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婉兮? 圖/千圖網

1

葉欣得病的消息傳來時，蔣志遠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是白血病，韓劇里最常出現(xiàn)的橋段。仿佛是劇情寫不下去了，不得不強行安排一個大沖突，才能把故事繼續(xù)往下演。

當然，生活和電視劇的差距是很大的。

編劇用一個絕癥來推動凄美劇情，人生卻因為一場大病而山窮水盡。凄倒有了，美卻根本無從談起。

畢竟此刻的葉欣，已經面如白紙，整個人都像風干了的殘花，和美麗完全不沾邊。她躺在慘白的背景中，整個人都縮為小小的一團，柔弱得觸目驚心。

蔣志遠一看，鼻子就酸了起來，眼看著淚水馬上要簌簌而下，便急忙抬起頭，假裝觀察病房里同樣慘白的天花板。

好在探病的有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高有矮，他擠在眾人中間，不會是目光的焦點。

焦點是病床上凋零的葉欣。

但大家也提不出什么建設性的意見，只能真誠地說些寬慰話。那些話都是虛的，被裹進精心準備過的語氣和神態(tài)里，聽上去振奮極了。

仿佛葉欣只是得了感冒發(fā)燒，不久就會好起來。

祝福都是真心的，但一出醫(yī)院大門，心意就三三兩兩地散開。你去逛街看電影，他去吃飯買衣服，陽光明晃晃地照著，世界依然鮮活美麗。

久久不能平靜下來的，只有蔣志遠一個。

他坐在回程的公交車上搜索關于白血病的一切治療方法，第一次對“捐骨髓”這三個字認真起來。

沒人知道他心里的小秘密。

他已經喜歡了葉欣三四年。

2

蔣志遠和葉欣是大學里認識的老鄉(xiāng)，兩人交集不多，也各自有男女朋友。

但有一天聚餐時，他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把視線轉過來。兩人相視一笑，有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就不知不覺地在他心里瘋長起來。

好在也只是隨意地長，毫無章法，也不追求結果。

因為當時的蔣志遠和女友感情穩(wěn)定，那場戀愛，幾乎是奔著結婚而去的。他已經見了她的父母親人，叔叔阿姨叫得親昵而熱絡。

可葉欣的病卻像一枚炸彈，把他的平靜生活和未來規(guī)劃全部打亂。

原本也只想著去看一眼，給個紅包盡盡心意，就硬著心腸去繼續(xù)自己的人生。

但她一掉眼淚，他的心就軟得不成形狀。

男朋友早就分手了，目前的葉欣煢然一身，能倚仗的只有父母——她的父母是一對中年下崗工，經濟困難，眼界不高格局不大。目前正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蔣志遠想了又想，最后做出一個驚人決定。

他打算負擔起葉欣的余生。

旁人覺得他發(fā)了瘋，可他清楚明白地知道，這不是瘋，而是內心深處的愛始終都在蠢蠢欲動。其實若不是親身經歷，他也不相信愛情的魔力那么大。

在他的張羅下，葉欣的父母和女兒進行了配型，遺憾的是二人均不匹配。

“要不我試試？”蔣志遠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不料葉欣連連搖頭，反而哭著喊著趕他走。

那時候，他們都還很年輕，剛剛走出校門，未來無限可能。

葉欣再自私，也不可能拉著一個活生生的男人來陪葬。

人生太奇幻，絕癥、愛人、生死相許，傳奇一個不落地找上門來，但葉欣不想做那個紅顏薄命的女主角。

坎坷若放在故事里，起起伏伏精彩至極，可在真實的人生里，卻全都是煩惱和悲傷。

3

好在葉欣的病情漸漸控制下來，不會好，但也不至于忽然死去。

她的心緒慢慢平復下來，對每天都按時發(fā)來問候的蔣志遠，也開始產生一種不可言說的期待和依賴。

這種期待被她拿來對抗孤獨和絕望，仿佛是黑暗深淵中猛然窺見的一絲光。因為她的生活，越來越寂寞。

開始時，她怕別人來看她。

那些溫暖，是同情、惋惜和慶幸交織而成的，常把她的心灼得生疼。因為這會有意無意地提醒她，自己已經是被主流社會排除在外的異類。

但后來，她希望有人來看她。

日子過得一天比一天空曠，她沒辦法工作，也很難找到樂子，只有蔣志遠給她發(fā)信息時，才會忽然露出一個笑容。

她需要用別人的關懷，來肯定自己的存在。

更何況蔣志遠對她是真的好。

他三天兩頭打來電話說著鼓勵她的話，在她經濟緊張時解囊相助，甚至還有時不時的小禮物，走過萬水千山來到她面前。

他也會在她被病痛折磨得沒辦法入眠時，花整整一夜來陪她說話聊天，那聲音從手機里傳過來，隔山隔海的，但溫柔得如同春水化開。

葉欣當然也明白，這種曖昧而美好的感覺叫愛情。

她不敢奢望，卻又舍不得丟棄，只想窩在他的溫柔里慢慢死去。

就這樣，一晃三年。

誰料第三年冬天，葉欣忽然找到了匹配的骨髓。手術也很順利，她從鬼門關成功撿回一條命。

4

撿回一條命的葉欣，開始覬覦一切人間歡樂。

包括吃的、用的、玩的，也包括愛情和婚姻。

她開始買新衣服，在試衣鏡前挨個拍照發(fā)給蔣志遠，問他好不好看。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彼幕卮鹨蝗缂韧?，只是時間慢了些，再也不是從前的秒回。

有時候葉欣等不及，就一個電話急匆匆地打過去。開始還好，他會馬上接起解釋說：“我在開會，稍后回你。”

后來，電話好像也沒那么容易打通了，她只能抱著手機慢慢等，等他閑了、空了，再給百無聊賴的她說上幾句不痛不癢的話。

是話，不是情話。

從前的那些言語似乎總帶著幾分曖昧，即使化作文字出現(xiàn)在屏幕上，氣息也是溫柔而甜膩的，能把她的傷心層層疊疊地裹起來。

于是她變成一個愛糾纏的瑣碎女人，天地萬物都要分享給他，聊天頁面里滿滿的圖片和文字——卻都是她在自說自話。

葉欣是病人，卻不是傻子。

她敏感地意識到了情況有變。

但也不敢輕易去問，因為有些東西一旦說破，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于是她打算見他一面，去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城市，親口問他一句：“你還想娶我嗎？”

5

但這次見面，卻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因為蔣志遠見了戴口罩的她，眼神猛地閃過一絲遲疑。很快很迅速，但葉欣敏感地捕捉到了。

于是，那種天地明艷的幸福感消失了。

他從手機里走出來，反而褪去一身狂熱，成為理智與冷靜的代號，就連關心都變味了。

他問：“你累不累？”

她點頭，他抬手就叫了一輛出租車。她神色黯然地低下頭，劇本里寫的難道不該是這一句，“那我背你呀！”

好在答案很快就揭曉了。

兩人在一家茶餐廳吃飯，店里正放著一首老歌，是劉若英的《為愛癡狂》。

劉若英正在音響里嘶聲力竭地唱：“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的那樣地愛我？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我這樣為愛癡狂？”

葉欣低頭撥弄著碗筷，嘴里卻在問：“我也想問問你，你敢不敢為愛癡狂？”

蔣志遠脫口而出的是一個斬釘截鐵的敢字，卻又馬上加了一句:“有錢就敢?！?/p>

一個“敢”字，瞬間泄露了他的心事。

葉欣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

她的命是用錢買來的，也需要大量的金錢去維護。

而身子孱弱以藥當飯的她，再也不能去職場拼殺，兩人若組成一個家庭，蔣志遠的負擔會重于泰山。

說到底，愛情是個美麗的累贅。

6

葉欣收起所有表情，只機械地吃起飯來。

蔣志遠看出了她的心事，訥訥地解釋道:“你知道的，你還需要大量醫(yī)療費。而且，我很喜歡孩子……”

“做過移植也可以生孩子呀?！比~欣覺得眼淚就快掉下來了。

蔣志遠卻嘆息：“可我怎么能讓你去冒險呢？”

依然是為她著想的口吻和姿態(tài)，但已經聽不出昔日甜蜜。葉欣再也忍不住了，她哇一聲哭出來：“我不怕，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會怕……”

“可我怕！”蔣志遠的音調提高了，眼睛似乎也開始變紅，“我怕，怕你再一次……”

劉若英的歌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首舒緩的輕音樂。葉欣的情緒也平穩(wěn)了些，她低下頭來，過了很久才輕聲說：“也對，我不可以那么自私?！?/p>

不可以自私地把他扯進她那注定會顛沛流離的人生里來。

當她病榻纏綿生死未卜時，她代表著愛情本身，是可望不可及的一個夢；

當她死里逃生重返人間時，她就成為殘酷的現(xiàn)實，讓人不寒而栗。

大概也只是一場葉公好龍罷了。

抬頭再去看時，葉欣忽然發(fā)現(xiàn)，蔣志遠的牛仔褲已經換成了西褲，T恤也變作白襯衫，扣子系得一本正經，臉上也看得見成年人的滄桑了。

他再也不是那個不顧一切，要為她捐骨髓的癡情少年。

少年人才敢奮不顧身，成年人會權衡利弊。

時光的最可怕之處，可能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