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蘇塵惜

要裁員了嗎？

趙鵬的QQ頭像在電腦一角不安地跳動著，程菲點開后，看到一行比較顯眼的字：“咱們這次合并會裁員嗎？咱倆會不會中招啊？”

雖然加了扣扣，他們基本不說話，一點開居然看到這么勁爆的消息。

程菲其實對趙鵬的印象并不多，雖然他們同為市場專員，在同一個城市的兩家店里工作，她在旗艦店，而他在城南店，偶爾在年底的年會和車展能碰面之外。

第一次出席年會的時候，他坐在她隔壁，打招呼講話都帶著靦腆的笑。對于一個市場專員來說，這種靦腆特致命，一不小心就會被人踢出合作的范圍。所以后來在車展上看到口若懸河的趙鵬，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兩人的狀態(tài)一直以來是不交流業(yè)務，不會彼此爭搶客戶群，井水不犯河水，見面的時候和睦地打個招呼。

如今，兩店合并的消息，讓平行線也駛離了原來的軌道，碰觸到了一個點上。

程菲感覺心臟被鈍物猛地一擊，趙鵬說這話之前，她從來都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合并的事被傳了很久，她只當是總部的煙霧彈。而且每個人的考核與店的整體考核相結合的，旗艦店的業(yè)績一直優(yōu)于城南店，要裁也是裁趙鵬吧。

想到這，她又安心了點，在對話框里打出幾個字：“誰知道呢？”

趙鵬那句話像定時炸彈似的裝在了她的腦子里，時不時地蹦出來折騰她一下，著實難受。托人在總部打探消息，得到的結果是只確定了兩店合并，具體操作時間和內部人員調動并沒有安排。

三天后趙鵬約見面，她權衡了下選擇赴約。

她到咖啡館時，他已經(jīng)點好了咖啡和些許小點心，桌子上還放著一個小盒子，說是見面禮。

起初趙鵬并沒聊工作，隨便閑扯了些生活上的事，說起他一個人孤身從北方放棄高薪崗位來南方闖蕩，好不容易整個生活狀態(tài)漸漸穩(wěn)定下來，卻出現(xiàn)了工作上的不安。

“現(xiàn)在找好工作太難了?！壁w鵬頓了一下繼續(xù)說，“我們都要捍衛(wèi)寶貴的崗位?！?/p>

程菲噗嗤笑出聲，捍衛(wèi)？都幾歲了？還捍衛(wèi)，做好本職工作，聽天由命不就得了。

任何事只有總部的命令才能作數(shù)，個人抗爭只能是飛蛾撲火。

但這些想法她也只能自己懷揣著，聽著這么消極，不是滅了自己志氣，長了趙鵬威風，不劃算。

那天回家的時候，趙鵬執(zhí)意要送她到樓下，目送她上樓后才驅車離開。

看著樓下遠去的男人，程菲迅速在心里打起了算盤，有個想法在逐漸成形。

原來是好男人？

趙鵬這人，其實除了太過執(zhí)著之外，還算得上好男人。這個結論是在真正接觸以后程菲才發(fā)現(xiàn)的。

總部那邊說，是否裁員以及裁員程度要看年底兩家店的總體業(yè)績。就是這么個籠統(tǒng)的消息，將幾乎不交涉的兩家店籠絡到了一塊，為了未來生計出謀劃策。距離年底考核還有半年時間，若真的要業(yè)績上有大幅增長，只有與商家聯(lián)合搞活動才會有可能提升，如果單靠汽車每月銷售，能增兩個百分點都算是好業(yè)績了。在兩家店老總的籌劃下，準備聯(lián)手與商貿城聯(lián)手舉辦一次大型車展。

為了成功舉辦車展，趙鵬和程菲第一次聯(lián)手做策劃案，從拉贊助到廣告投放，從現(xiàn)場展位設計再到現(xiàn)場禮物發(fā)放，大大小小的細節(jié)都仔細斟酌，爭取不出現(xiàn)一點差池。

加班趕策劃的那幾個日子，趙鵬事無巨細地將所有注意事項都羅列在紙張上，一條條添加到策劃案中，加班回家的路上，不管程菲如何推辭，他都會送她到樓底下，目送她上樓才離開，她喊餓的日子還會帶著她去大排檔先吃上一碗熱乎乎的面，并囑咐說回家先站立一段時間才能睡覺。

那個時候程菲開玩笑說，你這么細心怎么娶不到老婆？趙鵬沒有直接回答，他反問了程菲：你這么漂亮怎么不找老公？

程菲有一瞬的愣神，嬉笑著將這個問題避開。

一個孤身奮斗的女人周身散發(fā)的都是女強人的氣息，奮斗的這三年，在她身邊追求的男人倒是不少，但卻唯獨沒有一個能受得住她徘徊在飯局和男人身邊，他們覺得女人是私有物品，而她明顯不可能像拉菲一樣，深藏在酒窖里，過著遠離塵世的生活。

展會開始之前，程菲一遍遍確認到場嘉賓的座位，到場表演人員的就位狀態(tài)，現(xiàn)場設備的運行狀態(tài)······也許是忙得腦袋發(fā)暈，她從側面下臺的時候，碰到了廣告牌，還等不及她反應，兩米寬的廣告牌已經(jīng)翻倒將她壓倒在地上。

趙鵬就站在不遠處，與客戶聊事情的他一聽到程菲驚叫的聲音，三步并一步跑到展臺邊上，一個人將廣告牌豎起，驚慌地將她扶起：“傷到哪了？”

所幸廣告牌并不重，但是她摔得猝不及防，加上從三階臺階上滾下來，腿上留了不少烏青。她剛想說沒事卻撞上了他堆滿關懷的眼神，口中那兩個字吞了回去，她架著趙鵬的手臂，一步步地挪到了休息處。趙鵬替她在幾處破皮的地方用清水處理后貼上創(chuàng)口貼，又囑咐展會結束以后再帶她去擦藥酒。

程菲向來拒絕男人與自己親昵接觸，更別說是男同事了，可是這次，她卻改變主意了，她要演下去，演一個不那么強勢的弱女子。她想看看職場愛情到底靠不靠譜，初步鑒定，眼前的男人的確是好男人，可是以后呢？他還會是個好男人嗎？

在老總的默許下，程菲后面并沒有去忙關于展會的其他事，有工作人員不太明白的時候來她這里咨詢一下。雖然少了她這個主力干將，趙鵬沒有辜負程菲的期望，很好地完成了任務。

那次車展后的幾個月，店里的銷售業(yè)績直線上升?？斓侥甑椎臅r候，所有指標都超過了歷年。

與銷售業(yè)績一起上升的還有程菲的愛情，她和趙鵬，從一開始亦敵亦友的同事關系，轉換到了互相依靠的盟友戀人，是在成為戀人以后，趙鵬關于捍衛(wèi)崗位的宣言變成了捍衛(wèi)愛情和崗位。

有機會升職啊

在忐忑的等待中，總算等來了總部的指示，銷售人員裁掉四分之一，保留業(yè)績口碑皆好的，管理人員部分調回總部工作，市場專員名額不變，其中一名在年底考核后提升為市場部經(jīng)理，另招一名職員。

最高興的當然是趙鵬，那天晚上，他從超市里特地買了排骨和牛排，大顯身手下廚，說是為了慶祝保住崗位。

“既然指示已經(jīng)下來？市場部經(jīng)理的任命什么時候會下來？”趙鵬有意無意地發(fā)問，其實從戀愛以后，他經(jīng)常從程菲這問許多關于工作的事，程菲畢竟比他多待了一年，各種關系都比他要熟絡一點，能得到的消息也要全面些。

剛開始的時候，程菲好幾次都毫無保留地一股腦說出來，直到有一次，他問起旗艦店老總的一些私事八卦，她才意識到他是在試探，立即閉了口，將話題轉了出去。作為一個合格的職員，她有義務保密老板的私事，即使是面對著戀人。

“我無所謂啦！”她隨口應答著。

“你覺得會是誰？”趙鵬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進入探討模式。

“任命都是總部下的，你也別瞎操心了，是你的總歸是你的?！背谭票粏柕糜悬c不耐煩，眉間略微皺了皺。

程菲這句話顯然戳中了趙鵬的心思，原本還興致握著紅酒的人這會低著頭扒拉起食物，一言不發(fā)，似是生氣了。

程菲發(fā)現(xiàn)與趙鵬談戀愛，她特別喜歡徹底拋掉工作后的趙鵬，而只要一與工作扯上關系，那個純粹的好男人便不知何時帶上了面具，產(chǎn)生距離感。更讓程菲郁悶的是，總部指示下來以后，原本與她同居的趙鵬居然找了些理由搬了出去。

程菲以前不理解關于不能談職場戀愛這種奇怪的潛規(guī)則，她自己身處其中才明白：存在即合理。

還是小職員的時候，可以肆無忌憚地分享關于職場的一些八卦，只當是娛樂消遣，若是哪天分道揚鑣，隨便講的一個八卦都足以成為定時炸彈引發(fā)動亂。面臨職場晉升的時候，各種關系利益都有牽扯，獨善其身自然是更好。前兩點程菲都算是遇上了，接下來是不是要上演職場晉升以后，某一方將另一方無情拋棄的戲碼？

“我最近比較忙，住一起要打擾到你?！背谭茙状巫穯栚w鵬搬出去的理由，他給出了理由，她聽了，心里冷冷回應著兩個字：呵呵。先說分手的果然是趙鵬。

沒有說過開始的戀愛，結局一般都不好。

總部的任命遲遲沒有下來，程菲對趙鵬的愛也漸漸淡了下來。有些愛，終究是抵不過現(xiàn)實，就算趙鵬生活中多好，他還是個現(xiàn)實的職場男人。

她坐在陽臺上，難以抑制地喝著酒，一場處處攻防的戀愛，到底也沒多少樂趣。

有些努力是白費的

市場部經(jīng)理的任命是在開春之后很久才下達的，此時旗艦店的擴張裝修剛剛落幕，城南店的那些員工也搬進旗艦店共事。趙鵬也搬進了程菲原先的辦公室，她那邊靠窗通風，辦公桌也特別寬大，相對活動空間也大，他的眼神久久眷戀不曾挪開。

程菲站在他身后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他如是好夢驚醒般，帶點慍怒和驚訝，那一瞬的表情被我捕捉后，他立馬露出了慣有的微笑。

也許他的美夢里，那張桌子是他的吧。

他的美夢并沒持續(xù)很久，總部的任命下達?！俺谭?，原旗艦店市場專員即日起，擔任新旗艦總店市場部經(jīng)理一職?！迸c任命書一起到的，還有趙鵬的辭退信。

趙鵬對捍衛(wèi)崗位和獲得晉升的欲望程菲最清楚，一張辭退信將他所有的努力都碾碎，變成灰散落后不見蹤跡，血紅著眼睛將辦公桌所有東西都整理走，就連程菲，他都沒有說一句告別的話，大抵在他心里，已經(jīng)把所有人都恨上了。

關于趙鵬的辭退，程菲怎么會不知道呢？趙鵬整理城南店劉經(jīng)理平日不規(guī)范行為記錄時，他們還沒分手，再怎么說程菲也混了這么多年，怎么會看不出趙鵬的心思，當時她留了個心眼，畢竟趙鵬把這記錄呈交上去以后，總部肯定會派人徹查城南店，旗艦店肯定也脫不了關系，這一整，得拖累多少人？

后來趙鵬提了分手，程菲覺著不能讓趙鵬一人毀了無數(shù)員工的好日子，就直接跟領導說了這事，領導聽了臉都綠了，趕緊知會總部的舊友幫忙看著，收到相關信息必須給截回來。

領導一圈子人都是原來跟著董事長打拼的，多多少少都互相了解，這份越級舉報信并沒呈到董事長辦公桌上。

“我要是把這個孽障給留下了，他什么時候舉報我都不知道，老劉對他夠好的，把他從個毛頭小子帶出師，竟然倒打一耙，他再努力都沒用，最關鍵還是不會做人?！崩峡偫浜吡撕脦茁暋?/p>

其實從一開始，程菲就沒有投入多少情感，權當是寂寞了找人取暖，也曾一度因為趙鵬的溫情陷進感情里做了一場春夢，夢醒時分，格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