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演繹:
“夜了,早些歇息吧,明兒個再縫不遲?!甭犞饷娴娘L(fēng)聲,他有些不安。
果然,下一刻他就聽到妻撕裂喉管一般的咳聲。
他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溫水,妻接過,他看著水從妻的唇角溢出,流過她咳得發(fā)紅的脖頸,他轉(zhuǎn)開臉,假裝沒有看見妻顫抖的手……
他聽到空碗擱置到桌案上的聲音,“明兒個是你的大日子,怎能一件新衣都沒有?”妻的聲音柔和而平靜。是的,除了咳嗽時,妻永遠(yuǎn)都是那么的平和。
妻和他都出身世族,自幼就許了他為妻。一場世族之間的爭斗,他的家族跟敗方同屬一個陣營,迅速沒落。妻的父親想要悔婚,妻堅持要嫁。
那一晚,沒有彩禮和嫁妝,只有他花掉所有積蓄換來的一對大大的紅燭。
紅燭燒了一夜,他擁她在懷中,還不敢相信他多年的美夢已然成真,他找到她的一雙柔荑,緊緊握住自己的手心……
她偎在他的懷中,喃喃跟他說了一夜的小話兒……
他肩負(fù)著家族復(fù)興的希望,妻跟著他,輾轉(zhuǎn)飄零。
春日的夜,杏花樹下,他苦思天亮后宴客的銀錢,恨不得片片落花都能成金。
妻悄聲走來,溫柔地笑著,遞給他一包釵環(huán)。
夏日的晨,他躊躇要不要出門去赴那一場約。若不去,或許便錯過一個機(jī)會。
妻捧著一個布包,笑著說:“帶上這個,去吧?!?/p>
他打開,愕然!轉(zhuǎn)眸去,看到她曾經(jīng)那么耀目的秀發(fā),如今用布巾緊緊包裹……
他張皇失措,手上布包里的發(fā)絲像盤踞在他手心的一條毒蛇,緊緊地,攫住了他的心口,悶痛得他不能呼吸!
妻平和地笑,溫聲說:“天熱呢,這樣涼快。”
秋風(fēng)起,妻那雙曾讓他生出無限遐思的美麗柔荑結(jié)上了老繭,他捧在心口,深深嘆息。
妻微涼的手指輕觸他的眉尖,笑得如春水一般溫潤:“喜歡看你笑呢,蹙眉頭,不好看?!?/p>
冬雪覆蓋了大地,他的心,跟廊下的冰凌子一般冷。
妻為他縫了一個厚厚的暖手套,一邊往他手上戴,一邊溫聲笑語:“冬天來了,春天也就不遠(yuǎn)了。你瞧,墻角的梅花都開了呢!好香……”
轉(zhuǎn)眼幾個春秋,他的大業(yè),遙遙無期。妻的身體,卻隨著秋葉的變黃,每況愈下。他慚愧無地,走上前,想擁抱妻瘦削的雙肩,赫然發(fā)現(xiàn),抱在懷中的。竟然是個枕頭!
他霍然而醒,室內(nèi)一燈如豆,他的影子投在墻上,佝僂而狹長……恍然間,妻還坐在燈下為他縫衣,對著他,溫柔地笑……
他雙手掩面,將啜泣,埋在掌心里……
良久,他起身,蹣跚著打開衣箱,再次翻出那件綠色的外衣,緊緊捂在心口;他一遍遍撫摸妻自己常穿的那件葛布衣,似乎感受到妻子指尖的溫度。他將臉頰緩緩貼上去,似乎感受到妻的手輕撫過他的鼻頭,撫過他的唇角,落在他的領(lǐng)口,溫柔地,又一次為他整理衣領(lǐng)。
他下意識將手指觸過去,就像是以往無數(shù)次,緊緊握住她的柔荑。
創(chuàng)作靈感:
《綠衣》是詩經(jīng)中的名篇,講男子見亡妻親手縫制的綠衣與葛布衣裳,睹物思人;由衣及絲,再及絺绤,層層遞進(jìn),念及亡妻曾匡正己過、深得己心。通過一件普通的衣物,講述男子對亡妻的深切思念。被視為中國最早的悼亡詩。
很自然想到與蘇軾《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凡⒎Q兩宋悼亡詞雙璧的賀鑄,他的《鷓鴣天·重過閶門萬事非》,又名《半死桐》)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垅兩依依。
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fù)挑燈夜補(bǔ)衣。
從“萬事非”到“挑燈補(bǔ)衣”,以舊物舊景寄生死相隔之痛。
以“梧桐半死”典出《新論·琴道》,喻喪偶之痛;“露初晞”化用《薤露》,嘆生命短暫。
真的是讀一次,心碎一次。就像紅樓夢中賈寶玉那句“添衣還見翠云裘”,道不盡的繾綣往事,無法言說的意難平。

附:原文(《詩經(jīng)·國風(fēng)·邶風(fēng)·綠衣》)
綠兮衣兮,綠衣黃里。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風(fēng)。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譯文:
綠色衣裳穿身上,外面黃色襯里黃。
看到綠衣心憂愁,何時才會不心傷?
綠色衣服穿身上,上身穿綠下黃裳。
看到綠衣心憂傷,何時能將此情忘?
綠色絲縷穿在身,是你親手來整理。
懷念亡妻我心傷,規(guī)勸使我莫逾禮。
粗細(xì)葛衣穿身上,風(fēng)吹頓感神清爽。
懷念亡妻我心傷,實在知曉我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