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的相遇,一場正式的告別。
由于時間過去太久,我也不記得是如何添加上彼此的微信,重新恢復(fù)聯(lián)系,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前面會有什么樣的事情等待著我。
你不得不相信命運的神奇,有些你當(dāng)時無法理解的東西,沒來由的懷疑,在往后的某一天,都會突然得到答案。

我們分別后的第八年。
某天,微信上彈出一條微信,他發(fā)過來一句“什么時候有空,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時隔多年未見,未有過只言片語的聯(lián)系,收到信息的我,一瞬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yīng)。我的腦子里飛過很多個問號:我要不要赴約?如果要,我該用什么樣的表情、什么樣的姿態(tài)去面對?這么多年了,我有沒有變成他心中期待的樣子?我會不會讓他失望?他變得怎么樣了?胖了還是瘦了?我一個人站在原地,心中萬馬奔騰,上演著一個人的獨角戲。
過了許久,我回了一句“那就定個時間吧。”然后茫然地等待著手機另一頭,傳過來消息,定下時間和地點。
赴約那天,我在鏡子前站了好久。
我盯著鏡子中的那個人,努力地把十五歲的林瀟瀟和現(xiàn)在的林瀟瀟聯(lián)系在一起,對比尋找著這些年身上的變化:長高了、長胖了、變憔悴了、變沉默了......我轉(zhuǎn)向身后的衣柜,翻來翻去,不知道該穿什么才合適。裙子,顯得太隆重;褲裝,顯得太隨便。
對于一個女生而言,去見一個多年未見且年少時深愛過的人,形象是一個非常重要且嚴肅的問題。從心底最真實的想法而言,我希望他看到我的時候,感受到的是這些年我過得挺好,我變成熟了,比以前更好了,至少比八前的那個我好。
最后,我選擇了穿件黑色的短款毛衣,搭上藍色的牛仔褲,穿上不久前買了沒怎么下地的白色10CM高跟鞋,配一個黑色的包包。我就這樣出門,去赴這場時隔八年的約。

坐在公交車上,心情沒有過多的波瀾,我把頭朝向窗外,腦海中想著我們待會見面的場景,想著見面第一句話,我應(yīng)該以什么樣的語氣說出口。
二十多分鐘的搖搖晃晃后,公交車到站,我發(fā)微信問“到哪了”,對話框彈出“我還有事,可能要到XXX點”,我回復(fù)“沒事,你先忙吧!”
我想了很多見面的場景,唯獨沒有這個。我倒是舒了一口氣,借著等他的這段時間到處逛逛走走,整理一下心情和思緒。
時間很快,他發(fā)消息給我說他到了。我從路口走出,眼光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四處搜尋,生怕錯過什么關(guān)鍵信息。
終于,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闖入了我的眼中。他穿著牛仔外套,牛仔褲,運動鞋,一米八幾的高個子在人群中顯得有點突出。也是,八年前就已經(jīng)一米七的他,很難不會長到一米八。
我禮貌的微笑著,朝他走過去,“怎么這么多年沒見,你還是這么高?!币苍S這是最好的開場白,用在我們之間,不會太熟悉也不會太生分。他看到我,臉上露出了害羞的笑,眼中閃過一絲似曾相識的光。他忙和我解釋剛才在忙什么,不是故意遲到的,我連著回應(yīng)好幾句“沒關(guān)系”。
我走在他的身邊,用余光估算著我們的身高差,即使穿著10CM的高跟鞋,我還是只能到他的肩膀。
在平時,那些被收起來的回憶會乖乖待著,不動聲色,但在某些時刻,觸碰到某個開關(guān)時,它們會像拉閘泄洪的水,瘋狂的往外奔涌。
回憶把我拉回當(dāng)年,我看見那時的我們?nèi)窍禄顒樱退咴谝黄饡r,我的身高也是剛好到他的肩膀。時光飛逝,明明改變了很多,卻又好像沒有改變什么。
我們找了一個餐廳坐下,點了一份泡椒檸檬魚。
吃飯的時候,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聊著以前的同學(xué)現(xiàn)在發(fā)展得如何,說著以前共同認識的朋友現(xiàn)在混得怎么樣。關(guān)于我們自己,彼此這些年的遭遇,好與不好,都非常有默契地只字不提,就當(dāng)做都挺好。
多年未見,彼此的生活幾乎沒有交集,擁有的共同經(jīng)歷也早在八年之前,能聊的話題實在太少,所以兩個人都不說話的時候,安靜的空氣中彌漫著些許尷尬。
他不知道,坐在對面的我,雖有千言萬語從心臟沖上了喉嚨,卻不知該如何開口。那些想說的話最終還是被我生生地吞咽回去。
距離會產(chǎn)生美,能讓人更加珍惜彼此之間的情誼,無話不談;距離會產(chǎn)生隔閡,能讓原本熟悉的人變得越來越陌生,無話可說。
我很清楚,我們屬于后者。
其實沒有聯(lián)系的這幾年,我常在QQ上默默地關(guān)注他的動態(tài),甚至有意無意地向共同的朋友打聽他的消息。
我的心里比誰都清楚,十幾歲的少年選擇出去社會闖蕩,注定了會遭遇比別人更多的挫折、磨難和打擊??粗哉Z里充斥著自暴自棄,看著他在社會上的不如意,我滿是心疼卻無能為力。
很多次拿起手機,打開對話框想給他安慰和鼓勵,可是一想到我以什么樣的身份和角色去說這些話,我憑什么去打擾他,那一串串文字又被我刪除在對話框里。好幾次,我選擇在空間動態(tài)里,有意無意的給他回應(yīng)。只不過,這些動態(tài)很快就會被我刪除,畢竟我沒有什么資格去對他的生活指手畫腳。
他不知道,他在外打拼的這些年,我獨自一人掙扎在高中的旋渦里,頂著學(xué)業(yè)、家庭和經(jīng)濟等多方的壓力,企圖求一個看似光明的未來。
高中不像小學(xué)和初中,短暫的貪玩后,稍微學(xué)一學(xué)就可以跟上,那時的對手都是自己熟悉的同學(xué),競爭起來毫無壓力。
高中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比你成績優(yōu)異、比你刻苦努力、比你有家庭背景、比你有經(jīng)濟實力的人一抓一大把。高考的競爭對手不僅僅是同校的學(xué)生,還有全國幾十上百萬的高考大軍。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殘酷戰(zhàn)爭里,一不留神就會人仰馬翻,潰不成軍,甚至粉身碎骨。
在高壓、緊張、煎熬,挫敗感不斷打擊著我的高中生活里,十七歲的我患上了偏頭痛,從此這個毛病在我身上扎根,并在日后瘋狂地折磨著我。與此同時,身體里抑郁的種子開始發(fā)芽,慢慢變成一顆炸彈,在我后來人生的一系列變故中膨脹、爆炸,差一點讓我尸骨無存。
當(dāng)年那個神采飛揚、我行我素、個性驕傲的我,不知在什么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個自卑怯懦、狼狽不堪的我,又怎么能出現(xiàn)在他面前。
吃完晚飯,從餐廳出來,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往回走。

由于這雙高跟鞋是新鞋,還沒穿習(xí)慣,走了一段路后我就感覺我的腳后跟和腳趾已經(jīng)被磨出了水泡,越來越強烈的痛感讓我不得不放慢腳步。他可能也看出了我的異樣,笑著說了一句“穿這么高的高跟鞋,走路不累嗎?”本來就腳痛的我,聽到這句話,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誰叫你長那么高!”
我恍惚了一下,同樣的話、同樣的語氣,當(dāng)年的我也曾對他說過。
“你變了,比以前更高了,就是胖了一點,但是成熟了?!蔽遗み^頭看著他說。話未落音,我感覺我的眼里有種熱熱的東西,好像再多看他幾秒,它就會從我眼中沖出來。我急忙把頭轉(zhuǎn)回來, 看向別處,緩解一下情緒。
他笑了,有點靦腆,對我說:“你也變了,變高了,比以前更漂亮了,但還是那么瘦?!闭f完也把頭別了過去。
是啊,八年了,我們從十幾歲的少年變成了二十幾歲的大人。我們,終究還是變得陌生拘謹,不再像當(dāng)年那樣輕松自在。
后來的一段路,我的腳實在是痛得受不了,走得更加慢,他走在我的前面,故意放慢腳步。
夜晚的城市,霓虹閃爍,燈火闌珊,如此地令人沉醉。暖色的光照著街道兩旁的建筑,帶來一種莫名的溫馨。光灑落在人臉上,清晰地勾勒出面部的輪廓,燈照在人身上,在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路上的情侶不自覺地牽緊彼此的手,旁若無人似的說著笑著,穿行在人海。
我走在他身后,望著這個離我一米多遠的背影,眼淚毫無征兆地沖出眼眶。眼淚滴落在我的毛衣袖子上,留下一個圓形的痕跡。
那一瞬間,我多想沖上去牽起他的手、緊緊地抱著他。在我們相互喜歡的那些年,我們都沒怎么牽過彼此的手,甚至還沒來得及給過彼此一個擁抱。我多想親口問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是不是受了很多委屈?我多想和他說一聲對不起,這么多年的表面疏離,可我心里一直未放下過你......
我最佩服自己的一點,就是無論當(dāng)時所處的環(huán)境情況多復(fù)雜,理智總能占上風(fēng),這一次也沒有例外。
我擦掉眼角的淚,跟上他的腳步,當(dāng)做什么都沒有發(fā)生,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走向公交站。

在步行街路口,有一家奇華餅家,我喜歡吃他們家的牛奶面包。經(jīng)過的時候,我想進去買個面包,讓他在門口等我一下。
我拿了一包牛奶面包,準備到柜臺付錢,他走了進來,打開了手機的付款碼,準備幫我支付,我連忙說不用,用手把他的手機推開。收銀員好像讀懂了一點什么,姨母笑地看著我們,沒有掃我已經(jīng)亮出的付款碼,而是等著他。由于當(dāng)時他的手機網(wǎng)絡(luò)不太好,最終還是我自己支付了。現(xiàn)在回想起來,如果真的是冥冥中有天意,也許這就是我們正式告別的信號吧,而當(dāng)時的我并還沒有理解到這一層。

走到公交站,車還沒來,他陪我一起等。三月的晚風(fēng)吹在身上,多少還有點涼意,兩個人就這樣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
八年的距離能有多遠?遠到我們天各一方,幾乎沒有任何消息。八年的距離能有近?近到此時此刻,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彼此。
真實和恍惚交織錯亂,那個我十五歲時毫無保留去愛、讓我心心念念、日思夜想,讓我痛徹心扉、撕心裂肺的人就站在我的身邊。表面看似風(fēng)平浪靜的我,內(nèi)心早已風(fēng)起云涌??晌夷茏鍪裁茨??我什么也不能做。
我想說點什么打破這個安靜的氛圍,但是我的腦袋就像一團漿糊,不知從何說起。我們就這樣沉默地站著,直到熟悉的公交車朝我們這個方向駛來。
車到站,有人下車,有人上車,有人相聚,有人分離。我轉(zhuǎn)過身,揮手和他說了一聲再見,然后徑直走進車廂,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沒有再回頭,任由司機把車啟動,開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過了幾天,我像往常一樣翻著朋友圈,我刷到了他的官宣——一張和她女朋友的合照,畫面里的兩個人笑得很開心。一瞬間,前前后后,我什么都懂了。我突然慶幸,那天晚上,理智讓我沒有做出“過分”的行為。
在那些特殊又珍貴的回憶面前,我們總以為自己擁有“特權(quán)”,所以常常會有錯覺,覺得許多東西還像從前一樣沒有改變。
事實上,人生本就是一出戲,每一天都會有新的故事上演。那些沒有交集的日子,注定了缺失的一角會被代替,往后余生,陪你上演其他故事的人,上天早已另有安排。
從那以后,我們再沒有聯(lián)系過,即使通訊錄中仍留有彼此的微信,但是已經(jīng)沒有任何理由和借口去打擾對方的生活。
我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在哪,過得怎么樣,大概知道的是,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和女朋友結(jié)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被幸福和美滿圍繞的同時,在努力地為他們的小家奮斗著。
而我呢,還在治愈和救贖自己的路上,負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