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吃力地劃著船槳向我靠近,可我不是那第三條岸,這只是你漫漫征途中短暫的休憩——再怎么超拔紅塵也會覺得累,一如你仍需兒子(女兒)偷出來的食物維持生命。
精神上的孤寂是可怕的,不管你的追求有多執(zhí)著。于是你在若海般的河流中尋找另一個劃舟人。只可惜我不是那個劃舟人,我做不到那般灑脫,不能讓整個生命都陪同著靈魂自由晃蕩。我只如一片樹葉飄乎而下,落到水面,而你吃力地劃著船槳靠近,臉上裸露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天!那是不可思議的表情,那不是你該有的表情。在我想象中,你是一個神態(tài)被思想消磨盡了的精神苦旅者,你應該是麻木的,會對這個世界的人無動于衷。是你沒有真正解脫么?是我的思維深度成了溝通兩個世界的精神橋梁么?還是你一下子看透了我,想讓我替上天捎個信給世人?又或者你一口咬定我便是你苦苦追尋的第三條岸?
你的身影被迷霧侵蝕著,我跟你尚能看清對方,因為我們的思維都與天相接,緊緊糾纏,化作被木槳推開的粼粼水波,在迷霧中蕩漾開去,彼此扶持。
一個被世俗認為是瘋子的思想者,我漸漸看清了你襤褸的衣衫,儼然另一個世界的使者。你沖我揮了揮手,我沒有逃開,因為我也是個瘋子。
2009年 蘇州
(二)
“跟我一起走吧,這樣可以讓精神活到永遠?!蹦惆褬f給了我,身子往一邊挪了挪,示意我上船。我上前一步呆呆地看著船槳——有點陳朽,但絕不會斷。時間于槳停止了,你活在瞬間與永恒中。可是,你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徘徊在兩個世界的狹縫中,遲遲不肯拋棄其中任意一個,你在猶豫什么?你難道想在彷徨中度過一生?”你望著我,我望著你,你就如鏡子中的我;我被鎖在你的眼眸里,層層深去,沒有窮盡。我在等待,等待可以把我拉回去的轉折點,只是我不想干等,我的時間有限。“可是你控制不住自己的,不然也不會來這兒。”你用顫微微的手指劃過心愛的木槳,“到底還有誰敢執(zhí)起這把槳?這是條不歸路,執(zhí)起了,便永遠放不下!”第三條岸是時間的永恒嗎?你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會回去的,遲早,只是時間問題。我把槳推還給你,向后退了兩步?!翱赡阋趺醋瞿??封殺那么寶貴的精神?”你把槳插回水中,劃了幾下,從我身邊飄過,拋下一句話:“你還年輕,本來就不屬于這個世界!”然后消失在迷霧之中……
總會有辦法的!
2009年 蘇州
(三)
“你又來了?!蹦銛R下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不是來世再逍遙了么?”我知道,這只是一種開脫的說法,時間只有永恒,沒有來世。你活在永恒之中,我只活在今世——這就是我們的區(qū)別。
“沒有錯,我只是放下了你放不下的東西……”你目光暗淡下來,“你也不會去放下……你擁有神的思想,卻始終不能如神那般無情。”是我這個身體,我不想因為那可笑的境界讓它受罪!還有與它緊密聯(lián)系著的羈絆……
“所以你選擇了回去,至少從神的視角上還予它基本的公平?!蹦惆央p手疊搭在槳把上,語氣依舊十分平靜。
你是神么?呵呵,我在問什么?你當然是?!安唬沂翘撝?,萬物于我皆為空?!蹦悄愕膶ふ摇翱铡拥牡谌龡l岸——是空?!蔽业拖骂^,看著微微泛著漣漪的湖面,空么……
我的思維永遠存在著局限,因為承載它的是人類的意識;而承載你的思維的,卻是無有之境,你暢游得當然輕松??汕疤釁s是放棄人生……
你太超脫了,我所能做的只是所謂的“隱于世”而已?!斑@就叫做不倫不類?!睂Γ覂蓸佣疾荒芊畔??!澳愫苊?,自你第一次來我就看出來了?!?/p>
你不就是我,我不就是你么?你活在我的精神之中,你當然看得穿我。只可惜除了你……“除了我再也沒有人能這么徹底地理解你了,是吧?”我點點頭,你沖我微笑起來,“擁有神之思想的你還在乎這個嗎?萬物于你也皆為空不是嗎?”知道,所以我不會崩潰,我能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不,是靠了我的力量?!笔前 ?/p>
你笑著回過頭去,目光游離地看著前方——依舊大霧。你騰起手撥了撥槳:“不管怎樣,我時時刻刻都候在你的精神里?!?/p>
輕舟一葉,你隨風遠去,我的心里也多了些許溫暖……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真不知道下回見面能是什么時候……
2009年12月13日 西安

《河的第三條岸》是巴西作家若昂·吉馬朗埃斯·羅薩的作品,讀罷頗有感觸,便拿同題作了此文。誠然我并沒有能夠完完全全理解這篇小說的含義,但總有一種親切的感覺,我并不是在做讀后感或是什么,只是想借用這個題目、這個背景,通過與原作中“父親”的對話,寫下自己的思想和感悟。
2010年10月31日 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