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馳、朱旸和我，我們仨，從小一起長大。

父母各有工作忙碌，我們被樂的放養(yǎng)，村子周圍沒有我們沒到過的地方，一起去河里游泳，到山上爬樹、捉兔子，在青蔥的麥地里捉迷藏......

那時，唐馳還是個瘦弱的火柴棍，似乎從沒見他洗過臉，頭發(fā)也總是亂蓬蓬的，像是他奶奶家那被雞撓過的柴垛。朱旸經(jīng)常拿唐馳的雞窩頭笑話他，他也不理，只抹抹鼻涕，想主意去哪里瘋。

我也非常野，粗糙頑劣，完全是放牛放羊的牧童樣，偷到西山的葡萄和山楂的時候總會和朱旸打上一架——完全是以武力分贓。打不過，就拿他名字對他進(jìn)行人身攻擊，朝他大喊：我們?nèi)シ咆i，我們?nèi)シ叛颍宦犜捑痛蛩馈?/p>

唐馳那時候腦子不靈光，常常幫著弱勢的我，我倆看起來組成了聯(lián)盟，人身攻擊的口號一出口，就把朱旸氣的哇哇亂叫，沒少對我們修理。

后來他反倒自夸：你和唐弛現(xiàn)在的口才和體力得虧小時候我給你倆鍛煉。

作為一個厚臉皮的人，朱旸身上的皮也都是緊實(shí)的——這歸功于他爸媽多年的男女雙打錘煉。甚至也可以不夸張的說，他這個“優(yōu)點(diǎn)”的養(yǎng)成，應(yīng)該也有我和唐馳的一部分功勞。

畢竟當(dāng)年，朱旸挨得最慘的那一次打，是因為我和唐弛。

有一次，朱旸神秘兮兮的和我們說男人和女人洗澡是不一樣的，男人在水里游泳是潛游，而女人是戲水。我和唐馳聽了十分心癢，想要親眼見識。于是朱旸說他恰好知道他媽媽和其他幾位阿姨晚上有時會在水壩洗澡，我們激動不已。

那個水壩是個長方形的大蓄水池，最深的地方也就2米多，但靠近里面的地方有個大約五六米的遺留深井，所以在大人的告誡下，我們從沒冒險去嘗試游到里面。但是水性好的大人就不一定了，沒準(zhǔn)他們能潛到井底呢。

我們仨揣著好奇等來了那一天，除了朱旸的媽媽，還有四個村子里的女人。夏日的傍晚，夕陽的余暉剛剛被東方的墨藍(lán)染透，天上開始透出星星點(diǎn)點(diǎn)，我們潛在靠岸邊不遠(yuǎn)的水面，等著看女人戲水。

那晚天氣真好，我在水里，能感覺到頭發(fā)上的水珠落回水里，泛起漣漪。夏夜的風(fēng)吹散了一天的熱氣，拂過水面，吹來就是絲絲清涼。水很清澈，甚至可以隱隱看見自己在水中的手臂和大腿，可以看見開始倒映在水面的星。水壩的邊上有許多不知名的草，一閃一閃的螢火蟲在上面走走停停。

但朱旸的話是騙人的——女人不只是戲水，她們也潛游。所以很快，我們就暴露了蹤跡，被揪上岸。

“多危險啊你們兩個小毛賊，要是我們不發(fā)現(xiàn)你們今晚就交代在這里了?！逼渲幸粋€女人聲音尖細(xì)，邊說邊瞅向朱旸的媽媽，裹上了自己的衣服。

“是啊是啊，家里大人沒教過么，小孩子不能到這里來，你們不僅敢來，還敢偷看我們，啊？”其他有人在附和。

“不是的，我們想看你們戲水，和我們不一樣?！碧岂Y著急解釋，但好像越描越黑。

“就你們兩個，朱旸沒來？”朱旸媽媽聲調(diào)不變，但語氣奇怪。

我和唐馳面面相覷，在那還沒反應(yīng)過來如何回答的零點(diǎn)零一秒，人就哇的一聲哭了，完了，朱旸不會是被淹了吧？

朱旸媽媽撲通跳進(jìn)了水里，大喊小旸，聲音開始顫抖。

忽然，四周就開始亂哄哄的了，我不知被誰拉住了胳膊，拖到了更遠(yuǎn)一些的地方，一邊拖一邊急切的說你們倆先趕緊回家，找人過來，拿手電。

我看唐馳，他好像已經(jīng)流出淚來，“朱旸不會被淹死了吧，剛才不是很我們一起么，他什么時候不見的?”他抽泣著一連串的問我。

我的心亂成一團(tuán)，腿在哆嗦，真實(shí)地體驗了做夢夢到自己想要跑得快些，但是腿卻使不上力氣的時刻。我不知如何回答，因為我也在哭。“找人來救他！”我這樣想。

拼命的往回跑。

還沒到家，很多束手電光跑來——在水壩邊用聲音喊也能驚起晚上在房頂納涼的人。

跑不動了，我的腿好像抖的更厲害。

火柴棍唐馳跑在前面，我不知道我們要跑到哪里去，難道今晚，我們的伙伴要被淹死了么？

我蹲在地上大哭，夜色比之前沉重，星星都隱了去，黑壓壓的天幕快要透不過氣。

唐馳折回來拉我，我還是大哭，他也大哭，兩個皮猴子那一刻完全沒有了主意，直到我被文叔抱起。

“你們兩個跟我乖乖的到唐爺爺家等著?！蔽曳谒募珙^為我失去的伙伴慟哭，他另一只手牽著唐馳，往唐爺爺家疾步走去。

雖然被抱著，但肩頭顛簸，我的心也快要碎了。

一路疾行進(jìn)了唐爺爺家門，突然，我感到文叔的肩頭放松了些，“朱旸，你怎么在這？！”身邊傳來唐馳仿佛拿到一筆零花錢卻又親眼看見被鬼偷了似的集開心、懷疑、驚恐于一腔的聲音。

我吃驚去看，真是朱旸！

還是那個白凈的朱旸，唐爺爺屋里那有些泛黃的燈光在他的頭上鋪散下來，打出了鼻子和嘴巴的陰影。他滿臉不解，又帶著些幸災(zāi)樂禍看我和唐馳，大概是以為面前這兩個之前彪悍的可以同他打架的小子因為偷看女人洗澡被教訓(xùn)了。

“你這臭小子，大家以為你出事了呢！”文叔急匆匆跑出去。

朱旸一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他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

我和唐馳又一次默契的統(tǒng)一戰(zhàn)線——快速的擦干臉上的淚，不再理會他。我想，這下子，該是我和唐馳有機(jī)會幸災(zāi)樂禍了。

唐爺爺從屋里走出來，鼻梁上架著眼鏡，手里拿著翻出來的一本《故事匯》，錯過了我們剛才的一幕戲。

沒過多久，唐爺爺即將開始的夜讀第一次在哄哄鬧鬧中中斷，很多人涌來了這間小屋，朱旸的媽媽從人群中跑來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馬上可以看到朱旸挨打的場景了，心中暗自快活，不想，朱旸被他媽媽狠狠拉進(jìn)懷里，哭著親吻他的額頭。

朱旸的爸爸在不遠(yuǎn)處向大家不停說著感謝。

朱旸一時被大家的關(guān)注和媽媽的愛撫搞的有些莫名其妙，漸漸地，聯(lián)想起許多場景，臉上一副要哭的表情。

果然，他爸爸媽媽沒有讓我們失望，當(dāng)晚回家，就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打了一頓，據(jù)說還差點(diǎn)出動了他爸爸塵封許久的被當(dāng)成懲罰利器的軍人皮帶。后來想想朱旸失而復(fù)得也算萬幸——留的孩子在，不怕沒空打，就放過了他。

我和唐馳聽的哈哈大笑，渾身舒爽，很是開心終于有機(jī)會對朱旸幸災(zāi)樂禍一回。

那之后，對女人洗澡是戲水還是潛水的場景好像不太記得了，只記得當(dāng)晚一顆顆明亮的星星，那吹來的涼涼的風(fēng)，奔跑的手電光，女人的喊叫聲，唐馳哭著拉我胳膊的手，還有一個顛簸的肩頭。我好像還潛到了水底，明明天是暗的我卻可以看到水底光亮的細(xì)沙和游魚，看到水底裂開了一個黑洞要把我拖進(jìn)去......

這算不算是我的仲夏夜之夢呢?權(quán)當(dāng)是吧。

恍惚，那晚，星空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