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此城,以汝名之
且放下貝龍和小宮女和貝龍和妲己和妲己的故事,我們再將視線放回熊口城。在這里,更有趣的故事即將上演。而要說發(fā)生在這里的事,我們就不得不先說說熊口城本身的故事。
天恨五年一月出的最新帝國版圖里,熊口城便是天衍帝國最南的領土,而再往南便是妖族們居住的南荒。事實上這么說也不夠準確,在妖族跟人族中間還有數(shù)十里的混亂地帶,各個種族都有人口定居在那。
在李隆基統(tǒng)治天下前,熊口城本來只是一個名為都求的大集鎮(zhèn),隸屬阿爾色侯國。這里是人妖間最大的貿(mào)易集市,海量的不知名的植物,礦物,妖族藝術品在這里等待人族尋寶者的探索;同時也會有大量人族的鐵器,青銅器,粗糧,人類手工藝品經(jīng)此流傳到妖族中;各個物種基本上都維持著和平互助的穩(wěn)定生活。
一直到了鎮(zhèn)德40年,天衍的鐵騎到了這里。僅僅2個半月,阿爾色侯國宣布無條件投降,畫著劍竹的旗子瞬間插遍了整個都求?;炭植话驳难迳倘寺勶L而逃,僅有近千妖族留在該處伺機而動,他們中的大部分,最后不知所蹤。而天衍帝國南下的屢戰(zhàn)屢勝的雄師似乎并不甘心止步于此,他們把都求用城墻圍了起來,之后數(shù)天里,越來越多的士兵糧草被運送至此。就是在那時候,都求成了一座被武裝到牙齒的戰(zhàn)爭堡壘。至此,天衍的意思非常明顯了,他們,要完整的天下;他們,要與妖族開戰(zhàn)。
建城一個星期后,李隆基親自至此掛帥。妖族部落上下一片慌亂,那時整個部落聯(lián)邦內部都還征戰(zhàn)不休,湊出一只正規(guī)的軍隊已是比天還難,何況臨時拼湊的部隊又拿什么打百勝之師。一時之間,戰(zhàn)和兩派爭論不休;誰也沒發(fā)現(xiàn),一位熊族少年,自號“武無雙”的小王子王雄,悄悄離開了妖族的土地……
而另一邊,李隆基也遲遲未肯發(fā)兵,因為他對妖族所知甚少,而情報不明是行軍大忌。更讓他無法理解的是,他給了都求人前所未有的福利政策,卻完全得不到人心。他們仇視他,仇視天衍,并對妖族的秘密守口如瓶。攘外必先安內,李隆基深知此理,倒也不暴怒,不急躁。他既是天下明君,自有三分手段。
聽說有妖族高層前來投降的時候,李隆基正在都求城西方的菜園里教一位農(nóng)婦滴灌的技術,用中空的長竹引渠水,竹干上間隔開洞,直接將水漏在植物的根部,這樣,只需要很少的水,就能使農(nóng)作物充分成長,對近來突降大旱的都求無疑是雪中送炭。他將農(nóng)婦發(fā)巾里漏出來的發(fā)絲別回農(nóng)婦的耳后,然后看見了他想看見的東西,那是顫抖的嘴唇和濕潤的雙眼。沒有什么愛恨抵擋得過利益的,從來如此,只要利益足夠的話。但愛恨還是比利益更好的東西啊,李隆基想。所以當他聽說有人來送情報的時候,他依然選擇了繼續(xù)在田地里,幫農(nóng)婦挖好剩下的洞。
兩個小時后,他才從田地里回來,見到那個妖族的叛徒。他大概是熊族里身材最為瘦小的了,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可愛,明明看相貌也是個成年人了,偏偏就像小孩子那樣嫩嫩的,一種別樣的天真無邪。之所說別樣,是因為他的天真外面,是一身的污血。只見他前胸后背,傷痕深可入骨,神情激動,雙目通紅,給李隆基的第一印象就是——演過了。不過額頭上的咆哮印記是做不了假的,這是妖族中的貴族血統(tǒng)才能有的標記。這絕對是妖族派來的間諜。李隆基看了看周圍的將領,大家的嘴角都帶著一抹難以名狀的笑意。
而我們的叛徒,自然就是熊族偷偷跑來的小王子王雄,一個從小活在英雄主義氛圍里的天之驕子。匹夫之力,救舉國之危,小說里不都是這么寫的么?他生下來就注定成為英雄的,這是他的使命,史詩里的人做得到,那么他也應該做的到。所以他便來了;他用刀和劍劃自己的血和肉,再用血和肉洗自己的身和眼。一個被驅逐的人,一個政治迫害下僥幸逃生的復仇人,應該就是這樣吧。然后他聽到了那個人類的皇帝笑瞇瞇地說:“你其實是間諜吧?!?/p>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他不知道那一瞬間,他的臉有多紅。他結結巴巴地抗議著,沒想到人類的皇帝真的被他說服了,果然人類還是很容易騙的吧。但皇帝只給了他一個十分尷尬的身份——教官。教官甚至不算官,他只能負責教導,沒有調動任何一兵一卒的權利。而被他教導的,只有一個最小的小隊,12個人?;实壅f,這就是叛徒,在他們這里能得到的最高的地位。
他又被震撼到了,在妖族的斗爭里,出賣是十分常見的行為,因為它總能帶來高的收益。尤其是狡詐的白狐族,真是一點信用都沒有,偏偏又十分聰明,因而在聯(lián)邦的權力機構里占了很大的比重。這次主和的代表就是這群人。要是妖族也能這樣不留情地對待叛徒就好了。同樣的情況,在自己那邊能換一大塊封地呢。但好歹,他在這里安頓了下來。
他去見他的小隊,竟都是些傷殘兵。他們看著他較小的身軀,眼神里的蔑視毫不掩蓋。
“這么小只,你真的是熊?。俊?/p>
“小浣熊吧,教官。”
“哈哈哈?!?/p>
他也沒說什么,走到一塊約莫百斤重的大石前,砸了一拳。他的整個胳膊直接嵌進了石頭里,再一抖,石塊四分五裂。四下,安靜極了。
就這一拳,他收服了這所有12個人。此后,他的訓練命令沒有一項得到違背。甚至,他與這十二個人產(chǎn)生了類似友誼的東西。但他心底是清楚的,他是一個間諜,他來此是有目的的,他要竊取情報,要刺殺要員,要誤導人類,要拯救自己的同胞,他跟這些人,是敵人。
想是這么想,在教的時候,他卻都是按照熊族皇家課程結合自己的體會,實打實的教。熊族以戰(zhàn)力論,當在妖族前三;他們英勇,無畏,團結而可靠;他教的操練術,群體陣法,實打實地看到效果。這讓這幾個老弱病殘心內大驚,他們可不是普通的士兵,在昨天以前,他們還在領兵操練,這之中最低級的也是軍團副團長級。在他們眼里,如果妖族人單體都有王雄這般變態(tài)的能力,群體又有這樣的體系,此戰(zhàn),勝負難定。
在王雄不知道的時候,這12個老弱病殘拉著李隆基不止一次地開起小會,不知密謀何事。很快,王雄的突出表現(xiàn)被上報,他的職位越來越大,從小隊的教官到大隊的教官,到團,到部,到軍團??捎肋h都只是教官。最后,李隆基告訴他,他已向妖族下戰(zhàn)書,一周后在積灘大平原決戰(zhàn),在此之前,連李隆基本人在內,由王雄操練。戰(zhàn)勝后,天衍得天下,而他得報血仇。
王雄心下焦慮,卻也沒得到具體半分排兵布陣的情報,作為一個教官,也沒有立場去問這些。而為了得到今天這個位置,該教的不該教的很多妖族的秘密反被套去了。還好妖族的很多戰(zhàn)術對人族來說是不適用的,生理構造不一樣,加上人族沒有妖族的天賦神通,他們硬學反倒事倍功半,這也算是件好事了吧。王雄漸漸已經(jīng)明白,自己會是一個好將軍,但根本不適合當間諜,或者刺客。
他豪邁,直爽,又全無架子,總是能和士兵們打成一片。有時候,他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份目的,也確確實實得到了很多士兵的敬愛。可他不是真的要幫人類打自己人啊。
六日,五日,四日,三日,二日;隨著決戰(zhàn)的日子越來越近,他的心越發(fā)糾結。此戰(zhàn),自己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不會成了真正的叛徒吧??烧l能告訴他,他該怎么做?
戰(zhàn)爭的前一天,告訴他的人還真來了,正是李隆基本人。李隆基說,王教官教的東西,自然他最懂,所以此戰(zhàn),當由他做最高領帥。李隆基是當著所有軍官的面說的,他們各種的肩上都有著沉甸甸的榮譽和傲氣,這是血肉堆出來的。而在這一刻,竟無人有異議,大家都是一副理應如是的態(tài)度。這是怎樣的一份信任和怎樣的一種責任呢?他,來自熊族皇室的王子,竟成了人族入侵軍的最高統(tǒng)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一直到天亮點兵的前一刻,他才想到合適的方法。
點兵,出營,列陣。
一切如操練時一般。
在平原的另一側,烏泱泱的妖族大軍也如期而至。大的戰(zhàn)爭就是這樣的吧,一切的陰謀詭計都沒有用,唯有戰(zhàn),和死。王雄看到了熟悉的幾大長老,看到了陣列森嚴的幾大精英妖族,和大部分站得歪七扭八形如盜寇的普通妖族方陣。妖族的人自然也看到了他。他知道此刻定有萬聲的議論,此后可能還會有萬世的咒罵。但他不得不。
他不知道怎么變成今天這樣的,但他不得不。
最搞笑的是,妖族推舉出來的總司令,正是他的父親。而在他假裝投降于人族的時候,他說的是家族深受迫害,父母雙亡。他恭敬地出陣,對對面的父親深深行了個禮道:“父親?!?/p>
“逆子?!彼赣H王朔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于是王雄又回身對身后的人道:“陛下?!?/p>
然后對全平原所有人道:“某王雄也,熊族王子‘武無雙’??秩俗迦肭?,妖族生靈涂炭,不自量力孤身入人類陣營,欲竊取情報,或換幾顆頭顱。然某終一事無成,反與人族將士結深厚之情。今若戰(zhàn),同胞死,心,慘痛矣;同袍死,心,慘痛矣。某不知該當何為,唯先行一步?!?/p>
王雄舉起手中號令之劍,反手抵喉。這一劍若中,此戰(zhàn),悲戰(zhàn)也。悲戰(zhàn)則是死戰(zhàn)。
李隆基覺得氣氛差不多了,連忙叫停,“且慢”。
王雄不知道他的認真操練給李隆基和12個“老弱病殘”們留下了多么深的印象。不是對王雄個人的印象,而是對妖族的印象。他們得出的結論便是妖族皆能征善戰(zhàn),且身體素質遠超常人,且他們的生活環(huán)境并不適合人類居住,這樣打下來本就百害而無一利。所以很早就注定了今天是打不起來了,王雄的這個率性舉動正是恰到好處。
王雄引劍不發(fā),看向帝王。
李隆基凝聲道,“朕乃天衍帝主李隆基,敢問對方統(tǒng)帥何人?”
“王朔,逆賊之父,妖族之恥也?!?/p>
“今愛侄此言,朕實為觸動,朕欲止戰(zhàn),以都求為界,永結鄰好,意下如何?”
“你說戰(zhàn)便戰(zhàn),說止便止,是何道理?”王朔雖然不知道具體怎么回事,兒子這波操作一個字都沒跟他說。但他內心也不想打,這只臨時湊起來的隊伍各懷心思,實力不到表面上的七八分,他現(xiàn)在只是需要臺階下。
“不是道理,是情理。您養(yǎng)了個好兒子。”
“好,好一個情理。于你是情,于我何干,如此不孝之子,不要也罷。今日不戰(zhàn)亦可,人族對妖族交易關稅當取消之,永為鄰好,是不是該當此情?!?/p>
“沒問題。但作為交換,我只求換得貴族一人?!?/p>
“恩?”
“正是貴子王雄。今日之約,均托王雄之義。而都求城乃永結鄰好之見證,我欲將此城城主之位永久賜予王雄,并賦予其完全自治的權利,以為紀念?!?/p>
王雄依然舉著寶劍,表情卻有些哭笑不得。這怎么分分鐘又不打了,他還成了人類國度的一城之主。不過他仔細一想,也再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了。
“王教官意下如何?”
王雄放下劍點了點頭。
“既如此,此城,當以汝名之,便叫熊口城如何?”
王雄回頭看了眼父親。王朔把頭微撇向一邊,視若不見。
王雄再一次點了點頭,兩行清淚從他眼里流了出來。
此事件后世被稱為“熊口盟約”,很快王雄的忠義之名天下聞名,他真正成為了史詩中的人物,也從此再沒和父母見過一次面,說過一次話。
今年,是他當城主的第13年,他三十四歲。
今天,一個同樣渾身血污,雙眼通紅的小孩來到了他的府門前,仿佛讓他看到了曾經(jīng)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我叫小虎”,那個小孩子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