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爸爸...”

奶聲奶氣的小團子伸著兩只小小的胳膊，搖搖晃晃地朝肖驍撲過去，肖驍接住小團子抱在懷里，跟小團子身后的女人不知說了句什么，然后一手抱著孩子，一手?jǐn)堉俗哌M了獨棟別墅。

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我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抱著雙臂縮著身子，不知在墻角蹲了多久，久到天色漸漸暗了，別墅亮起了暖色的燈光。

圍墻太高，我看不見里面的情景，但我仍然可以想象得到那是怎樣一幅溫馨的畫面。

肖驍卷起白襯衫的袖子，露出半截精壯的小臂，圍著卡通圍裙，認(rèn)真翻炒著鍋里的菜，旁邊的砂鍋里還煲著湯，冒著白氣，發(fā)出咕嘟咕嘟的聲音。

女人抱著筆記本窩在沙發(fā)上，時而蹙眉，時而微笑，纖長的手指在鍵盤上不斷地翻飛。

小團子坐在沙發(fā)邊的地毯上，把玩著手里的玩具，嘴里還咿咿呀呀地念念有詞，口水像一條晶瑩的線流到了身上戴的圍兜上。

這是我夢里時常會夢到的場景。

然而，一切都過去了。

曾經(jīng)那個無限寵愛我的男人早已不再屬于我。

胡亂抹了一把臉上早已冰涼的淚水，我慢慢站起身，蹲得太久，雙腳已經(jīng)麻木，扶著墻壁，站了許久，我才踉踉蹌蹌地朝馬路對面的車子走去。

趴在方向盤上，許久，我從置物柜里掏出一包煙，顫抖著抽出一支，點燃，透過裊裊煙霧，我看著遠處那棟三層別墅。

左胸口的那個位置不可抑制的疼，就像針扎過一樣，刺刺得疼。

尼古丁刺激著我的神經(jīng)，麻痹著我的思維，可我的腦海里始終是那雙滿含深情的眼睛。

肖驍，離開的這三年，我對你的思念痛徹心扉，我對你的愛永遠沒有變過。

愛而不得，不是遺憾，更不是不夠愛，是因為愛你，所以才要離開你。

愛到深處時，唯有放下才是對你和我最好的保護。

02

我和肖驍是在考研那一年認(rèn)識的。

彼時，校園圖書館六樓是考研人聚居地。每個考研人都很有默契，把一到五樓留給了學(xué)弟學(xué)妹，寧愿爬高點，尋找屬于自己的一片安靜。

從決定考研那天起，我就在六樓靠近窗戶的角落尋得一席之地。

可能出于習(xí)慣，第一天坐這個位置，第二天、第三天、以后的每一天都習(xí)慣坐這個位置。

如果換個位置，就會覺得很別扭。

所以每天我去圖書館都很早，只為坐那個熟悉的位置。

沉浸在學(xué)習(xí)中，我沒有關(guān)注過旁邊和對面的位置坐的是什么人。

直到有一天，對面的人屈起手指在我的書前敲了幾下，我抬起頭，有點懵：“......”

對面的男生：“我剛才跟你說話，你沒聽見？”

我更懵，沒聽見聲音啊？

對面的男生一絲無奈：“你也太投入了。”

我：“你跟我說什么？”

“你中午不吃飯？”他說。

我搖搖沉重的腦袋。

“你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還怎么考研？”

“我有吃東西啊?！蔽夷贸鰰锏拿姘?。

他嘆了口氣：“你已經(jīng)連續(xù)一周不去吃飯了，你這樣高強度的學(xué)習(xí)會把你自己拖垮的?！?/p>

嗯？一周？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對面坐了一周?！?/p>

他又補了一句：“每天中午吃完飯，我看到你還在這里?！?/p>

“......”

“學(xué)習(xí)不是這樣學(xué)的，走，去吃飯。”他站起身。

他說話有點強勢，讓人無法拒絕，可我，不認(rèn)識他啊。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微微勾起唇角：“認(rèn)識一下，自動化系肖驍?！?/p>

“你是秦梓鈺？”他問。

“咦，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一本翻開扉頁的書，我的名字龍飛鳳舞。

“哦，我還以為你認(rèn)識我?！?/p>

“算認(rèn)識吧，我在你對面坐了一周，可你從來沒抬眼看過我?！彼吺帐皶呎f。

“呃?！蔽乙舱酒鹕黹_始收拾書。

此時，圖書館里已經(jīng)沒有人了，只剩我跟他。

把書擺在桌上。我和他并肩走出了圖書館。

這才發(fā)現(xiàn)他好高，我穿著平底鞋才到他的肩膀。走在樓梯上，他在前我在后。

他上身黑色衛(wèi)衣，下身黑色工裝褲，一雙帆布鞋。

頭發(fā)修剪得很整齊，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

我不太擅長跟男生打交道，所以四年我在學(xué)習(xí)，我的舍友們該戀愛的戀愛，該約會的約會，她們總說我不會享受人生。

還說什么大學(xué)沒有談一場戀愛，我們的青春都不完整。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么是必須的事，青春里能有合適的愛情固然好，但沒有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其實，也不是沒有人追我，但都被我委婉地拒絕了。不是什么原因，而是骨子里的自卑讓我不能坦坦蕩蕩地接受別人對我的示好。

而此時，我居然跟著這個叫肖驍?shù)哪猩コ燥?，是不是我的生活太過平淡，需要那么一點點色彩呢？

03

學(xué)生食堂里。

我打了飯菜剛坐下，肖驍就端著餐盤過來在對面坐下。

我有點別扭，沒這么跟男生一起吃過飯。

我低著頭，默默地跟餐盤里的飯菜較勁。

“你準(zhǔn)備考哪個學(xué)校？”肖驍突然開口。

我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嗯......就本校?！?/p>

“是沈教授吧？”

“咦，這你也知道？”我疑惑地問出口。

“嗐，以嚴(yán)厲著稱的沈教授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雖然我不是你們系，但我也聽說過?！?/p>

“唉，想考上他的研究生不是很容易。”我輕輕地嘆了口氣。

“還有大半年呢?！彼?，似在安慰。

他笑起來真好看，眼睛彎彎的，似月牙兒。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嚼東西時很斯文，不會發(fā)出聲音。

我愣怔，他在我對面坐了一周我怎么一直就沒發(fā)現(xiàn)呢？早知道也可以養(yǎng)養(yǎng)眼啊。

“在看什么？”他放下筷子，用紙巾擦嘴。

“?。繘]......沒看啥。”我迅速低頭，感覺臉上火辣辣的。

我這是怎么了，居然光明正大地盯著別人看。

吃完飯之后，我們又一起回到圖書館在之前的位置上繼續(xù)學(xué)習(xí)。

可一整個下午，我的思緒似乎被他牽扯著，他稍微有點動靜，我都會抬起眼睛看。

哎呀，我這是怎么了？

衛(wèi)生間里，我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滿臉通紅，眼中波光瀲滟。

真要命，這還是秦梓鈺嗎？

我雙手拍拍臉，然后又在水龍頭下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臉，涼意刺激大腦，秦梓鈺是該好好清醒清醒，在想什么呢？你忘了你想要的是什么嗎？

用紙巾仔細地擦凈水珠，回到座位時，才發(fā)現(xiàn)肖驍不在，連同他的書都被收拾走了。

我攤開的書本上夾著一張他寫的字條：我有事，先走了。記得晚上也要吃飯。

很漂亮的行書，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泛起一絲不曾有過的甜蜜。

然后把它夾在書里，繼續(xù)看書。

第二天、第三天，一周肖驍都沒有來，我心里的點點期待漸漸地熄滅。

秦梓鈺，把你那點遐思收斂起來吧，任何人都不是你可以肖想的。

你該干嘛還是干嘛。

就在我快要忘記心底的那點漣漪時，肖驍又出現(xiàn)在我的眼前了。

還是之前的樣子，笑著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但難掩眼中的疲憊。

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他，我們僅僅認(rèn)識而已，似乎沒有什么資格可以關(guān)心他。

我對他點點頭，一副“你來了”的表情，然后又埋頭看書。

肖驍也沒說話，拿出書學(xué)習(xí)。

一上午就在安靜的氣氛中看書學(xué)習(xí)。

隨著人流走動、椅子挪動的聲音，圖書館里學(xué)習(xí)的學(xué)生漸漸少了。

又剩下我和肖驍。

默契地收拾好書，然后朝食堂走去。

坐下后，肖驍看著我調(diào)侃：“怎么不關(guān)心一下我？”

“......”

我可以......關(guān)心嗎？

“我們現(xiàn)在算是朋友吧？”

算么？

我盯著肖驍?shù)难劬?，深邃的黑眸，有幾分認(rèn)真幾分清澈。

04

“算吧。”我說，想起他在我對面坐了一周，雖然我們還是對對方一無所知，但朋友不都是從陌生到熟悉的嗎？

“你這周干什么去了？”出于朋友的立場，我還是表示了一下關(guān)心。

“你在關(guān)心我？”他挑眉，邪魅一笑。

這人明明剛才是你在要關(guān)心的。

我抿了抿唇，沒說話，低頭吃飯。

耳邊傳來他低低地笑：“其實也沒什么，家里人不讓我考研，我跟他們說理去了。”

“??？為什么？”我很好奇，從他的穿著和言談舉止可以看得出來他的家境和家教應(yīng)該還不錯，不像是供不起的樣子啊。

“其實也沒什么，大概是想讓我工作吧。”他很隨意地說，“但我還是想考一下，就算是了了心愿吧?！?/p>

這么上進的男生，家里怎么會不支持呢？

“好好跟你家人說說，他們會支持的。”我戳著餐盤里的米飯說，“不要留有遺憾?！?/p>

“嗯，我也是這么想的，不想有遺憾?！彼匦χ?。

后來，我才知道，不是他家里不讓他考研，而是想讓他去國外讀，本來學(xué)校都選好了，可是他不愿意去。

他第一次在圖書館看到我，被我沉靜的氣質(zhì)吸引，就對我一眼萬年，所以他說不想有遺憾，跟我說的遺憾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那晚，他送我回宿舍，跟我告白了，說想跟我在一起。

對于我來說，可能也是迷戀那瞬間的心動感覺，沒有摻雜任何的世俗利益，僅僅是我也想跟他在一起。所以，我沒有拒絕他，壓下內(nèi)心深處的自卑，我很想給自己一個機會，讓荒蕪的心得到某些渴望。

在這之后，我們?nèi)匀幻鎸γ鎸W(xué)習(xí)，仍然一起去吃飯，就像大多數(shù)情侶一樣。

于我來說，似乎什么都沒有變，但似乎有什么變了，大概就是我不再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不再是一個人在考研的路上孤單的奮斗，身邊開始有個人關(guān)心我、呵護我，跟我共同進步吧。

喜歡一個人真的很奇妙，想起他心里會暖暖的，見到他就會莫名其妙地笑。

我們彼此清楚地知道對方要什么，知道自己可以給對方什么，沒有矯情做作，沒有恃寵而驕，更沒有誰要討好誰。

美好的愛情，讓我們兩個人都變得比之前更優(yōu)秀，內(nèi)心更踏實。

九個月后，我們雙雙考研上岸。

他考取的也是本校的研究生，他說他一開始知道我想考本校時，就沒想過跟我分開。

三年研究生生活，我們更忙碌了，課題、項目、活動，同在一個校園里，我們見面的機會不是很多。

但我們不會彼此依賴，他可以獨立生活，我也有我自己的小世界，我想我們之所以能夠走下去，可能是我們步調(diào)一致，相互鼓勵、相互理解、相互包容，一起成長。

因為他，我變成了更好的自己。

因為彼此，我們變成了更好的我們。

05

研究生畢業(yè)之后，我留在了這座遠離家鄉(xiāng)的城市。

這座城市，因為有他，所以我留下了。

其實，他是本地人。但在讀書期間他很少回家，我一直以為他家里還是對他考研這事耿耿于懷。

后來，我才知道，他是為了能有更多的時間陪我。

畢業(yè)之后，他進了本地一家著名的企業(yè)。而我也進了一家外資公司。

似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fā)展。

然而，世事本無常，該面對的終將要面對。

在我們工作半年之后的某個傍晚，我們的出租屋里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看上去五十歲左右，但雍容華貴頗有氣質(zhì)的女人。

我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她卻笑著跟我說：“你好，我是肖驍?shù)哪赣H?！?/p>

我一愣，隨即反應(yīng)過來，點點頭：“阿姨您好?！?/p>

趕緊側(cè)身請她進來。

她站在客廳里環(huán)視了一圈，才在沙發(fā)上坐下。

我趕忙從廚房里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您......是來找肖驍？”面對她，我局促不安。

我剛想跟她說，肖驍今晚有應(yīng)酬，可能要晚點回來。

可她卻說：“我不找肖驍，我知道他有應(yīng)酬，我是來找你的?！?/p>

說這些話時，她的臉上依舊保持著禮貌的笑容，聲音很溫柔。

在她的注視下，坐在一側(cè)沙發(fā)上的我渾身緊張，后背已經(jīng)開始冒冷汗。

這一瞬間我真的很無措，我從來還沒有做好見他家人的準(zhǔn)備。

然而，他母親不請自來，我想可能會有我不能承受的后果。

她緩緩出聲：“其實我一直都知道你們的關(guān)系，當(dāng)初他為你放棄出國留學(xué)而選擇在國內(nèi)讀研，現(xiàn)在他竟然要為你放棄繼承家業(yè)。”

我震驚了，這些我都不知道。當(dāng)時他跟我說家里不同意他讀研，我還以為是因為家里不支持他，誰曾想他竟然是為了我放棄出國留學(xué)的機會。

而我更沒想到的是，他竟然要為我放棄繼承家業(yè)。

然而，他究竟有怎樣的家業(yè)，我卻一無所知，他從沒有跟我提起過，但從他母親的衣著也可窺見一斑，應(yīng)該不是那么簡單。

見我沒說話，他母親又緩緩開口：“剛開始，我們都不在意你和肖驍?shù)氖虑?，以為他也就圖個新鮮，談?wù)剳賽鄱?，可你知道那天他回家跟我們說什么嗎？”

他母親的聲音依然很溫柔，只是眸色逐漸暗淡了下去：“他跟我們說，他要跟你結(jié)婚，如果不同意，他不會踏進公司半步?！?/p>

我一怔，不自覺地攥緊手，指甲掐進手心，卻絲毫沒感覺到疼。

我不敢相信，肖驍竟然會因為我們那天的枕邊話而動了真格。

那天，情到深處愛到濃時，肖驍不停地在我耳邊呢喃“我們結(jié)婚吧，我想結(jié)婚了?！?/p>

我以為他也就是大腦發(fā)熱隨便說說，可誰知他竟然當(dāng)真了。

我心中不免泛起一陣苦澀。

他母親十分篤定：“你和肖驍之間的身份差距應(yīng)該不用我多說了吧，況且，他有聯(lián)姻對象，這容不得他說不算。”

我看著眼前的女人用最溫柔的聲音說著最殘忍的話，只覺得難言的疼劃過五臟六腑。

我沒想到，他母親這樣直白，把我自尊的外衣一件件毫不留情地脫落。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中的苦澀翻涌而上。

06

原來，不是每一對相愛的人都會有好的結(jié)局，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修成正果。

生活不是言情劇，根本不存在霸道總裁愛上灰姑娘，從此過上了沒羞沒臊的生活。

愛情牽扯到的東西太多，比如責(zé)任，比如價值取向，比如三觀，比如截然不同的家庭背景。

現(xiàn)實永遠不是小說，愛情不可能建立在空中樓閣之上，我們要有面包，還要有柴米油鹽。

肖驍從來沒有告訴我關(guān)于他的家庭，肯定有他的顧慮，這一點我毋庸置疑，我始終相信他。

而我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的家庭，不也是怕他會離開我嗎？

在這段感情里，我試圖欺騙自己，只要不去想，不去看，我就是一個獨立的、全新的秦梓鈺，可是這不代表我就能脫離我的原生家庭啊。

翌日。

我跟公司領(lǐng)導(dǎo)申請了去北京開拓市場。

其實，十天之前，領(lǐng)導(dǎo)就找過我談話，他認(rèn)為我的能力足以撐起一個分公司，只是開拓市場需要常駐北京，也許一年，也許三年，不一定。

當(dāng)時，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怎么可能為了事業(yè)離開肖驍呢，我不能做，也做不到。

可現(xiàn)在，離開，是我唯一的出路。

愛情沒了，至少我還有事業(yè)。

晚上，在肖驍回來之前，我做好了三菜一湯。

都是肖驍愛吃的。

肖驍在餐桌前坐定，我給他盛了一碗排骨蓮藕湯。

“嗯，還是家里的飯好吃?！?/p>

肖驍看著我溫柔地笑，他眼睛里的光芒猶如雨后初霽，奪目生輝。

我：“不膩么？”

肖驍：“怎么會膩？你知道我最愛吃你做的?！?/p>

我強忍著澀意，給他夾著菜，唇角彎起：“喜歡吃就多吃點?！?/p>

飯后，肖驍搶著洗碗，不讓我動手。

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廚房里的身影，我再也忍不住眼里的酸澀。

心，為什么好痛啊。

肖驍用紙巾擦著手，坐在了我身邊。

他眼神灼熱地凝視著我，我慌忙撇開視線，不想看到他眼中的溫柔，那種眼神，只會讓我覺得心更痛。

他伸手把我攬入他的懷里，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清冽氣息，一時有些暈眩。

如此貪戀他的懷抱，離開的話，讓我如何說得出口？

可是，不離開，肖驍失去的會更多。

更何況，我配不上這么好的他。

正在走神間，我的唇上一涼，一抬眼，肖驍?shù)拇揭呀?jīng)完全覆蓋了上來，他的吻不像從前那么溫柔，反倒是帶了些懲罰意味。

良久，他放開我，用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沙啞：“你今天怎么了？”

肖驍一直都很敏感，我的任何情緒變化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真的很了解我。

“沒有，挺好?！蔽覑瀽灥卣f，然后雙手環(huán)抱著他的腰。

讓我再抱抱你。

也許此生再也沒有機會這樣依偎在你的懷里了。

“真的？”

“真的?！?/p>

抵在他的胸膛上，我的耳朵正好對著他的心臟位置。他的心跳，我聽得很真切。一下一下，帶著足以感動我的神秘魔力，在我的耳邊跳躍。

肖驍就這樣一直抱著我，沒有說一句話。他把下巴抵在我柔軟的發(fā)絲上，閉上眼睛，享受著溫柔的短暫時光。

07

翌日清晨。

醒來后，我側(cè)過頭仔細地看著肖驍?shù)乃?。抬起手輕輕地描摹著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唇，像是要把他深深地印在腦海里，刻在骨子里。

肖驍啊，對不起，此生不能再愛你了！

我渾身籠罩著悲傷的情緒。

眼里浮起了一層霧氣。

我輕輕地把肖驍搭在我腰上的胳膊拿開，剛要起身，肖驍?shù)蛦〉穆曇魝鱽怼斑€早，再陪我睡一會?！?/p>

隨即他又摟緊了我。

我的頭埋在他的懷里。

良久，陽光透過窗紗的縫隙照進了臥室，室內(nèi)有縷縷光線。

我再躺不住了，還是起了身。

穿好衣服，轉(zhuǎn)身，肖驍睜著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我。

“醒了？”

“嗯。”

“我去做早餐，然后去買菜，今天吃餃子好不好？”

“好。我們一起去買菜?！?/p>

周末的菜市場人頭攢動，色澤鮮亮的各種蔬菜瓜果充滿了人間煙火味。

平時工作忙，每周末我們都會采購一周的蔬菜水果塞滿冰箱。

我買了白菜、芹菜、韭菜，還有一些時令蔬菜，又在常買的那家肉鋪買了七八斤肥瘦相間的豬肉。

肖驍跟著我拎著菜，他總是這樣，我買什么他從來不說，只是跟在后面拎著。

有時我問他：“想不想吃這個菜？”

他會說：“你決定好了，你知道我不挑食?！?/p>

是的，他從來都不挑食，我不吃的姜，不吃的雞頭，不吃的魚尾，不吃的肥肉，他都會先挑揀出來，放在他自己的碗里。

我喜歡吃的雞肝雞胗魚頭，他會放在我的碗里。

后備箱里塞滿了菜、水果，還有玉米油，甚至面條我都買了好幾把。

“梓鈺，你今天是要把菜市場搬回家嗎？”肖驍邊倒車邊調(diào)侃著。

我心中一陣刺痛，親愛的，下周我不能再跟你一起買菜了。

“你不是最愛吃餃子么？我多包點，凍冰箱里，平時忙來不及時就煮餃子吃。”

我是北方人，偏愛面食，從小就會包餃子。肖驍是吃米長大的南方人，跟我在一起后，硬是愛上了面食，特別愛吃餃子。

我喜歡自己動手搟餃皮，總覺得要比買的餃皮包出來的香。

肖驍不舍得我一個人包這么多的餃子，總會給我?guī)偷姑?。我每次都無情地取笑他：“白瞎了這么好看的一雙手，包出來的餃子永遠都是躺平的?！?/p>

肖驍?shù)氖挚梢栽阪I盤上翻飛，可是卻無法包出飽滿立體的餃子。

但他從不氣餒，照他話說，好看不好看，反正也是進肚子里了，重要的是看跟誰一起包。

我拌了白菜豬肉餡、芹菜豬肉餡、韭菜豬肉餡，跟往常一樣我倆邊聊天邊包，然后把它們一層一層凍在冰箱里。

晚上，我煎了韭菜雞蛋盒子，煮了白粥。

肖驍對海鮮過敏，我們從來不吃蝦仁餡的餃子，他很喜歡吃我給他煎的韭菜盒子。這是我以前在家鄉(xiāng)的同學(xué)家吃過，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看著我喜歡的人吃著我喜歡吃的食物，我心里很滿足。

肖驍總是這樣遷就我的口味和習(xí)慣。

沒有一絲一毫家庭優(yōu)渥慣下的少爺習(xí)氣。

他不說，我永遠可以裝作不知道。

08

入夜。

我和肖驍倚著陽臺上的欄桿，看滿天星辰和萬家燈火。

以后再也沒有機會和你在一起看夜色了。

我知道我太自私了，跟肖驍在一起四年，我很貪戀他對我的溫柔，對我的寵溺。

可我的原生家庭卻讓我難以啟齒。

一想到要離開他了，我就心如刀割。

他為了我付出太多他不應(yīng)該承擔(dān)的東西。

如果不是因為我，他根本不需要住這么個70平的出租屋，根本不需要親自去買菜，根本不需要考慮下一頓要做什么菜。

如果不是因為我，他可以順理成章繼承家業(yè)，直接站在金字塔的頂端，根本無需這么辛苦，這么委屈。

肖驍很好，但我不能因為我的自私而阻礙了他原本可以更好。

“累么？”我看著他的眉眼。

“跟你在一起，再累也值得。”肖驍永遠都是這么深情。

我偏過頭，良久，才開口：“你愛我什么？”

肖驍背靠著欄桿，屋里的光線落在他的身上，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臉上的表情。

他思索了一會兒，然后略略揚起唇角，很認(rèn)真地說：“你呀，簡單，善良，還有努力?！?/p>

他的眼里是細細碎碎的星光，耀眼而奪目。

可是，我沒你說得這么好，因為我不夠勇敢，不夠勇敢承受你給我的愛。

我沉重地吐出一口氣，輕輕說道：“驍，我想說......”

突然，說不下去了。

“怎么吞吞吐吐？這不像你啊?！毙を敹喝さ馈?/p>

咬咬牙，我不能再這么自私下去了，盡管可能會傷害他，但他值得更好的。

那么，就讓我來當(dāng)這個負心人吧。

“我要外派到北京了，可能會有兩三年?！蔽乙豢跉庹f完。

毫不意外，肖驍愣住了。

他覺得不可思議：“你的意思是......你要離開我？”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看他。

“為什么呀？......我們不是好好的嗎？”良好的修養(yǎng)讓肖驍沒有暴走。

“告訴我，為什么？”肖驍盯著我的眼睛。

“不為什么，公司外派而已?！蔽移查_他的視線。

“這么多人，為什么偏要是你？”肖驍依然壓抑著情緒。

“可能是我的能力強吧?！边@時候了，我還能給自己的臉上貼金。

肖驍一副明顯不相信的樣子。

“這不是理由?！?/p>

在一起這么久，他很了解我，平時出個差，就兩三天，我都會跟他抱怨很久，更何況現(xiàn)在是長駐異地兩三年。

肖驍就這樣一眼不眨地盯著我的眼睛，似乎想要從我的眼睛里看出點什么。

“你已經(jīng)決定了？”良久，他的聲音竟然已經(jīng)喑啞了。

我垂眸，輕輕地點了點頭，“對不起。”這三個字很蒼白，透著我的難過和無力。

“你是對不起，對不起我堅持了這么久，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該怎么辦？他們會讓我......”肖驍終于暴怒了，他使勁地將拳頭砸在了欄桿上。

我明白他的欲言又止，他們會安排他的生活，他們會讓他娶那個他根本不愛的聯(lián)姻對象。

“干嘛要傷害自己?！蔽页哆^他的手，想要看看他的手有沒有受傷。

他卻一把把我按進他的懷里，我聽到他的胸腔里發(fā)出的嗚咽聲：

“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09

親愛的，不是我想離開你，是現(xiàn)實逼我離開你啊。

愛情再美好，終究抵不過現(xiàn)實的殘酷，終究會在現(xiàn)實面前折了腰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樓群的燈光逐漸明明滅滅，久到我的脖頸處只有肖驍鼻息的溫?zé)帷?/p>

他緩緩抬起頭，聲音低啞地破碎：“你都知道了？”

我詫異地看著他，不明所以。

他用手抹了一把臉，轉(zhuǎn)身趴在欄桿上。

良久，夜色中傳來他無比悲涼的聲音：“我不是有意要瞞著你，我擔(dān)心你會有壓力?！?/p>

“我一直想要找一個合適的契機，再告訴你?！?/p>

“盡管我的家庭很富有，但它不屬于我，我只想憑自己的實力創(chuàng)造屬于我的成就?！?/p>

“在那個家庭的父母永遠都是那么強勢，我選擇我想要讀的專業(yè)，不被他們允許，我不想出國，也不被他們允許，就連......我想跟我愛的人在一起，也不被允許?！?/p>

“從小到大，他們總是會自作主張安排我的人生，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喜不喜歡。呵，在他們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孤寂和悲傷籠罩著肖驍。

他神情落寞、無力。

他這種樣子我從來也沒有見過，所有的活力從他身上一點一點地抽去。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把手覆在他的手上。

他手指冰涼，想必心里更是涼透了吧。

“你想走就走吧，我尊重你的選擇。我這樣的家庭什么也不能給你帶來，只會讓你更屈辱。”

淚，無聲地落下。我的，他的。

我們彼此擁抱，想從對方身上汲取最后的溫暖，想把對方刻在骨髓里。

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為什么這么難？

肖驍憑著一腔孤勇，對峙過絕望，可終究難以抗衡原生家庭，難以抗衡現(xiàn)實。

而我以最卑微的夢，終究沒有勇氣孤身走暗巷，更不敢承受那黑夜中的嗚咽和怒吼。

我，愛你和我那么像，就連缺口都一樣。

我們誰也不是誰的英雄，我們都無法擺脫原生家庭的束縛。

我們選擇不了出身，也選擇不了出生。隨著一聲啼哭，不管你愿意還是不愿意你也來到了這個世界。

我的出生意味著我的身份是那么不堪、那么不光彩，因為我的母親是個讓人恥笑的小三，而我就是我母親自釀的苦果。

也許，我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可是，這是我能選擇的嗎？

你說我簡單、善良、努力，但我想說我不夠勇敢。

我自私地享受你對我的好，卻沒有勇氣陪你與這個世界抗衡。

我的身份就像是一個烙印，永遠洗不掉、永遠擦不掉，我自卑、我無助、我隱瞞，我以為我只要努力，我就會與眾不同，我以為只要我不提，我就會忘記這一切。

可是，我終究無力改變從出生就帶來的枷鎖。

所以，要想順臺階而上，代價就是低頭。

但，我從來沒有后悔過愛你一場。

四年里，是你教會了我心存善良，是你教會了我積極向上，是你教會了我愛情從來都不是生活的重心，是你教會了我愛人先愛自己。

離開，不是不愛，是成全。

放手，才是美好的開始。

10

離開的三年，我玩命的工作，習(xí)慣了在空寂處心無旁騖地磨礪心境。

一個人看電影，欣喜無人分享；一個人吃火鍋，美味無人共享；一個人旅游，美景無人共賞。

那種獨在異鄉(xiāng)夜晚發(fā)燒不知所措的時刻我也有過，雖說無人陪伴無人關(guān)心，多少會有些落寞，但還好我都咬牙挺了過來。

但，我始終無法再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唯有以工作和學(xué)習(xí)來豐盈我貧瘠的內(nèi)心。

這三年里不是不想，卻不能去想。壓抑的痛苦，只能伴著深夜的哭泣慢慢釋放。

不是沒有想過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可是卻始終走不出來，始終不能放下過去。

我始終沒有刪除他的任何信息，但也沒有再聯(lián)系他。

此時，看著通訊錄里他的名字，我不確定他的電話號碼變了沒有，試著撥打，卻不曾想，鈴聲響起三聲，手機接通，沒有說話，呼吸聲依稀可聞。

我也沒有掛斷，就這樣聽著那邊的呼吸聲，沉重，壓抑，急促。

良久，低沉的聲音傳來，“是你嗎？”

瞬間淚崩了。

我捂著嘴，哽咽，好久才平息，我吸了一下鼻子，顫抖著開口:“能見一面嗎？”

“好?！彼穆曇粢苍陬澏?。

我把地址發(fā)給了他。

一個小時后，我們坐在街角的咖啡廳里。

“你沒有變?！边€是那樣干凈，利落的短發(fā)，眉眼之間略帶著些許疲憊和隱忍。還是跟以前一樣的身材，沒有結(jié)婚之后的油膩。

“你變了?！彼⑽⒉[著眼睛笑。

“哦？”我略一挑眉。

“更漂亮，更自信了。”他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飾的真誠和欣賞。

“這三年很苦吧？”他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你瘦了很多?！?/p>

我輕輕地搖搖頭，工作不苦，學(xué)習(xí)不苦，苦的是每分每秒的思念。

“恨我么？”

肖驍搖搖頭，神色黯然:“是我沒有能力給你想要的?！?/p>

良久，我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還愛我么？”

我不知道自己在糾結(jié)什么，還是在期待什么，終究問出了三年來最想問的問題。

“愛?！?/p>

肖驍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眼睛里依然是熟悉的炙熱的光。

答案昭然若揭，可我的心怎么這么痛。

肖驍，我也愛你。

三年從來沒有變過。

“愛她么？”輕輕地問出口。

肖驍嘴角扯起一抹苦澀:“聯(lián)姻不過是利益的最大化，但她是無辜的，我會對她負責(zé)?！?/p>

“好好對她?！蔽尹c了點頭。

將面前的餐盒推到他面前，“嘗嘗?！?/p>

他從筷套里拿出筷子，打開餐盒蓋子，看著擺得整齊的餃子，眼睛濕潤了。

好半天才動，拿筷子的手顫抖，竟然夾不住。

他一直在抑制情緒，當(dāng)把餃子放進嘴里，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淚，大顆大顆落下來。

眼前的男人曾幾何時這樣的脆弱，被他壓抑的愛卻無處釋放。

“一定要幸福。”我低喃。

他低著頭，用手支著頭，輕聲地嗚咽。

我站起身，拿過包包，轉(zhuǎn)身快步離開了咖啡廳。

肖驍，幸福對你來說，可能很難，但我依然要祝福你。

我們都很渺小，無力改變?nèi)魏?，無力抗?fàn)幦魏?，能做到的就是接受?/p>

肖驍，看到你很好，從此，我放下了。

雖然，還是會念念不忘，但往事不可追，人還是要往前看，做個不打攪的陌生人也挺好。

謝謝你，曾在我的生命中陪我走過一段不算短的旅程。

從此以后，不再打擾，便是我對你最好的愛。

————（完結(jié)）

（圖片均來自網(wǎng)絡(luò)侵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