了都無法消化,整顆整顆地拉出來。
桂蘭覺得這樣整粒拉出來藥效都沒有了,要想辦法把藥弄碎才行,也曾拿搗蒜的石臼搗碎過,但馬老太嫌太碎了苦口,不肯吃,桂蘭只好把藥放瓷碗里,拿著剪刀剪小到能消化并且不至于太碎苦口。
馬老太在2015年98歲時摔了一跤后,各種并發(fā)癥一起上身,斷斷續(xù)續(xù)間歇性住院,兩年之內這是第七次住院了,每次都住十幾二十天。
每次住院,兒媳婦桂蘭日夜不離醫(yī)院,拿把折疊躺椅駐扎在病房里,給馬老太端屎端尿、喂藥喂飯、擦身按摩。光顧著照顧婆婆,桂蘭整個人吃不好,睡不好,臉色暗黃,眼窩深陷,看起來精神還不如馬老太。
這年頭,連自己生養(yǎng)的親子女都少有做到久病床前這么盡心盡力,難得沒有血緣關系的桂蘭這么有良心有耐心。
馬老太共有三個子女,15年時大女兒秀英69了,在百里之外的省會城市,說是身體也不好,無法照顧老母親,但不能否認她的一片孝心,人不能在病床前伺候,但給錢是很盡心的,看病情,每次都給幾千幾萬不等。
小兒子林木15年時62歲,在20里外的鄉(xiāng)下,說是忙著掙口飯吃活下去,無法出錢給老母親,但也幾乎沒來醫(yī)院出過力。
馬老太一直跟大兒子林火和大兒媳住在一起,她2015年摔跤時,大兒子也66歲了,做生意虧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債,沒啥錢給老母親,但倒是跟自己老婆一起出力照顧親娘了。只是,他幾年前動了一場大手術,身體也不怎么樣,所以照顧母親的時間有限,很多時候是桂蘭一個人在辛苦。
2016年99歲的馬老太第七次住院時,桂蘭也已62歲了,腰椎間盤突出時常疼痛。正好這時,桂蘭的小兒子阿強辭職待業(yè),便和父母一起輪班照顧自己的奶奶。
白天時需要和醫(yī)生交流走動較多,便由腿腳方便的阿強當班,林火有時也來接替兒子,晚上則全由桂蘭帶著護腰帶守夜。
林火和桂蘭共有四個孩子,老大嫁到國外去了,老二、老三也都嫁在幾千里遠的外省,小兒子挨得最近,最近失業(yè)沒什么收入,錢給得少但出力盡心照顧老人,這次和母親桂蘭一起為了奶奶在醫(yī)院里打持久戰(zhàn),累得發(fā)如鳥窩、手腳發(fā)軟。
桂蘭四個孩子都是馬老太一手帶大的,對奶奶感情特別深,老人家病時,除了國外的老大無法回來,其他的都?;貋砜?。老三工作忙,通常只能丟下錢就跑;老二是自由職業(yè)者,時常帶著孩子回娘家小住,給父母搭把手幫忙照顧奶奶。
這種照顧馬老太的模式一直被心照不宣地默認著,大女兒秀英這邊出錢,大兒子大兒媳這邊出力,小兒子林木就隨他去吧。
孝順父母這件事主要還是憑良心,對那些不孝之子就算到法院起訴他也沒多大作用,有這時間和精力不如拿來盡心孝順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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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至親之間有啥事大多數人都是比較通融好說話的,就算有時候存在一些不公或委屈,大家也都能看在血緣關系的份上一笑了之。但其他人因為沒有血濃于水的親情,所以看待事情通常理智占上風。
馬老太老家的族人們到醫(yī)院看望她時,很多時候都看到只有桂蘭一個人在醫(yī)院沒日沒夜地伺候老人,他們都知道林火身體不好,阿強不常在身邊,雖然偶爾也替一下桂蘭,但幫忙都很有限,所以他們好心好意給些建議。
“光是桂蘭老自己一個人在醫(yī)院伺候,身體遲早要垮的,看看是不是能由秀英、林火、林木的三個家庭平均分攤出錢請好點貴點的護工,護工休息時大家都分攤出力輪流照顧老太太?這樣無論是誰家經濟和體力上都不會有太大壓力?!?/p>
族人們的話聽上去沒錯,但在中國,很多看似有理的話在民間就是行不通。桂蘭只是聽著,笑笑啥都不說,當然也不可能按他們的話去跟大姑和小叔商量。
小叔這邊真的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出錢出力都指望不上;大姑這邊雖然沒出過力照顧自己的老母親,但他們一家人掏錢從來都不含糊。
阿強結婚時,秀英一家也很大方地給了幾萬塊,大姑做這些無非是因為她自己無法出力,想讓桂蘭多盡點心照顧好老母親。
桂蘭是個本分的老實人,覺得既然林火和自己沒錢孝敬馬老太,自己的子女們雖說也給錢奶奶,但馬老太是帶他們長大的,所以現(xiàn)在自己出力伺候病中的婆婆是分內的事。
生活嘛,各有各的難處,也各有各的長處,那就揚長避短吧,這樣大家的日子才有可能都向舒心的方向靠攏。
3
2016年11月,馬老太在客廳走路時不小心又摔了一跤,這時候桂蘭的兒媳婦還有兩個月就生了,桂蘭正忙著養(yǎng)雞養(yǎng)鴨、采購嬰兒用品,馬不停蹄地準備著迎接阿強老婆生產,這次照顧馬老太明顯不能像以前那樣投入百分百的心和力。
忙得像陀螺一樣轉的桂蘭,經常吃了上頓顧不上下頓,頭暈眼花地覺得時間和精力不夠分配,她開始尋思著雇個人來幫著照顧馬老太。桂蘭去探過行情,24小時日夜守護的護工基本6000千元左右,如果只是白天照看,夜里徹底不管,價格減半。
憑良心說秀英大姑一家在這之前給的錢,如果只是看病和老人的吃喝,是綽綽有余的,但要是加上請護工那就捉襟見肘不夠了。桂蘭也不好意思開口跟秀英說,就算她家生活寬裕一點,但也不是李嘉誠呀,不可能無止境砸錢。
在中國,只要有一人長期生病,幾個家庭都有可能被拖垮。醫(yī)藥費是一方面,但更可怕的人的精力和請護工的費用都耗不起。
桂蘭想著先請個管白天的護工替自己一陣子,晚上還是由自己操心著婆婆。
馬老太躺在病床上時,消化系統(tǒng)紊亂,吃多拉多,還要常翻身才能保證不得產褥。
桂蘭伺候的時候,事事俱到,馬老太就是臥床不起也沒覺得多難受,現(xiàn)在改由護工照顧了,不得不感嘆,一分錢一分貨這句話果真不假,這半價的護工,干活能直接省略一大半,馬老太的生活質量也隨著下降了一大半。
秀英和丈夫回來看老母親時,從她憔悴不堪的面容中和阿強老婆預產期中看透了一切,但也不好怪桂蘭,自己作為親閨女都不能在母親病床前服侍,桂蘭一直盡心到現(xiàn)在,分心去迎接孫子出生也屬于人之常情。
秀英馬上掏了幾萬塊錢,讓換個24小時的好護工。這護工是貴了一倍,但想讓她像桂蘭一樣把馬老太當親人照顧絕無可能。
馬老太心里忍不住萬分懷念桂蘭盡心盡力伺候自己的日子,但她也沒有開口讓桂蘭辭掉護工像以前那樣服侍自己。馬老太雖說人老病弱,但神志無比清醒,一直是個通情達理之人。
看到桂蘭忙忙碌碌地迎接孫子降生,馬老太是無比安心和高興的。桂蘭這兒媳婦好是沒得說的。自己這些年病躺在床上,親生兒女各忙各的,只有桂蘭一個人做到了日夜不停地在醫(yī)院守護,連藥片或肉塊都剪碎像喂嬰兒一樣伺候自己,而且次次住院都如此。
4
馬老太30多歲就守寡,一個人吃盡苦頭養(yǎng)大三個孩子,下半生歷經滄桑熬到了快一百歲,她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也值了,現(xiàn)在除了想看到重孫子,她也不再有其它未了的心愿。
2017年元月,阿強老婆生了個大胖小子,100歲的馬老太心滿意足地看到了重孫子。此后,她就像一棵被拔掉了根的老樹,無法阻擋地日益枯萎。
重孫子出生第七天,一個冬雨瀟瀟的清晨,馬老太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她知道自己大限以至,讓兒子林火馬上送她回鄉(xiāng)下,她要落葉歸根,回老家跟離開她已經近70年的丈夫團聚。
林火把老母親送回老家后,一直在床前守候。此時的馬老太大小便已經完全失禁,林火非常仔細地給母親擦洗了身子,換上暖和的新衣,雙手緊緊地拉住母親,此刻他的不舍就像小時候不愿離開娘的懷抱一樣。
親戚們一個個趕來圍在床邊給馬老太送終,在一群人關切地注視下,馬老太安詳地閉上了眼睛。頓時,哭聲一片,如山洪撲來。大家發(fā)現(xiàn),桂蘭和阿強這兩個重要人物竟沒在馬老太離世的床邊。
這時,桂蘭和阿強正在醫(yī)院里,阿強兒子是難產,出生時吸進羊水導致肺炎,他老婆現(xiàn)在還血流不止。桂蘭和阿強不得不在醫(yī)院照顧病號。
當他們梳理好醫(yī)院的一切,氣喘吁吁地趕到老家時,馬老太已經渾身冰冷了。不少族人唉聲嘆氣地對他們說:“不看老人最后一眼給她送終,都為不孝?!?/p>
桂蘭和阿強無可奈何地痛哭流涕,以前夜以繼日、辛辛苦苦照顧老人的一切都付之東流,只因最后一關沒把好,他們竟成了不肖子孫。倆人伏在馬老太床頭嚎啕大哭,為老人離去傷心,也為自己委屈傷心。
床跟著他們的痛哭而有節(jié)奏地微微震動,震得從馬老太的枕頭旁滑下一個袖珍錄音機,這是孫媳婦阿強老婆以前送給老人休閑玩樂的。這時候掉下來,大家都覺得里面一定會錄有老人的重要遺言。
所有人屏住呼吸,馬老太清晰的聲音緩緩流出:“桂蘭是個好兒媳,沒有她我活不到今天。阿強是個好孫子,到醫(yī)院替換她媽服侍我?!?/p>
世界頓時一片寂靜,在場的人五味雜陳。對父母對老人,到底怎樣才算是真愛真孝順?
很多人心里有數:最孝順是在老人跟前端屎端尿、喂藥喂飯、擦身按摩、盡心服侍;做不到這點,最起碼也要盡自己能力出錢孝敬;不出錢也不出力,光出一張嘴巴說甜言蜜語,或對著已經閉目的老人出鼻涕出眼淚,這做給人看的鬼把戲實在太廉價,是真正的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