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孤寂地欣賞過沙漠的美嗎?剔除了任何情感,語言,習俗,孑然一身,純粹用靈魂去感知??赡?,對于沙漠,你都不舍得用欣賞這個詞。
酷旱,燥熱是你習慣已久對于沙漠的表述。萬物生長在那兒,忍受著烈獄般煎熬。死亡或早或晚地籠罩著整片綿延起伏的沙丘,沒有生命能夠逃脫酷暑,干旱以及孤獨。
我,只是一只被人類世界遺棄的木偶。自然要站在所謂人類共同認知的反面。人類總是太容易受蒙蔽,又免不了自作聰明。他們總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窺探的冰山一角認做世界的全部。對于自然的神秘之處,那些應該寫進人類神話的秘密,他們總是那么需要解釋。
荒蕪,人類給沙漠的普遍定義,即便他們已經(jīng)知道沙棘,紅柳,駱駝刺,他們考察過沙鼠蜥蜴芝麻蛇。荒蕪仍是他們保持種族優(yōu)越感的有效托詞。無人之地即荒蕪之地。
如你所想,我們,處于人類世界之外的其他地球寄居者自然不贊同他們的說法。我喜歡沙漠,當然不是因為它的荒蕪。它寂靜之中躍動著無處不在的生機,寥廓深邃,遠不是表面的死寂與陰沉。沙漠之中不存在任何確鑿的法則足以用來征服對手立于不敗之地。服從自然即是圭臬,違抗便是自討毀滅,這,是荒漠的唯一定律。
我孤零零地坐在一處矮小沙丘的邊緣,遠處斜陽下墜拖著絢麗的殘尾。這樣的場景太過適合想念,可能透著心酸的美好就是生命本身正在扮演的角色吧。毛絨絨金燦燦的余暉給天際與地平線細細的交合處鍍上金邊,如我曾經(jīng)見到過的那樣,描摹著煙花準備凋謝的弧形,兼具美感與殘缺。這樣的風景是多溫馨浪漫而又充滿感動啊,即便是如此孤單的一個我也心生愛慕。
沙礫細膩得像水,波光粼粼,一如倒映著某種美麗的倩影。雖然我只是一具徒具人形的木頭,不懂得人類所謂的憂郁落魄愉悅感動興奮那些細膩而深藏在心的感情??晌乙步?jīng)歷過快樂,也清楚痛苦的含義。身處這樣令人感嘆的靚麗風景中,我不免陶醉,暫時遺忘自己的弱小與可悲。
遠處恍恍惚惚中,一個疲倦的身影緩緩從地平線挪進我的視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突然產(chǎn)生這樣復雜的情感。興奮中摻雜畏懼,想靠前又欲遠遠逃避。是,我一個人孤單太久,已經(jīng)習慣?還是我已經(jīng)知道朋友注定要離開。我背過身去,強迫自己忘記那個身影,清空剛才那一秒鐘的記憶。我不需要朋友,一個人其實也可以很,快樂。我調節(jié)自己的時候,帶著很重的疑問語氣。幾乎成了反問句,“事情,是這樣的嗎?”
神知曉時間過去多久,我習慣在沙漠中發(fā)呆已經(jīng)不分晝夜。我的公主已經(jīng)去了天堂,她也是那樣在那個不知名的,極其遙遠的地方,孤單又堅強的生活啊。我喜歡安靜的原因,是希望想念的時候不被打擾。
那個身影扭扭捏捏地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我不經(jīng)意地抬起沉重的頭顱,往它站定的位置瞥了一眼。我抑不住內心的驚奇,差點叫出了聲。幸好我臉上只有長長的疤,不必擔心被任何人類表情出賣心情。我之所以感嘆,是因為從我被雕刻成型以來,第一次遇見像她這樣通體雪白如玉晶瑩剔透的青蛙女士。
她很害羞,也肯定對我這樣刀疤臉的陌生人充滿恐懼,小聲嚅囁道:“先生,我在沙漠里迷路了,您知道怎么走出去嗎?”我壓抑住內心的竊喜,面無表情依舊假裝面對陌生面孔冷冰冰的表情,問她:“你要去哪?”她繼續(xù)小聲回應道:“去一個可以許愿的地方,神指引我,那個地方在沙漠的另一端。”我好奇極了,語氣里充滿驚訝跟疑問?!霸趺磿羞@種地方存在呢?你確定,有嗎?許任何愿望都可以嗎?起死回生?或者只是見她一面?”白娃女士被我的問題問住了,她猶豫了片刻,露出看似肯定的表情?!笆堑?,木偶先生,神告訴我那個地方需要穿越你心中最畏懼的地帶才能抵達。此外,沒有別的辦法。信則存,不信則無。我沒猜錯的的話,您也一定有拼命想挽回的遺憾吧?!蔽毅对谀莾海L輕輕卷起細沙拍打著我瘦弱而堅固的腳踝,我感覺到了白蟻啃噬的疼痛。我被憂郁籠罩著,眼光落在遠處連綿的沙丘上,語氣低沉的問她:“那你有什么愿望值得這么奔波勞苦吶,令我敬仰的青蛙女士?在這樣危險重重的沙漠里獨自穿行,您一定下了很大的決心和勇氣吧?!彼筋^朝我笑了笑,說:“木偶先生,謝謝您。您是第一個稱我為青蛙女士的。在我們青蛙一族中,我被叫做怪胎,白妖怪,丑蛤蟆。他們是我最親近的族人,可也是侮辱我,詆毀我,苛責我最深的仇敵。我只想成為一只普普通通的青蛙,不想成為異類而已?!?/p>
“可,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美麗,精美別致的青蛙啊。你是獨一無二的,為什么非得改變天賦異稟去適應那些對你保存偏見的外物呢?”
“我只想做個最不起眼,不被關注,哪怕被人遺忘的青蛙啊。為什么只有我和別人不一樣?”
我一時間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沉默吞噬了周圍的空間。我沉思著,眼神依舊在沙漠遠處游蕩。沙棘一邊枯敗一邊倔強生長,芝麻蛇忍耐酷暑等待路過的獵物。
“為什么非得跟別人一樣呢?”我藏在心底的話鯽魚一樣浮出水面。我在給她安慰,更是反問自己。
白蛙女士離開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心頭的包袱已經(jīng)放下大半。她依舊害羞地跟我微笑,揮手 ,告別。她還是決定繼續(xù)往無垠沙漠的另一邊走,但卻已不是為了許愿,只是覺得生活應該可以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
是啊,我理所當然地獻出我的祝福。希望天朗氣清,微風不燥,陽光溫煦,可愛的白蛙女士喜歡上自己的獨樹一幟。
后來,我還是在我的沙漠里,靜默如初。想念的時候不被打擾,習慣荒涼又不乏美感的現(xiàn)實。
對了,我還在努力地練習微笑,想讓我的公主在天上或者云里的宮殿里看到。我知道,那個表情,在人類語言中叫做,快樂。這就是我以后要做到的。
晚安,我最最美麗的公主。你的木偶,他,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