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微信公眾號：化鳳春天）

洋洋今天才八點就醒了，他是被爸爸的鼾聲吵醒的。

洋洋是個小男孩，六歲多，一年級。

爸爸肯定是昨晚半夜才回來的……忽然，洋洋一下彈起來，胡亂地從爸爸的身體上翻過去就下床了。

哈哈，又可以看《抽干百慕大三角》了！外公還在睡，昨晚才看半個小時，外公硬是不讓看完，說啥要早點睡！

“咦——洋洋今天自己起來了？噢，快把衣服穿上，毛衣和褲子，襪子！”外婆從廚房里過來。寒假了，洋洋每天都是在九點前才自然醒的。

好吧。洋洋一邊盯著電視，一邊摸著慢慢穿起來。

百慕大魔鬼三角真的能抽干嗎？美軍的“水手號”失蹤了，到底是不是那一架殘骸呢……洋洋歪著坐在沙發(fā)里，沉浸在自己想象的世界里。

“洋洋——吃飯了！”洋洋吃驚地扭過頭去，??！外公怎么起來了？你多睡會不行嗎？這個可愛又討厭的老太爺！

洋洋沒有理睬外公，反正，每次大人催了以后，自己拖幾分鐘，不會有什么事的。

洋洋看著巨大的屏幕，把電視遙控器握在自己的手里，又像想起了什么，轉(zhuǎn)過頭來看看飯桌那邊，一下子飛快地把遙控器藏到沙發(fā)座墊下面。

過了三分鐘，外公又像往常一樣擋在屏幕前面：“吃飯了！暫停！……要不，我拔掉電源？“

洋洋趕緊說：“不要不要！”懶懶地起身，從座墊下拿出遙控板，電視畫面定格了。

外公并不很關(guān)心洋洋到底會怎么藏遙控板，反正每次都有辦法讓外孫自己停止看電視的。外公今年五十多歲了，在學(xué)校里當(dāng)老師，教的也是小學(xué)。

坐到又寬又長的飯桌前，洋洋選的是正對電視的位置。這個位置好極了，外公啊，爸爸啊，他們都不知道，我吃飯的時候，其實還在瞄著電視呢。電視沒動，可是盯一眼也好啊——電子霧導(dǎo)致飛機羅盤失靈？電子霧就是像爸爸抽的煙，電子會讓飛行員觸電嗎？……

“洋洋，老規(guī)矩，吃不完或是時間太長了，那么，吃完后半個小時才能看電視了?！蓖夤穆曇舸驍嗔搜笱蟮腻谙搿?/p>

洋洋這才仔細(xì)地看了看早餐。在深色原木桌面上，自己面前的小碎花白陶瓷碗里，是乳白的新希望牛奶。盤子里有酥軟的香牛肉，兩片烤熱了的面包片，還有一個煮雞蛋，旁邊還有玉米和紅薯。

天天都是這些！洋洋半天動不起來。

洋洋忽然想起外公的規(guī)矩來。時而猛喝幾口，時而又慢吞吞地，一會兒又像發(fā)了狠，終于在十分鐘的時候完成了任務(wù)。洋洋一聲尖叫后，蹦蹦跳跳地看紀(jì)錄片去了。

看著屏幕上的海水，海底世界，以及不時出現(xiàn)的輪船和飛機，洋洋的心完全沉浸在深藍的海水里。神秘、驚奇、恐懼、新鮮，各種美妙的感覺，洋洋就像夏日里吃上了冰激凌一樣，最超級的享受。

不知什么時候，外公已經(jīng)立在沙發(fā)旁邊，外公也在看著《抽干百慕大》。外公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洋洋瞥見外公的時候，外公恰好也看著他，他拍拍沙發(fā)，說：“外公，坐在這里來看吧！”

不料，外公說：“洋洋，還要看多久？”

又看不成了！小孩子心里，永遠是一個玩字！一番討價還價，定了，5分鐘。

外公每次都說，電視永遠看不完，功課做完了可以接著看。洋洋知道時間到了，又多看了一分鐘，才挪進小臥室。

本來，洋洋的書房在那邊，可是，現(xiàn)在洋洋不是在書房學(xué)習(xí)，是在自己的臥室。媽媽說，房子裝修好還不是很久，書房的甲醛稍微有點不合格，臥室倒是達標(biāo)了。

外公肯定又要自己背昨天背的詩歌，洋洋正想著呢，果然聽外公說：“還是先背昨天的?！?/p>

這有什么難的？洋洋流利地背起來：“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花如米小，也學(xué)牡丹開?！?/p>

外公翻開書，說：“今天背《板凳和扁擔(dān)》。這是一首拗口令?！?/p>

板凳寬，扁擔(dān)長，扁擔(dān)綁在板凳上。板凳不讓扁擔(dān)綁在板凳上，扁擔(dān)偏要綁在板凳上。

真難背?。⊙笱笮睦锖芾?。外公的嘴唇剛一動，洋洋的心里就急起來，本來就吃力，外公還來說，添亂！

外公說：“你聽我說，別死記硬背嘛，多讀幾遍自然就背得了！”

洋洋心里一陣煩躁，白了外公一眼，繼續(xù)強背著。洋洋一直就是這樣背課文的。

外公皺了皺眉頭，隨即又舒展開來，柔聲地說：“你這樣背課文，每次的結(jié)果都是不太流暢，總是結(jié)巴。古人根本就不是這樣背的！”

洋洋覺得外公說得有些奇怪，心里說：”我又不是古人！”耐著性子聽。外公說：“熟讀成頌。讀多了，自然就背下來了，而且還輕松，更流利。你試一下嘛?！?/p>

對于外公，洋洋還是比較信賴的。洋洋長到六歲，外公陪了他這么多年，洋洋覺得外公很夠意思，有趣，愛回答自己的問題，還能和自己一起玩小孩游戲，比如說，自己在前面爬，外公在后面跟著爬。

讀著讀著，洋洋突然問：“扁擔(dān)是什么？”

外公睜大了眼睛：“你沒有見過？”看洋洋點頭，外公拿過手機，搜出了扁擔(dān)的圖案給洋洋看。外公心里想，現(xiàn)在的小孩子，城里的小孩子，沒有見過扁擔(dān)，自己倒是沒有注意這個問題。

洋洋讀的時候，外公就報數(shù)，讀到第幾遍了。當(dāng)?shù)谑樽x完，洋洋便試著背，不成想第一句就卡殼了，便抓過書看了幾眼，再背就成功了。

外公說：“先讀后背，這個方法該好嘛！”

洋洋接著寫數(shù)字。背誦才用十五分鐘呢，這節(jié)課還得繼續(xù)。

洋洋在寫字的時候，想起了數(shù)學(xué)老師陳老師。洋洋的數(shù)字寫得像印出來的，那一次獲得了書寫特等獎，是陳老師笑瞇瞇地給他發(fā)的獎狀呢。寒假里，陳老師叫大家寫0到99的數(shù)字。

看著田字格里的漂亮的筆跡，洋洋很滿意，要是哪個數(shù)字有點兒不順眼，比方說長了點，短了點，或是不夠圓潤，洋洋一定要擦掉重寫，有時候會重寫兩三遍。

洋洋寫字，尤其是寫數(shù)字，用筆比較重，外公看著都覺得吃力。洋洋的小手指緊緊地?fù)缸」P頭，似乎有點兒顫抖，好像馬上就會因為過于緊張而崩潰。

外公說了幾次，讓他力量小一點兒，洋洋放松了幾下，卻又回到了先前的狀態(tài)。外公急也沒用。

外公想起了自己小時候?qū)懽?，父親總是夸自己認(rèn)真，寫得不好的時候，決不會像別的馬虎的同伴放棄算了，一定會擦掉重寫，直到自己滿意。看到眼前的洋洋也如此，心里不禁寬心許多。

現(xiàn)在的孩子，壓力大多了，外公比一般人更清楚。外公是教師嘛。

忽然聽到洋洋說：“我好累呀……我好累呀?！蹦锹曇舻投彛挠牡?，似乎是從血管里發(fā)出來的，又像是從心臟里發(fā)出來的。外公心里不禁有點兒打顫。

外公的喉頭微微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出聲。小孩子要經(jīng)過這些磨練才行，沒辦法。洋洋間歇了幾下，繼續(xù)寫下去了。

每天寫十個數(shù)，每個數(shù)寫一行，每行八個。一眼看去，非常順溜。

寫到第九個的時候，洋洋又停下來：“我好累呀——”很苦的聲音，他甩了幾次小手，摸著手指看了一會兒，在外公的鼓勵下，咬著牙堅持。

當(dāng)最后一格寫完后，只聽一聲尖叫，無比歡樂的悅耳又刺耳的兒童特有的尖叫，加上快速放下鉛筆的“啪”的一聲，洋洋歡天喜地地跑出了小臥室，只甩下一句“該我玩了！”

外公像欣賞寶貝似的看著本子上的數(shù)字，即便是最后一格也毫不馬虎，心里喜滋滋的，隨即拍到外孫班級微信群里去。

客廳里，洋洋正有滋有味地看《抽干百慕大》呢，他難得地一動不動。洋洋做作業(yè)的時候或是聽課的時候，老是有些動來動去，讓外公為他擔(dān)憂，害怕他不討老師的喜歡。

外公在學(xué)校上課的時候，喜歡上課很專注的孩子，不會摸這樣摸那樣，也不會忽然把鉛筆直尺之類掉到地上然后人鉆到桌子底下找半天。

靜不下，怎么能聽好課呢？

外公不是一個刻板的老師，也了解學(xué)生喜歡好玩的老師。外公曾經(jīng)讀過三毛的《鬧學(xué)記》，三毛喜歡的那個老師就常常允許學(xué)生天馬行空地談笑，甚至停下課程來和大家一起玩，一起說笑，盡興了才上課。只是，中國學(xué)生的課程內(nèi)容太多了，老師不得不更加嚴(yán)肅一點兒。

洋洋唯有在看動畫片的時候很安靜。這引起了外公的思考，哦，怪不得洋洋在學(xué)而思上幼兒數(shù)學(xué)課的時候表現(xiàn)得很專注，學(xué)而思的課件設(shè)計很獨特，動畫課件像青城山接二連三的道觀，牢牢地吸引著注意力。

洋洋的心，隨著潛水員的下降，進入了海底，他和研究人員一樣，猜測著銹爛了的飛機或是輪船的殘片的來歷。

叮鈴鈴，啊，外公設(shè)的鬧鐘響起了，十五分鐘怎么這樣短呢？唉，又要上課了。洋洋照樣磨蹭了一兩分鐘，被外公一拉，只好進小臥室去了。

洋洋再怎么想看，也還是能配合外公去學(xué)習(xí)的。洋洋可不愿意成為夏桀啦周幽王啦或是紂王那樣的人。洋洋每晚睡前都要聽外公講歷史繪本，他注意到，貪玩的王，總是沒有好下場。洋洋雖然小，但是對于道理是很服氣的。

一本厚厚的《365夜故事》己經(jīng)在桌上擺好了。對于朗讀課外書，洋洋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有點趣味，但是呢，讀起來磨人。外公本來是讓他讀那本厚厚的《西游記》的，洋洋覺得這本《365夜故事》每一篇都短些，他堅持要讀這本，外公不知怎么也同意了。

外公的想法很簡單。一年級的孩子讀課外書，主要是熟悉拼音，能多識字，為培養(yǎng)閱讀興趣做準(zhǔn)備。孩子終究是必須會自己讀課外書的，那么，從一年級開始就要訓(xùn)練。

外公自己班的學(xué)生，就是從一年級的寒假開始讀大部頭童話的。外公班使用了一個小程序“班級小管家”，要求學(xué)生家長每天把朗讀課外書的視頻或錄音傳上來。

有的孩子很抗拒，讀得很困難很困難，甚至一邊讀一邊哭。不過，經(jīng)過了一年的磨練，他們都能獨立地朗讀課外書了，更重要的是，每個學(xué)生似乎都變得更聰明了，至少，每次講卷子上的閱讀題，幾乎毫不費力，甚至不需要講，大家自然而然都做得來。這一點，讓外公很得意。

現(xiàn)在，外公班的同學(xué)，基本上都愛上了讀書，甚至上課都有人在偷偷地看《米小圈上學(xué)記》之類。

洋洋當(dāng)然不知道外公的計劃，現(xiàn)在，他才剛剛起步呢。

洋洋翻了翻，今天又要讀六頁。沒辦法，開始讀吧，反正，洋洋不怕拼音，只要仔細(xì)盯一眼，一定不會讀錯的。不管是拼讀，還是寫拼音，洋洋都是天才！

不料，才讀幾行就被外公打斷了，洋洋幾乎要大叫起來：“什么嘛！”

“漏字啦！”“錯了！”洋洋趕緊回看，還真是。這有什么關(guān)系嘛，洋洋甚至?xí)谥刈x后說，自己本來就是讀對了的，讓外公無可奈何。好在他其實很乖，每次都能做到讀正確了再讀下文，外公也就不和他計較了。

小孩子和大人一樣，也有喜歡嘴硬的時候，何必非要讓孫子口服呢。

“停！”

“又怎么啦？”洋洋真是服了外公了，懶得再說，干脆聽外公啰嗦吧。

“洋洋，讀書要讀正確，你看，要是讀錯了，特別是做數(shù)學(xué)題，可能就會做錯的，對不對？”外公等著洋洋表態(tài)。

洋洋知道外公的習(xí)慣，不回答的話，外公一定會追問，只好點點頭。

“那么，今天你來挑戰(zhàn)自己，看看能不能一個字都不出問題，好不好？”

一說挑戰(zhàn)，洋洋就來了興趣，他放慢了一點兒速度。當(dāng)?shù)谝蛔匀欢巫x完的時候，外公說：“真厲害！全對！”洋洋想，這有什么難的？

第二自然段讀完，外公說錯了一處，仍然表揚了洋洋。洋洋越發(fā)認(rèn)真起來。

不知怎么的，六頁很快就讀完了。洋洋有點想離開了，聽見外公說，別慌，還沒下課呢。

干什么呢？

外公拿出了洋洋班主任也是語文老師鄧?yán)蠋煱l(fā)的《萌娃放聲讀》。這是一本校本教材，是每一篇課文的生字的讀音組詞的匯編。這所學(xué)校在成都是非常有聲譽的，學(xué)生素質(zhì)之高很有名，看來這是秘密武器之一。

學(xué)生經(jīng)常在家里朗讀組詞，考試的時候，字詞基礎(chǔ)失分就很少了。外公早就學(xué)過去這一招，自己班也這么干。洋洋的寒假作業(yè)也有這么一條呢。

這是鄧?yán)蠋煵贾玫淖鳂I(yè)，外公叫讀就讀吧。只五分鐘就讀完了。

洋洋伸了伸懶腰，看外公還有什么安排。其實洋洋自己也知道，每天寫八個生字，復(fù)習(xí)全本書的生字，也是鄧?yán)蠋煵贾玫难健?/p>

鄧?yán)蠋熀蛬寢屢粯幽贻p漂亮，從來沒有打過自己，白白的，瘦瘦的，總是微笑，洋洋可喜歡了。

當(dāng)洋洋寫完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

外公心里很感嘆。自己小的時候，漫山遍野地跑呢，撿柴禾，捉螃蟹，攆堂鼓，玩打仗……每天玩得瘋了一樣，小學(xué)一年級的時候，做過什么家庭作業(yè)沒有？一點印象都沒有。

現(xiàn)在的孩子真的很忙，忙得像學(xué)者一樣?？墒?，有什么辦法呢？情況不同了，競爭大多了，孩子們將來總會出身社會，小時候不努力，真的會老大徒傷悲的。

況且，洋洋的爸爸媽媽還對洋洋有很大的希望呢，外公也不是希望洋洋將來出人頭地，不要像自己泯然眾人嗎？

中午，是洋洋最快樂的時光，用外婆的話來說，一點到下午三點，全沒有事。

洋洋不睡午覺。大人怎么老是愛睡午覺呢？

吃過飯，洋洋便忙開了。他拿出爸爸媽媽給他買的火箭樂高來拼裝。

對于組裝，洋洋很有天賦。洋洋的爺爺就是修房子的，一輩子修房子，現(xiàn)在都五十好幾了，還在修，而且是更大的房子。

洋洋已經(jīng)拼過很多個樂高了。各種形狀的，什么都會拼。這次是拼火箭。

洋洋打開零件包，然后把圖紙本放在面前。以前，洋洋拼的時候，一定會叫外公外婆或是爸爸媽媽在旁邊等著，因為有的零件需要指頭有很大的力氣，洋洋的手指太嫩了?，F(xiàn)在不需要大人了，手指有力氣了。

其實，大人也就力氣大點兒，比如外公，每次組裝的時候遇到問題，他老是說：“我也不知道?！?/p>

外婆要聰明點，有時候能幫洋洋出點主意。

爸爸特別會拼，讓洋洋很崇拜。盡管如此，也沒有用，他老是出差，他除了掙錢，似乎不想干別的事兒。有時候要等好幾天才回家，要他幫忙，太難啦。

這個樂高的樣子太帥啦，又粗又高的發(fā)射筒是暗紅色的，兩邊還要兩個白色的小發(fā)射筒，頂部是白色的尖尖，發(fā)射架是藍色的，上面的臺子上還要工作人員呢。

咦，發(fā)射架旁邊還有一個圓頂?shù)姆孔樱宽斂梢韵崎_，下面的門是淺藍色的，還是可以像卷簾門那樣拉上拉下的呢。

整個中午，洋洋什么都沒干，就一點一點地拼?？蛷d里安靜極了，外婆和外公都在睡覺，外婆有時候伸個頭出來，或者是喊一聲洋洋，然后，整個屋子都是洋洋的天地了。

要是永遠玩下去，該多好?。?/p>

洋洋好像已經(jīng)看到火箭發(fā)射在自己面前立起來了，嗚嗚嗚——赤赤赤——火箭屁股上冒著煙升空了！

更有趣的是，那個淺藍色的門一拉，門開了，再一拉，門關(guān)了，好爽呀！這門還是透明的，十片連成的，是軟的門呢。

洋洋沒有想過長大了去當(dāng)工程師什么的，只是想當(dāng)個幼兒園的老師。外婆聽洋洋這么說的時候，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洋洋覺得外婆很奇怪，當(dāng)幼兒園老師怎么啦？幼兒園的老師管的人多些，可以管47個人，小學(xué)一年級一個班才41人呢。

……正當(dāng)洋洋迷在樂高里的時候，外公又出現(xiàn)了。外公是很支持洋洋拼樂高的，哪怕是接近一千塊的樂高，外公也沒有覺得女兒是亂花錢給兒子亂買東西。

很多時候，外公心里很愧疚自己年輕的時候沒有給女兒買玩具，幾乎一件都沒有。那時候錢緊張，其實更重要的是自己沒有覺得買玩具對女兒有什么好處。

直到有一天——

女兒四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語文只考了78分。外公很生氣，也很吃驚，因為女兒的成績一貫居全班前列，多數(shù)時候都是前一二名。

“怎么回事？——”

“作文題是《我心愛的玩具》……我沒有玩具，就沒有寫作文……”女兒癟著嘴要哭了。

外公起初想笑，繼而笑容僵住了，只好去安慰女兒。接著外公說要給女兒買玩具補起來，女兒說：

“我不要玩具……我都長大了……”外公無言了。這件事一直烙在心上。

后來外公班也考過這個作文題，居然也有一位女生沒有寫作文，和女兒的原因一模一樣！

女兒給洋洋買的玩具都堆滿了屋子，難道是不想讓當(dāng)年的遺憾重演嗎？

不過，很快，外公不得不要求洋洋暫停，因為下午必須練一個小時的鋼琴呢。

外公平時上課，洋洋的功課主要是媽媽在輔導(dǎo)。放假了，女兒就把這個任務(wù)交給外公了。誰叫你是老師呢，應(yīng)該很會帶孫子的嘛。

洋洋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愿意停手的。這樂高還有好多零件散著呢。

怎么喊也不行，洋洋就是坐在墊子上，聚精會神地拼著，似乎無視了外公的存在。

外公說：“洋洋，你的爺爺修房子也不是一天就修好了的，你知道要多長的時間？”

洋洋一邊拼，一邊問：“好久呢？”

外公趕緊說：“要兩三年，甚至更久呢。所以，你要像爺爺，該停下的時候能停得下來?！?/p>

……洋洋想了想，丟下零件，跟著外公進了書房。

書房大約8個平方，對于洋洋來說足夠了，一臺鋼琴就在門旁邊，褐色的琴架，黑色的長的皮條凳。

洋洋起步有些晚，現(xiàn)在不到半年。以前，外公是在微信上看到傳過來的彈琴的情景，現(xiàn)在終于能陪著洋洋練琴了。外公是中師生，選修過音樂課，對于五線譜還是了解的。雖然在學(xué)校里練的是風(fēng)琴，外公覺得鋼琴應(yīng)該是大同小異。

外公看洋洋彈練習(xí)曲，洋洋先彈的是自己熟悉的曲子。外公便催他練習(xí)最近老師要求的曲子。

洋洋有些不情愿，可是經(jīng)不得外公一再的催促，還是答應(yīng)了。

外公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問題，說有的地方彈錯了，比方說該分開的彈成了連續(xù)的音，該休止的地方?jīng)]有休止。

一聽到這樣的批評，洋洋氣惱起來了。不過，洋洋又鼓起勇氣重新練習(xí)。但是，這曲子比以前的難多了，老是出錯，洋洋更加急躁起來。

洋洋在心里琢磨的時候，外公喋喋不休地點評，讓洋洋覺得心里亂糟糟的，他既生自己的氣，又生外公的氣，雙手使勁在琴鍵盤上幾打，發(fā)出一片噪音，把外公嚇了一大跳。

外公想，這樣子，能練出什么名堂啊？可是，不能訓(xùn)斥洋洋啊，外公深知逆反心理的巨大的破壞力。

讓外公沒有想到的是，洋洋居然趴在鋼琴上，有半分鐘沒動靜。忽然，洋洋又直起身彈起來，居然把剛才彈不好的一行，正確流利地彈出來了！

啊，真好啊，這孩子，趴在琴上的時候，他是在心里琢磨呀！

外公馬上給洋洋鼓起掌來，洋洋笑了，

可是，今天實在太不順利了，后面兩行又難住了洋洋。洋洋有時候大叫，有時候亂拍琴鍵，有時候站起來尖叫幾乎要哭了！

外公默默地陪伴，或是沉住氣鼓勵，洋洋練得好吃力呀！

外公的要求是，能正確地練完十遍，才算完成任務(wù)。洋洋成功一遍，外公就會熱烈地贊美他。

可是，失敗的遍數(shù)太多了，這對于洋洋來說，是登山一樣的艱難，也是登山一樣的挑戰(zhàn)的感覺。洋洋好像看到自己的面前有十座山峰，一峰高過一峰。

當(dāng)艱難地到達頂峰的時候，洋洋歡喜得像從牢籠里放出來的囚犯，尖叫著，手舞足蹈地，外公把他抱起來轉(zhuǎn)圈兒，洋洋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隨即放聲大笑起來，外公剛一放下他，他就沒有了影子——肯定是去拼樂高了！

練了整整一個小時！

下午，外公再沒有提出別的要求了，直到夜里九點過才催著洋洋上床。睡前，照例是講故事，今天講的，是《秦漢》。

當(dāng)洋洋睡著了的時候，外公聽著他細(xì)微的呼吸聲，外公想著洋洋長大了會是什么樣子，迷迷糊糊地也睡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