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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雪一場接著一場，

? ? ? ?連帶著偶爾的晴日都有疲倦的感覺?！?/p>

2016年2月1日 農(nóng)歷十二月廿三 大姨去世了

她去世的前一晚突然下雪了，這是繼之前那場大雪后的第二場雪。雪花纖細(xì)渺小，覆蓋在這個俗不可耐的城市里顯得格外可愛。它在轎車面上積起淡淡的一層，冰凍的圖案隨意鋪撒在創(chuàng)面，好看顯眼。帶著讓人依然不可忽視的冷意，我去看望了久病在床的大姨。

那個時候她已經(jīng)不會睜眼了，呼吸厚重吃力，在氧氣瓶冒泡的靜謐聲中有很大的回聲。我站在她身邊看著她，她的臉因為疾病已經(jīng)瘦得才我的手掌那么寬，眉眼下垂，嘴唇青紫，白發(fā)叢生隨意搭在枕頭上。她沒有任何反應(yīng)，當(dāng)我站在她身邊，我顫抖的喚了她一聲，可回答我的是更深重的呼吸聲。我從未想過，那一聲叫喚，是我最后一次能聽見她生命的聲音。

而后回家的時候，我拉著母親的手，她的手指粗糙干燥，指縫間是厚厚的繭。有雪灑在她的額頭，她發(fā)根的銀色幾乎要和雪花融為一體，隨后她突然嘆息了一聲，在這個雪夜里加重了惆悵的意味：“怕是這場雪，停不下來了?！彼哪_印踩在雪地是顯小，隨著背影顫顫巍巍的樣子，竟然把這夜色添的更加濃郁。

我的睡眠本來就不好，越是夜深越是難眠。我覺得人其實是有預(yù)感的，那晚我頭疼得不行，幾乎有撞墻的沖動，我把腦袋埋進(jìn)被子里，在疼痛的折磨下我才迷迷糊糊的入睡。這一晚的夢光怪陸離，我在夢里感覺身體吃力的不行，身子越來越沉。

是我哥哥的叫聲把我拉醒的，我醒過來的時候還有很惺忪，甚至整整呆了半分鐘才披上外衣打開窗回應(yīng)我哥哥。

那個時候雪已經(jīng)停了，路上的雪被掃在兩邊堆成不規(guī)則的樣子，有些雪塊因為沾了泥變成黑白相間的刺眼，我哥哥站在樓下，他抬頭望著我，眼里的悲傷和雪地那刺眼的白一點點混合在一起，像是慢慢侵入幽深的海底逐漸泛著的冷意，他的聲音哽咽：“她走了?！?/p>

我?guī)缀跏谴粼谠睾芫煤芫茫蓬澏赌闷痣娫挀芪覌尩奶柎a，我告訴自己冷靜，我盡量平和的聲音通知我媽，只是電話那頭那一聲即刻掛斷的聲音突然將悲傷彌漫的越來越明顯，我其實還想跟我媽媽說你趕回來的時候騎車慢點。

我是我家第一個見到大姨冰冷的樣子的。當(dāng)我走進(jìn)她的房間時，她的女兒都圍著她，我看不見她的臉?biāo)念^發(fā)，但我知道那個平躺在床上的人已經(jīng)沒了靈魂，空氣里到處是哭泣的聲音，我眼眶泛紅，帶著冬日里的寒氣，臉頰麻木了。

后來大姨被換上壽衣，被眾人一點點挪出來。那一刻，我再也甚至是永遠(yuǎn)都不想回憶那一瞬間，當(dāng)她的尸體徹徹底底暴露在我眼前時，我崩潰了。

我的眼淚刺著皮膚就這么落下來，毫無溫度，我真的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一個一直生活在我生命里的人離去了。她曾經(jīng)一百五十斤的體重如今干瘦如柴，面色鐵青，那胸前上下匍匐的呼吸已經(jīng)停止。

原來，再也不會有那么一個人喊我的名字，然后笑瞇瞇的說：“放假回家了呀？”也再也不會有一個人對我們小輩說：“我要喝你們的喜酒，我還得多活幾年呢?！痹僖膊粫心敲匆粋€人寒暑假總是不厭其煩打著我家電話讓我趕緊起床去她家吃午飯。再也不會有一個人在過年的時候總是偷偷塞我一個紅包。

她是我的大姨啊，她是我媽的長十八歲的長姐，她從小像一個母親一般照顧我的媽媽，是我媽艱難生活里的支柱，是我生命里不可缺失的親人啊。

她去世前擔(dān)心自己的孩子做不了后事，特意囑咐了她的弟弟幫她料理。她去世前擔(dān)心自己的丈夫在冬日里受涼，執(zhí)意要保姆給丈夫找出保暖的褲子。她去世前擔(dān)心喪禮上不會有人哭喪，特意囑咐我的媽媽和二姨要為她哭喪。她去世前的那一夜流了許多淚她痛的顫抖發(fā)燒，但依然咬著牙一句沒提。她擔(dān)心自己會走在正月里，終于在見到外地趕回來的兒女那一面而后匆匆離世。

她囑咐自己的子孫喪禮上不放哀樂，要放騰格爾的《天堂》。那幾日我坐在她身邊守著，當(dāng)《天堂》一點點侵襲我的耳朵時，歌詞那么那么美好，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打著節(jié)拍傾聽這首她最喜愛的歌的場景。也是在那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天堂》是比哀樂更讓人會落淚的歌曲。

她去世后喪禮的那幾天，雪就停了，有時還會鉆出幾絲陽光。喪禮辦的壯大隆重，作為老干部，這一生的榮耀恐怕真的在此時了。

四天的時間，第五天火化后我站在墓地里，我第一次突然覺得內(nèi)心大大的松了口氣。我好像沒那么悲傷了，那幾晚日日難眠甚至還不如后半夜爬起來守夜來的心安，那幾日世界灰暗的讓人無法直視。

而在這一刻，當(dāng)她的骨灰下葬時，我就是慶幸了，你看，這人間的苦她再也不用承受，這世間的情再也傷不了她。

后來幾天我們的世界又變回原來的樣子，我的媽媽時常會回憶起大姨紅了眼眶，而我總是在悔悟為何她久病床前無陪伴呢。一群人相聚在一起，笑著鬧著，相互碰著杯又會突然沉默，那張放在客廳正中央的黑白照笑容滿面，似乎參與著我們生活里的方方面面。她真的走了嗎？沒有，沒有。

其實人何嘗不都是這樣呢？世間的人大多無情，只是因為層層疊疊的事物相繞相纏才會遇見相聚在一起，誰不是孑然一身的來到世間，然后又襁褓般的褪離人間呢？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當(dāng)體味過這人間清歡后，除了逝去誰還能擺脫人世間生生世世永生永世的牽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