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那天，語文老師在班里表揚我文章寫得好，很有感情。的確我對英語是有真感情的。時隔多年后，在一個平常且憂傷的夜里我和湯圓小王子打電話扯淡，他突然提起這件事。他說，海哥，你當(dāng)年那篇《我愛英語》寫的很OK，情感宣泄的激烈而不失優(yōu)雅。我愣了一下，隱約記得是有寫過這篇文章。我說，是的，當(dāng)年我還很帥。于是我們以這個話題接著扯淡，回憶了文章的一些片段。他對我文章中，把吳狗比喻成牛糞養(yǎng)育了我們這些鮮花等句子給予了充分的肯定。末了他還說，你當(dāng)年文章寫得真不錯，挺好玩的，再好好寫下去也算一種才華吧，以后把妹……我打斷了他的話，我這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也懶得聽他扯一堆大實話。我說，別扯了，還有你上次買的那袋湯圓還在我家冰箱里，這他媽都第幾袋了。他說，干墻！把電話掛掉了。

? 掛完電話，我心情愈發(fā)激動，我細品剛才湯圓的那一番話——寫小說也是一種才華。我想，雖然我已經(jīng)很有才華了，但是會太多反而覺得都不會。我站在窗邊，望著沒有月亮沒有星星的天空，持續(xù)的蟲鳴流進刺骨的風(fēng)中，我深吸了一口氣妄想能使自己溫暖點，卻聞到風(fēng)中的陣陣孤獨。我知道，我是要寫點什么了。

? 從小到大，我只看過一點點小說，有的小說很沒意思，我不喜歡，這是我時隔多年再次寫小說，我不能寫我不喜歡的小說，我要寫有意思的小說，雖然不能保證別人看著有意思，起碼要自己看著有意思，不然這絕對是一件無意義的事情。寫有意思的小說，就要寫有意思的故事，我不知道別人的故事，我只知道自己的故事，于是我決定寫我自己的故事，我覺得我的故事還是可歌可泣的。

? 嗯，我的故事基調(diào)應(yīng)該是悲傷的吧，我想。于是我放了一首悲傷的音樂襯襯景，回憶起有意思的事情來。她的名字又彌漫在我的腦中，我輕輕地說聲，好久不見，心突然痛了一下。淚流滿面的我把回憶里的故事都寫完了之后發(fā)現(xiàn)才寫了幾百字，連一篇高考作文的字數(shù)都不夠，抄在紙上也就勉強夠一個人擦屁股。于是，我決定還是寫別人的故事。誰出主意誰干活吧。畢竟是湯圓給我指引了道路，所以我的出山之作里應(yīng)該有他。

? 叫他湯圓小王子是因為他每次聚餐都要買一包湯圓，吃火鍋也是，炒菜也是。但是我們是拒絕的，于是他在吃飯過程中一直提他那一袋湯圓。

? 第一次見到他是在8年前的學(xué)校食堂，他拿著不銹鋼快餐杯站在老師吃飯的桌子前。初一的他臉上已經(jīng)冒出一兩顆青春痘，留著劉海，嚴肅的神情，用不屑的眼神審視整個食堂。在我的印象里，這種人差不多都是小流氓?，F(xiàn)在想起來那時候湯圓倒是痞帥痞帥的，只是我當(dāng)時體會不到。

? 開學(xué)一段時間后，我覺得是時候建立自己的勢力。在一個課間，我轉(zhuǎn)過頭對一支骨說，我們成立一個帥氣的組織吧，這個江湖需要我們。他說，那就叫“帥傲江湖”吧。我說，好！以后請叫我?guī)浡}。那我就是帥神，他說。組織成立后，我們需要招收大量帥氣的豪杰。于是我找了幾個男同學(xué)，可是他們都不感興趣居然用看智障的眼神輕描淡寫的掠過我?guī)洑獾哪橗?。算了，女同學(xué)也不錯的，我想著就向一位女生走去。女生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并且嘴里念念有詞，從口型我不難分辨出來那幾個字：神經(jīng)病?？赡苣菚r候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孤獨，仿佛是一位浪跡天涯的劍客筆直地站在礁石上，迎面而來的海風(fēng)肆意地吹亂我的長發(fā)。

? 我看到湯圓靠在后門旁的墻邊，嚴肅而專注的神情像是在思考人生。我說，加入我們“帥傲江湖”吧，讓你當(dāng)帥魔。他抬起頭，認真的看著我，他說，那你叫什么？。我說，帥聖！他說，干墻！老子要當(dāng)帥神。“干墻”是他的口頭禪，大意和臥槽差不多，但是聽他說“干墻”卻有種無奈感嘆的感覺。于是，湯圓成了帥神，一支骨當(dāng)了帥魔。

? 那是2012年的秋天，萬物開始凋零的季節(jié)。有趣的故事卻悄悄發(fā)生在這座普普通通的中學(xué)。后來，帥傲江湖一共有六個人。我和湯圓，帥鬼是一個宿舍的。我們經(jīng)常在宿舍玩三國殺，把草席鋪在地上，盤腿坐著。湯圓盯著自己的武將牌一會兒扣扣腳一會兒摸摸頭，等到快要被別人干掉的時候他就拿著血條站起身子比著手勢說，你們玩，那啥我去上個廁所。當(dāng)一局拼殺完，湯圓會分析一下那局的形勢，其中會夾雜著一兩句人生大道理。大多時候我們會笑一笑搖搖頭，他攤開手說，難道不是這樣？。我們說，是的，你道理有講出來。他清了清嗓子說，好了，這局不要帶有上局的情緒。

? 周五放學(xué)后，我們兩個騎著自行車回家。似血的殘陽落在楓慈溪上，我們緩慢行駛在溪邊，聊著一周發(fā)生的事情。他會把他想的人生道理或哲理給我聽。有時候我們會感嘆，你看這太陽、這樹、這溪，美！畢業(yè)那年的某個周五的傍晚，我跟他說，很快我們就要告別這如詩如畫的夕陽了。他放慢速度，用嚴肅且憂傷的眼神看著我說，有時候瞬間也是永恒……多年以后，我走在那條路，總會看到夕陽下兩個少年騎著自行車有說有笑。我不禁感嘆道，那個傍晚，他道理還是有講出來的。

? 湯圓喜歡班上的一個女生，放假了就用他爸不要的破手機和她聊天。因為那手機電池不行，而且他的房間收不到網(wǎng)絡(luò)，所以他蹲在樓梯口一邊充電一邊等她回消息。他說，又冷又累，不過看到她的頭像跳動，都值了。

? 我不知道他們是什么時候在一起的，可能是那天他們兩個單獨在教室里確立的關(guān)系吧。那天過后沒多久，我看到張小靜坐在教室前的石長椅上，而湯圓就枕著她的大腿。一個靜靜坐著，一個靜靜躺著。她們沒有說話，湯圓閉著眼，陽光透過樹葉落在他的臉上。我想，現(xiàn)在他所歌頌的太陽，一定是當(dāng)時的那個太陽。

? 有一天晚自習(xí)下課后，湯圓和張小靜走在操場上?；貋砗笏艺f，我們沒說話，很安靜地一起走了兩圈，然后我鼓起勇氣牽起了她的手，她手很軟我手心都是汗。他說，我以為我能夠理性，直到遇到了她，我以為上面能控制下面，不料想下面卻硬了半天。我趕緊把這句話寫下來，這應(yīng)該是我寫的最像詩的一句話，我決意要把這句話寫進月考作文里。

? 下個學(xué)期的一個晚自習(xí)下課，我們?nèi)齻€人站在宿舍陽臺賞月。湯圓緩緩的說，張小靜和我分手了。他把眼光從月亮移向回宿舍的那條路的盡頭，他說，我想過很多種分手場景，像電視里面演的那樣撕心裂肺，女主哭紅了眼，男主望著她離開的背影，一邊不停的抽煙一邊喝酒。誰能想到她只是用QQ給我發(fā)了分手兩個字。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從宿舍拿出了保溫杯，對著月亮把杯中的水一飲而盡。他說，我放不下，就算她有需要讓我把手砍掉，我會毫不猶豫。說完頓了頓，深情的輕輕說，毫不猶豫。我相信他有這個勇氣的，甚至我們?nèi)齻€都有這個勇氣，因為我們?nèi)荚?jīng)歷過類似的愛情。只是我不知道他要斷的是哪只手，牽她手的那只還是另一只。

? 夜深人靜，同學(xué)們都在睡覺。像我們這種不睡覺的，也都被各自的故事糾纏了。那天夜里，月光下站著三個人三只手。

? 后來湯圓坐在第一組最后一個，我坐在最后一組最后一個，圣龍騎士坐在最后一組第一個，麻丸坐在第三組最后一個。媛姐戲稱我們四個是“四大天王”。我調(diào)侃湯圓說，你大伯送給吳狗的那桶花生油有到位，不然鐵定調(diào)你到烏龜組了。他說，干墻！挨千刀的，沒天理。他用筆在課桌寫了四個字“孤獨天堂”。他說，最后一個也好，我可以看著她的頭發(fā)。原先圣龍騎士是坐在最后一個的我是他前桌，我們在垃圾角前唱過很多情歌。后面吳狗故意把圣龍騎士調(diào)到第一個，我就坐到了最后一個。不過也好，可以看得見窗外的龍眼樹，可以看得見劉小萍從校門走到教學(xué)樓。

? 垃圾角樂團被拆散后，我不唱歌了，我開始寫詩。失戀后的湯圓很少寫詩，他開始抄李清照的詞。抄在一個本子上，封面中間寫了兩個大字帥神，右下角寫著孤獨天堂。有時候他看著詞，一副死人臉，嘴里念著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有時候會跟我們說，你看這詞，一剪梅。真能去干墻！帥不帥？一！剪！梅！

2019年某個夜里，湯圓打電話給我。他說，海哥，我把張小靜刪了。

? 前天我跟湯圓去爬觀音山，他說，從這場疫情我認識到原來生死并不是對立的。他把手掌并在一起，說，就像這樣，差一點點生就成了死。生的旁邊就是死，死的旁邊就是生。我說，我們明明這么有見地，討論的又挺深奧的嘛，為什么掏心掏肺的也把握不到妹子？那些姑娘怎么寧愿肯被衣冠楚楚的偽君子們糟蹋也不肯看我一眼呢？還有，我始終理解不了成年人的好聚好散。湯圓說，你可能是個假的成年人但你是個真的好人。我說，或許我還小，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做渣男。我們沒說話了，因為我們都覺得渣男這個詞太美了，或許還得再經(jīng)歷一個十八歲才能達到。不過這個時候的我們都還小。

? 傍晚我們下山，他說，我們?nèi)@莊轉(zhuǎn)一圈吧。我說，好。我騎著電動車載著他駛?cè)雸A莊的某個村莊。我說，怎么路上都是老太婆，女孩子們也不出來散散步曬曬太陽。他說，干墻！你好好開車。

? 傍晚的夕陽落在平緩的楓慈溪上，我們開得很慢。溪水不緊不慢地沖洗著每個路人的故事，太陽漸漸地低下頭，而迎面吹來的晚風(fēng)卻愈發(fā)寒冷。我把一只手放進上衣的兜子，湯圓也把一只手放在兜子里。我想到，那個傍晚湯圓的那句話，有時候瞬間也是永恒……

? 我想多年以后，再次路過這里，我會看到，夕陽下有兩個人兩只手開著一輛電動車慢慢的走在溪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