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作者：鳳棲

【一】

你看到我的鏡子了嗎？它丟了。

適安這些天沒日沒夜地下著大雨，蘇挽端了把矮凳坐在縣衙門口，無所事事地看著空蕩蕩的街口。連日的大雨，總覺得骨頭都要懶化了。

這樣坐了大半天，實在無趣，蘇挽起身抄起矮凳就往回走，走了兩步，頭上就被滴了水，她往上看，頂上果然破了個洞，雖不大，但是久了著實麻煩。縣衙年久失修，大大小小的洞實在不少。等雨小了就去補上好了，她想著。官閣頂棚繪著的三十六仙鶴朝日圖活靈活現(xiàn)，她看了一會，又發(fā)了好一陣子的呆，腦海里浮現(xiàn)出一只蒼白修長的手，執(zhí)筆正在描繪些什么，等她努力去看的時候那手那畫就如漣漪一般慢慢碎了。

蘇挽皺皺眉，在適安的這些日子，她的腦海里時常會浮現(xiàn)一些畫面，凌亂而無序，但是卻有著強烈的熟悉感，這是她的記憶，卻仿佛他人的人生。

霧里看花，水中望月，大抵就是如此。

等到云開霧散，連日的雨天終于過去，縣令白離忍便叫了她去，縣令一直是個不安于室的主，下雨的那些日子蘇眉就沒有見過他的人影兒，待雨停了就不知他又從哪里蹦噠回來，蘇挽見怪不怪，適安在白離忍上任之前就長期沒有縣令，適安的百姓也早就有了自己的一套規(guī)矩，縣衙倒是形同虛設(shè)。

白離忍先是灌了兩大壺茶水，才慢悠悠地拉長聲音道：“你猜我出去一趟發(fā)現(xiàn)了什么!有地方鬧鬼哦!”

“蘇挽……”

“閉嘴。”

來來回回幾次哭訴無果之后，縣令白離忍嘴里絮絮叨叨：“你既不原諒我，便讓我就此去了吧!”說著就把不知從哪里掏出來的白綾往脖子上套。

蘇挽在旁邊冷眼看著，看他使勁把頭往圈里鉆，但是圈圍的太小，他怎么也鉆不進(jìn)去。又是幾番嘗試之后，白離忍轉(zhuǎn)頭看向蘇挽，蘇挽雖是一身捕快打扮，但是彎眉秀目，挺鼻櫻唇。她抱劍笑望，眼里仿佛蓄了一汪秋水，白離忍愣了一下，半響才道：“罷了罷了，既然天意不讓我去，我便下來了吧?！闭f著便要踏凳子下來。“等等。”蘇挽說。

白離忍瞧著她一步步走近，腳尖輕點也站在了矮凳上，她昂起頭，脖頸白皙如雪，細(xì)膩如脂，她似乎要將白綾解開，但是手里的劍讓她的動作不那么靈活，鬼使神差的，白離忍接過她手中的劍，蘇挽垂首對他一笑，手指蹁躚靈巧的仿佛兩只蝴蝶。就該是這樣的，白離忍心里想著，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蘇挽先是解開了白綾，然后再系上，打的節(jié)倒是好看的緊，話卻不那么好聽：“好了，現(xiàn)在您可以去了。”她扭頭看向白離忍。

他兩挨得很近，她能清楚的看到白離忍入鬢的長眉，含情的鳳目，高挺的的鼻子下面是薄削的嘴唇，它總是翹起來，顯得桀驁不馴。

蘇挽相信，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他過去的經(jīng)歷組成他現(xiàn)在的這個人。從每個人的舉手投足之間，她能知道他的過去，但是白離忍對她來說像是個謎，她睜開眼睛看到他的一瞬間，所有畫面都遠(yuǎn)去，只有一少年錦衣華服打馬而來，仿若故人。

白離忍一動不動，只是一雙眸子盯著她。

蘇挽跳下矮凳，道：“大人您的結(jié)我已經(jīng)打好了，遲些回來我給您收尸?！闭f完拍拍手就要走。

“別別別。”白離忍也趕緊跳下矮凳，“我不就是把女鬼嚇走了嗎，我們今晚再去就是，何必真讓我以死謝罪?！?/p>

蘇挽想著就來氣，哪里是他嚇走的女鬼，女鬼根本就是被他放跑的。適安這些天傳鬧鬼，剛來適安當(dāng)縣令的白離忍自然要做些事來打響名頭，捉鬼的捕快都做好了埋伏，偏偏他這個縣令要來湊熱鬧，包圍圈就這么多了個口子，蘇挽離得遠(yuǎn)，眼睜睜看著女鬼逃向白離忍那里，別說捉鬼了，就看著女鬼向他那里跑，白離忍都能一翻白眼昏死過去。這不，等白離忍醒了，看見蘇挽和捕快們的臉色，他就開始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蘇挽拗不過他，只好同意。

翌日晚上，捉鬼行動出奇的順利。蘇挽將自己的任務(wù)交給了其他捕快，自己親自守著白離忍，一炷香的時間過后，便有捕快來稟，說是女鬼已經(jīng)捉到了。白離忍一聽，叫囂著也要去看，蘇挽正要同意，一旁就有捕快冷言冷語道：“大人您還是不要去看了，不然還不知道怎么嚇的四仰八叉呢?！碧K挽皺眉，再怎么說白離忍也是縣令，這句話未免太不尊敬，張口正要訓(xùn)斥，就聽白離忍悠悠開口：“向來只聞縣令審案子，倒沒聽過捕快審案子的理?！?/p>

他撣撣衣袖，鳳目斜斜望去，說話的捕快被這目光一掃，渾身一凜，后背出來一身冷汗，再不敢言。

蘇挽不信鬼神，自然不怕所謂的女鬼，然而白離忍的表現(xiàn)就有些出人意料了。昨晚才被女鬼嚇暈過去的人，怎么今天就如此淡定，顯得游刃有余？她看向蹲在女鬼面前的白離忍，他此時正在用手撥弄女鬼的頭簾，厚厚的頭簾將女鬼的臉遮的嚴(yán)嚴(yán)實實。旁邊有好幾個捕快分別制住女鬼的手腳，讓她動彈不得，只是嘴里發(fā)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

“長得倒不賴!”白離忍突然一拍手，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指著女鬼的臉給蘇挽看：“瞧，倒是個不遜于你的美人?！碧K挽忽略他話里的不正經(jīng)，定睛瞧去，“女鬼”生的白凈，臉上的污穢被帕子擦去之后，露出本來姣好的面容，一雙柳葉眉，杏仁大眼，唇不點自朱，倒真真是個美人。

捕快們就炸了鍋，都要去看。白離忍此時站起身來，除了蘇挽再沒人注意他，蘇挽見他仿佛松了口氣的樣子，又好像受到了更大的打擊，身子明顯的晃了晃，失魂落魄地走開了。

“都圍著作甚。”蘇挽嬌喝一聲，“把她投入牢里，明日提審。”這時那些捕快才懨懨離去，捉著的“女鬼”居然如此貌美多嬌，自然少不了他們一番議論。

“女鬼”身上是一襲紅色，在夜色里十分顯眼，蘇挽卻只覺得眼熟，再加上是個女子，蘇挽就親自提著她，本來以為她怎么著也要鬧一番，結(jié)果被蘇挽捉著之后，她竟變得十分安靜，走路姿勢也是裊裊婷婷，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蘇挽若不是見過她瘋癲的模樣，只怕也以為抓錯了人。正在出神的時候，女鬼突然湊上來，冷不丁把蘇挽嚇了一跳，卻見女鬼形狀姣好的唇一開一合：“你見過我的鏡子嗎？”

鏡子？

次日升堂的時候，無論縣令白離忍詢問些什么，“女鬼”都不發(fā)一言，只是手里抱著個昨日蘇挽給的雕花海棠圓銅鏡，倒也不是打扮自己，只是雙目含春地望著鏡子里的人，那眼里的情意滿滿的都要溢出來。

白離忍手撐著頭看了一會兒，知道這樣問也問不出來什么，干脆走下堂詢問蘇挽。昨日被抓的時候她手里還沒有鏡子，怎么今日就有了。

蘇挽道：“昨日她問我有沒有見到她的鏡子，我便以為她要梳妝打扮，結(jié)果取了鏡子給她之后，她就不撒手了?！卑纂x忍轉(zhuǎn)過頭又去瞧那個“女鬼”。

今日“女鬼”換了一襲囚衣打扮，雖然依舊蓬頭垢面，但是隱約可見女子的窈窕身段，氣質(zhì)出眾，倒也不像蓬門小戶出來的。

本來以為今天的事就要不了了之，很快便有幾個捕快上前，蘇挽看白離忍接過捕快呈上來的東西，含蓄一笑。他翻看著手里的紙張，和她說起話來：“如果我猜的沒錯，這女鬼的事可能不歸我們管?！?/p>

蘇挽疑惑地望著他，白離忍倒是很受用這個目光，解釋的極為清楚：“這女鬼之前穿的可是京城時興的錦緞鋪子錦繡坊的嫁衣，瞧?！彼f著捻起一段紅色布料，“這種雙面繡法只有他們坊可以做得出來?！?/p>

蘇挽順著看去，果然隨著他手的動作，一面顯示出盛開的牡丹花樣，他手指輕動，隨著光線的緩緩流動，一面又是待飛的鳳凰模樣。

見蘇挽一臉的躍躍欲試，白離忍心情很好，薄唇輕輕上揚，鳳目滿是柔和。他將那布料遞給她，見她接過翻來覆去地看，忍俊不禁。一直看到她玩膩了，才順手接過來，又將手里握著的紙卷遞給她，上面明明白白記了一些失蹤的人的名姓，而剛成親就失蹤的人更是被畫了個圈，白離忍對捕快吩咐道：“去查這些人，如果運氣好的話這事就不歸我們管了?！痹瓉砟切┒际蔷┏鞘й櫟娜说拿眨┏侨丝陔m然多，但是有錢有權(quán)可以用得起這種嫁衣的人不多，而成親那天失蹤的人，更是不多了。

“這么說，這個女子可能是從京城是被拐賣來的？”原來她只是一個可憐人，在成親當(dāng)天被擄走，又流落至適安，一路顛簸而來卻又被當(dāng)成“女鬼”。蘇挽心中不禁同情起這個“女鬼”來。

“也許吧?！卑纂x忍說著，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眼里隱約有水光瀲滟，“退堂吧。”

接下來的一些天里，蘇挽都和女子在一起，因為女子還沒有名姓，蘇挽便稱她蘇鏡，實在是蘇鏡她太喜歡鏡子，這些天里除了鏡子什么也不要，吃飯也是蘇挽一勺一勺地喂。本來蘇挽還想和她同住，但是白離忍反問道：“你確定要和一個沒有心智的在一起？”她這才打消了這個想法。

蘇挽原本也是白離忍路上撿回來的，對這個同樣沒有朋友家人的女子自然很是同情。白離忍見她和這個女子如此投緣，也就默許了女子留下來。多一個人也是多，多兩個人也是多，他并不在意。

下午的時候白離忍敲響了她的房門。

“晚上我登臺，你可來看？”白離忍道。

蘇挽一愣，縣令還要登什么臺？

半月懸空，幾星點綴，略有云霧飄搖。蘇挽此時一身男裝打扮，在鶯鶯燕燕環(huán)繞之中顯得十分的不自在。白離忍走了以后，著人送了一套男裝過來，又告訴她去一個叫“易紅閣”的地方，當(dāng)時那婢女的表情很是古怪，似乎想說什么，但是最后只是對她行個禮就下去了，蘇挽也只當(dāng)無事?，F(xiàn)在來了易紅閣才知這是個什么地方。

青樓！

蘇挽只想拿東西遮住自己的臉。奈何老鴇太熱情，姑娘們更是熱情，溫軟的身子湊過來讓她想推都不行，好不容易聽到樓下有樂聲傳來，這時有姑娘似乎看到了她疑惑的表情，對她道：“公子第一次來嗎？”說罷掩嘴嬌笑，纖纖玉指指著樓下，此時紗簾緩緩拉開，有兩個人先后登臺。“這人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隔三差五的就來我們閣唱戲，樣貌不俗，這唱功也是一頂一?！?/p>

燈影綽綽，小生和花旦的戲服花哨繚亂人眼。

戲臺上，小生身著白色戲服，手握折扇，臉上勾眉畫眼，蘇挽沒見過白離忍唱戲的模樣，這時一看，倒是十足俊秀，身邊的刺殺旦立在他身邊，彩衣翩躚，等蘇挽的視線移到他臉上，心里便是一突，這個人，才是白離忍！上挑的鳳目光華流轉(zhuǎn)，蘇挽從未見過比那雙眼睛更美的雙眼。

蘇挽沒看過戲，所以根本看不出來唱的好壞，只是看有人鼓掌叫好，她才從戲里反應(yīng)過來。臺上的刺殺旦躺在地上，小生跪倒在他身邊，這場戲就這樣在小生的悲聲唱白中落幕了。戲里說的是一個富家公子和一個來刺殺他的女子的事，女子沒有刺殺他反而對他心生愛意，公子卻冷眼相對，直到女子自盡而亡，富家公子才體會到自己對女子的感情，可這時已經(jīng)遲了，一切終究是霧里看花，水中望月，可望而不可得。

蘇挽定定地看著臺上著彩衣的白離忍，他到底擁有什么樣的過去，她越發(fā)的好奇起來。

散了場，白離忍被女子們簇?fù)矶鴣?，看到蘇挽被各色女子纏住不放，苦惱的樣子，他倒是一樂，揮揮手讓姑娘們都退下了，才一撩袍角坐下，調(diào)笑道：“你倒是魅力不俗?！?/p>

蘇挽回瞪他一眼，不說話。白離忍倒是笑了，眸子閃亮：“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蘇挽搖搖頭。

白離忍但笑不語。

這時牙臺上又熱鬧起來，幾個龜奴在牙臺上用竹子壘了高樓，最高處放了朵灼灼其華的牡丹。蘇挽第一次來這里，自然對什么都好奇，一直到高樓搭好放了牡丹才移開眼。

白離忍對她眨眼睛，勾眉畫眼的臉上滿是滑稽，“想要嗎？”

未等蘇挽開口，白離忍已經(jīng)從二樓的窗臺翻身躍下，腳尖輕點借助竹梯使力，稍稍提氣，幾步他便躍上樓的最高處，蘇挽屏住呼吸看著他，見他安全無虞地摘完花才松了口氣，這時白離忍對她回首一笑，寬大的袍袖灌了風(fēng)，烈烈飛舞，烏發(fā)如緞，他精致絕美的臉上帶著張揚的笑意。蘇挽只覺得心里露跳一拍。

接下來的事蘇挽記不太清，只記得他們在奔跑，身后追著一群青樓的守衛(wèi)，蘇挽抬起手輕觸鬢間，那朵牡丹正插在她的鬢間，灼灼其華。

“明天見?！卑纂x忍把她送到門口，眼底含笑。

蘇挽本來想說好的，但是開口卻是問：“他們?yōu)槭裁醋肺覀儾环?？”只是摘朵花而已，這花既然擺在那里，很明顯就是任人采擷的。

白離忍眼里滿是促狹，見她羞紅了臉，才意識到這樣看著女子是不合禮的，別開臉輕咳一聲，“那是青樓的摘花活動，只有摘到花的客人才有資格成為今晚開苞女子的入幕之賓?！彼f完，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話里有不對的地方，垂下頭就見蘇挽已經(jīng)拔出了劍，指著他的胸口，“滾！”

白離忍當(dāng)機立斷，逃走再說。邊跑邊喊，“我不是帶你跑了嗎！”

蘇挽哪里聽得進(jìn)他的解釋，氣沖沖地推開門，一開門卻被門口立著的人嚇了一跳，有人一頭長發(fā)凌亂的披在身前。聽到響聲，那人緩緩抬起頭，眸子紅的仿佛滴血，瞪著她。

蘇挽認(rèn)出了她，喚道：“蘇鏡？”

“錦衣郎，何其薄幸……”蘇鏡沒有理睬她，反而喃喃自語道。接著她就向蘇挽沖過去，長指甲削的極為尖利，蘇挽避讓不及，臉上就被抓了一道小口。

蘇鏡一招得手并沒有停下，反而雙手就像蛇一樣纏上了蘇挽的脖頸，她掐著蘇挽的脖子，嘴唇貼在蘇挽耳朵邊上，呼吸出來的熱氣卻讓蘇挽如墜冰窟，“錦衣郎，何其薄幸?。　彼f。她的手緩緩收緊，似乎想要掐死蘇挽。

蘇挽反手持劍，手上使力，用劍柄敲暈了她。

“暈了？”這時門口出現(xiàn)了白離忍的身影。

“恩。”蘇挽垂下眼，手指下意識的想要遮住自己臉上的傷。

白離忍大跨步進(jìn)來，先是看了一眼蘇挽，才蹲下身查看蘇鏡的雙手和指甲，“和之前那具尸體留下來的印記一樣?！?/p>

原來之前適安連日連夜的雨水沖出來一具無名棺材，這件事驚動了官府，官府派人開棺后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具無名男尸，死者死的時間不久，所以尸身并沒有腐爛，而他的脖子上就有女人的指甲印。原本只是對這個“女鬼”心存懷疑，這時倒是坐實了罪名。

“把她押進(jìn)大牢?！卑纂x忍說。

蘇挽應(yīng)了一聲，這時白離忍抓住她的手，仔細(xì)瞧了瞧她，道：“我等會拿瓶去脖子上淤痕的藥給你?！闭f完用手指勾起她的臉，“恩，幸好臉沒有傷到。”

蘇挽楞了一下，看著他。

“這里，也沒有傷嗎？”她說，聲音發(fā)抖，手劃過臉上還隱隱作痛的地方。

白離忍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光滑如白瓷?！?/p>

蘇挽沒有說話。只是心里卻不平靜，剛剛她明明通過蘇鏡丟在地上的鏡子看了一眼，臉上有一道口子，怎么現(xiàn)在白離忍卻說沒有？她失魂落魄的走出去，路上撞到一個捕快，在院子周圍早就布下了一些捕快，這時他們出來也不稀奇。蘇挽停下來，問他：“我臉上有傷嗎？”捕快莫名其妙：“頭兒，你的臉上一點傷也沒有啊?！?/p>

他們看不見嗎？為什么她的臉上明明有一道口子，所有人卻告訴她，你的臉上沒有一點傷？

“咯咯，你可不準(zhǔn)離開我?！庇幸坏缆曇舸┩笣忪F傳過來。

這時有一道溫暖柔軟的身體靠到她的身上，溫暖的身體漸漸緩解了她的冰冷，她動了動眼睛，四周的濃霧都緩緩散去，她看到有個穿綠衫的女子挽著她的胳膊，她的臉背對著她，她只能看到她搖曳的步搖，烏發(fā)如墨。

“妹妹?！蹦莻€女子輕喚她，轉(zhuǎn)頭看向她。

蘇鏡！蘇挽大吃一驚，這張臉，分明就是蘇鏡的臉！

“過來。”那個女子先站起身，起身的動作都是十分的妖嬈美麗，鬢發(fā)如云，腰肢輕盈如柳枝，她向蘇挽伸手，手指纖纖如青蔥。蘇挽沒有弄懂這是怎么回事，但是手卻不受控制的伸了過去，女子輕輕握住，然后拉住她走向梳洗臺，梳洗臺上面放了一面鏡子，女子照著鏡子對她說：“你看，我們就是對方的一面鏡子?！碧K挽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鏡子中的人，一張是蘇鏡的臉，另一張，還是蘇鏡！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

“我們兩個永遠(yuǎn)都不要分開?！蹦莻€女子輕啟唇舌，手指輕撫她的五官，“我們兩一起出生，一起長大，誰也分不開我們?！?/p>

蘇挽體會到了這具身體的動容，“蘇挽”開口道：“姐姐，無論是誰，都不能把我們分開?！?/p>

蘇挽明白了，她現(xiàn)在是在蘇鏡的身體里，經(jīng)歷著蘇鏡的一切。原來蘇鏡是有個雙生子姐姐的?？墒菫槭裁此齾s淪落成了女鬼？為什么最后還殺了人？她的姐姐呢？她越發(fā)不明白。

仿佛知道她的疑惑，蘇挽身體周圍又漸起一團濃霧，濃霧遮擋了她所有的視線，只剩下蘇鏡姐姐的嘴唇一開一合：“我們永遠(yuǎn)不分開。”

“在下適安李行止，敢問小姐芳名？”一道低沉優(yōu)雅的男音傳來。

蘇挽此時已經(jīng)完全融入了這個角色里，她仿佛就是蘇鏡，正在體會她的人生。

那日她陪姐姐出去游玩，有人撿到了姐姐的香囊，一路尾隨，好不容易搭上話，卻被姐姐誤認(rèn)為登徒子，揚手就是一個巴掌，那人卻是好教養(yǎng)，不但不怒，反而雙手奉上姐姐的香囊。姐姐明白過來，羞紅了臉頰。

至此姐姐就經(jīng)常和那人約著出去踏青，更有趣的是，在一個老婆婆的攤子前，姐姐無意中笑著說，我記得小時候曾在這里買過一個同心結(jié)，那個男子居然一臉驚訝，他急急忙忙從袖口里掏出一個，“可是這個？”原來同心結(jié)從來只一對一對地賣，那日他們一同看上一個，各自買下，那個老婆婆卻以為他們定了娃娃親，說了許多福話，還送了她一個香囊。雖然香囊她并沒有帶在身上，但是她記得在這發(fā)生的一切。

她完全沉淪，一顆真心都交付給他。蘇鏡作為妹妹一直只是一個旁觀者，蘇挽能真切地體會到，雖然蘇鏡是不舍的，但是她卻也是真心為姐姐好。

那她為什么會殺了她姐姐心愛的人？是因為男子背叛了他的姐姐嗎？她想到蘇鏡之前掐著她的脖子字字泣血地說：“錦衣郎，何其薄幸?！毙闹斜懔私饬艘欢?/p>

接下來就沒有畫面了，蘇挽醒了過來。她跳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蘇鏡的姐姐，或者說安昭景的姐姐。

“在下適安李行止，敢問小姐芳名？”

“柳縣安昭景。”

“不準(zhǔn)去。”白離忍的語氣堅決。

“為什么？你不對她為什么殺人好奇嗎？”

“殺人便是殺了，有什么好奇。”白離忍嗤之以鼻，眼光斜著看向她，“一個夢而已，你真以為能代表什么了？”更別說，還只是一個瘋子。白離忍正準(zhǔn)備接著說，就見蘇挽已經(jīng)垂下了頭，有幾縷碎發(fā)也垂下來，似乎深受打擊的模樣。白離忍怔住了。

“我就要去?！碧K挽突然抬起頭，目光直視白離忍，眼中堅定。她想要知道蘇鏡的過去，因為蘇鏡和她一樣，都是沒有記憶的人。她總覺得，那個夢并不是白做的，她和那個夢之間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一定有。

白離忍見她的背影消失在視野里，才慢慢地?fù)u了搖頭。

蘇挽先是去牢里看了安昭景，安昭景窩在一隅，聽到她的腳步聲，瘋狂的撲過來，對她叫：“你看到我的鏡子了嗎？它丟了。”說著眼下就劃下兩行淚，美人垂淚，蘇挽更是心里難過。想知道真相的想法更加確定。

第二日蘇挽就打馬去了相鄰的柳縣，一踏上柳縣的土地，蘇挽明顯感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一樣了，但是她說不上來，走入城鎮(zhèn)，這種感覺更是強烈，柳縣不比適安富裕，但是不知怎么的，她看到的每個人都是笑著的，對，全部。從年過六旬的老嫗到垂髫的孩童，臉上都是明媚的笑容，蘇挽能感受到這種笑容是真正的發(fā)自內(nèi)心的，她驚訝的環(huán)視了一圈，直到有一個人撞到了她。

“哎呀，對不起大姐姐！”

蘇挽習(xí)過武，被一個孩子撞到自然沒什么事，倒是那個孩子誠摯的道了歉，等看清蘇挽的臉，那個粉雕玉琢的孩子更是主動簽上她的手，“姐姐也是‘人魅’呀”。笑彎了眼睛。

蘇挽一臉茫然，這時候不屬于她記憶的東西再次撲面而來，那是一個男孩子，從出生到長大，最后和面前這個男孩子的面容重疊。這是他的記憶？她又是怎么看到的？

更可怕的是，她看到的這個男孩子，根本不是人！蘇挽的臉上有冷汗滴下來，她明明看到，這個孩子的記憶里，他的出生是因為有人“需要”他，所以他憑空出現(xiàn)。一家同時出現(xiàn)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這原本是不可思議的事，卻在這里變成再平凡不過的事。

蘇挽驚恐地甩開這個男孩子的手，男孩子的旁邊，一個一模一樣的男孩子同樣也在看著她，大眼睛里滿是好奇。舉目四望，基本每個人的身邊都有一模一樣的人，只有她獨自一人，倒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男孩子并沒有被甩開的不滿，反而歪著頭看著她，“好奇怪呢，姐姐的記憶我看不到。”說完他湊近蘇挽，“姐姐看到我的記憶了嗎？”

蘇挽已經(jīng)要崩潰了，她身體發(fā)抖，她來這里只是為了找一個叫安昭景的女人，卻好像知道了她自己是誰，她極力抗拒，咬著牙，仿佛這樣就能讓她成為“蘇挽”這個人，而不是與他們一般的“人魅”。

她的異樣使得四周的人都圍上前，蘇挽本就低著頭，四周的陰影靠近她仿佛要把她淹沒，她的牙齒也不住地打戰(zhàn)，指甲都要陷進(jìn)頭皮里，這時有馬蹄聲傳來，將黑暗狠狠撕出個口子，蘇挽淚眼朦朧的抬頭，白離忍策馬而來，披星戴月卻遮不住一身風(fēng)華，他輕聲喚她：“蘇挽?！?/p>

蘇挽淚水橫流，心里卻的那只小鹿更是激烈的撞擊著心房，疼卻也欣喜著。

“抱歉，我瞞了你?！笨蜅＠铮纂x忍說。

“我早就知道你是誰，你是“人魅”這件事，從我見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了，因為‘需要’你的人，就是我。”

“我曾經(jīng)愛過一個姑娘，記得你看過的那場戲嗎？她是來刺殺我的，卻愛上了我……最后她死在我懷里?！?/p>

“我悔不當(dāng)初，失去她之后才越發(fā)思念她。”他頓了頓，看向蘇挽，“這時候你出現(xiàn)了?！?/p>

“我以為你就是她，但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你不是。我離開柳州，你的記憶也隨著離開柳州而越發(fā)模糊，甚至不記得你是誰。我曾經(jīng)想過，你既然不記得你是誰，那么你就是她。”

“可是，你就是你，怎么能變成別人呢。”白離忍說著，眼淚從眼角滑落，像是一顆珍珠滑落。這時窗外傳來烏鴉的叫聲，凄厲而悲傷。

“在抓到‘女鬼’ 的那一刻，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和你一樣的氣息。我不想你和她太過接近，但是后來你并沒有異樣，我便覺得不對?！?/p>

“我騙你她是京都人士，其實那嫁衣柳縣也有，或者說更精致，當(dāng)年那個姑娘就是穿那一身嫁衣?lián)涞轿覒牙?。”白離忍的臉上浮現(xiàn)懷念之色。

“之后那位公子的尸體被沖出來，疑惑之下我去調(diào)查那個“女鬼”的身份，她確實不是“人魅”，但是她的姐妹是，所以她身上也有著“人魅”的氣息。你的那個夢，估計是妹妹安昭景的記憶吧。而我們抓到的“女鬼”才是姐姐安昭錦。”

“安昭錦當(dāng)初用“人魅”的身份接近那個李家公子，卻不信那公子的真心，誤以為她喜歡的是她妹妹安昭景。可是“人魅”是因著人的“需要”才存在，在安昭錦把一腔真心全交付出去的時候，她妹妹就再也不存在了?！?/p>

“安昭錦殺了她的心上人，卻也失去了自己的姐妹。刺激著就瘋了。”他說完“女鬼”姐妹的事就停住，看向蘇挽。

他是在和蘇挽解釋。

“你是“人魅”，可是你也是蘇挽。這世間獨一無二的蘇挽?！?/p>

“蘇挽，我需要你。留在我身邊好嗎？”

柳縣多山，是以人氣鬼氣不得出，盤盤焉囷囷焉，遇人所求，化之為形，謂之“人魅”也；“人魅”者，多心性純良，求者貳心，則“人魅”者滅。慶歷二十三年，有不軌者妄圖天下，喜帝大怒，誅盡天下“人魅”者。

——《柳縣縣志》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