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早晨,雖有夏的腳步,卻仍帶著春的微涼。走在去學校的路上,這份涼意恰好抵消了早餐后身上泛起的微熱。
未進辦公室去放下東西,我就先去了教室。幾個早到的孩子手拉手在教室里嬉鬧,有的放下書包去走廊打掃衛(wèi)生,有的還在慢騰騰地從書包里掏書。我放下背包,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
忽然,郭思語從書包里拿出兩朵潔白的花,朝我走過來。她微笑著把花舉到我面前,說:“送給您,老師。”她還沒走到跟前,梔子花的香味就已經(jīng)溢滿了整間教室,香得人神清氣爽,香得讓人忘了廁所就在旁邊。
我接過花。白色的花瓣像雪,層層疊疊地環(huán)繞著,像一群白白胖胖的娃娃手牽著手,又像一個個羅漢蹲坐在綠葉當中,惹人喜愛。花瓣下的葉子經(jīng)過昨夜雨水的滋潤、今天陽光的照耀,綠得發(fā)亮。
我低頭聞了又聞,忍不住感嘆:“好香啊!”
在教室里來回踱步時,我終于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
因為要把我們的作業(yè)展示在走廊上——這是前不久何校去別的學校參觀后回來布置的任務——臨近放學,我想找兩個幫手,早點完成,多個人搭把手也方便些。
教室的門半開著,我側身往里一看,正好看到郭思語右手拿著棒棒糖,正伸著舌頭去舔。講臺上的老師還在大聲講課,她卻置若罔聞。我愣住了,臉上露出幾分生氣,直直地盯著她。站了大約兩秒鐘,她也看到了我。我用手示意她出來,跟當堂老師打過招呼后,便帶她和另一個同學來到辦公室。
我坐下后,有點嚴厲地問:“你剛才在吃棒棒糖?”
她白凈的臉微微泛紅,嘴唇緊閉,像沒聽見我的話。我最怕這種沉默,心里更氣了,于是提高聲音又問了一遍。她的頭幾不可見地點了一下。我怕自己看錯,隔了兩秒鐘,放低語氣,再問了一遍:“你真的是在吃棒棒糖?”她又一次點頭,這次幅度更大、更明顯。
看清楚了,我反倒因為她誠實而沒那么嚴厲了,但余怒未消。我一邊拿手機,一邊說:“我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媽媽?!本驮谖夷玫绞謾C的瞬間,腦海里飛速閃過她平時在學校的許多畫面:幫同學打飯、幫老師管理班級,雖然做得不夠好,卻一直積極為班里做事;課堂上她遵守紀律,努力改變自己。我想,要給孩子改正的機會,別讓她成為家長眼中的“壞孩子”。
我趕緊放下手機,假裝還很生氣的樣子,說:“這次就算了,下次要是再犯,我就把這些天的事一起告訴你媽媽,還要加倍罰你。想想看,怎么能在課堂上吃東西呢?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能帶零食到學校?”她點點頭。“在課堂上吃東西,影響多不好。你身為紀律委員,怎么能不帶頭做好呢?”
看著她低下的頭和漲紅的臉,我知道她已經(jīng)認識到了錯誤,就說了一句:“下次不能這樣了。”
接下來的時間里,我們三人通力合作,把孩子們交上來的作品整理好,一起貼在了教室的外墻上。
手里這兩朵梔子花,依然香得沁人心脾。我忽然覺得,那香氣里不止有梔子的清甜,還藏著一個孩子沒說出口的話。她大概是想用這兩朵花告訴我:老師,我知道錯了,我還是那個喜歡你的學生。還是對我表示感恩呢,感恩我沒有馬上把他的錯誤告訴家長。
我把花插進桌前的筆筒里。整個上午,淡淡的香氣一直縈繞在辦公室里,更像一份溫柔的諒解,也像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