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久沒有像今夜這般，靜靜領(lǐng)略一個萬籟俱寂，悄無聲息的夜晚，我在心里默默地思索這個問題。
因?yàn)榍餄u漸地靠近了尾聲，冬的雪紡裙緩緩地飄來了倩影，窗外再也聽不到氣勢洶洶，熱情如沸的蛙鳴，或者溫柔纏綿，細(xì)膩悠長的蛩聲，甚至沒有一絲風(fēng)，只有仿佛世界被清空般的安寧。
我只是全情投入地讀著《蝴蝶夢》這本憂郁繾綣，仿佛倫敦的天氣，有時晴朗，大多數(shù)時候陰雨綿綿的小說。
有那么一個瞬間，我甚至產(chǎn)生，自己已然被世界孤立，或者拋棄的錯覺，然而這種拋棄，也不是無可救藥的，因?yàn)檫@種安靜，也是一種得來不易的柳暗花明。
在拉薩的時候，偶爾會一個人徜徉在深夜的八廓街，身邊人來人往，頭頂燈火輝煌，或者獨(dú)自坐在書店的角落里，聽著沉靜悠揚(yáng)的音樂像寂寞的海浪，在耳畔溫柔地回響，但是無論如何，心是寧靜的——仿佛知道自己來自何方，將要去往哪里，而此時此刻的一步一步，沉著堅(jiān)定，所以灑脫舒心。
每個人都在篤定地走自己的路，轉(zhuǎn)自己的經(jīng)筒，念自己的祈禱，磕自己的長頭，或者欣賞自己的夜色，互相沒有攀比，沒有較量，也沒有紛擾。
每個人都是一個自足的宇宙，所以沒有躁動不安的磁場。
某一個夜晚，和幾個朋友一起爬上了拉薩的色拉山，站在山上俯瞰著燈火輝煌，璀璨奪目的拉薩城，心里感到難以名狀的雀躍感動——那一瞬間的驚艷，不知道該如何用言語去建構(gòu)，不知道該找怎樣一個誰去分享，那一刻，忽然感到人生天地間，哽咽不能語的寂寞，因?yàn)樘斓卮竺?，然而林林總總，總是無緣。
許多風(fēng)景，只能在最高處不勝寒的心里，自生自滅，像一朵花，從芳華絕代，開到荼靡，空留一縷幽香隱隱。
在哈爾濱的時候，是九月份的天氣，經(jīng)常會在夜幕降臨的時分，獨(dú)自一人去松花江邊散步。晚風(fēng)清涼，江水奔流，目睹橋上的燈火仿佛點(diǎn)點(diǎn)金屑浮浮沉沉，閃閃爍爍在水面上，瞬間憧憬童話里的意境。
想要化身一尾沾惹了幾分紅塵氣息的魚，在那水波蕩漾，波光粼粼處，幽幽地唱一支黯然銷魂，「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的歌，然后盼望那拂過水面的晚風(fēng)，載著那縷縷若隱若現(xiàn)，如怨如慕的歌聲去到心上人的魂夢里，繞梁三日，不可斷絕。
或者在人潮洶涌，語聲雜沓的中央大街，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像是在那一段時光里，忽然領(lǐng)悟了天長地久。
我也曾見證過中央大街沉寂無人的時刻，在凌晨一兩點(diǎn)的時分，只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遭受夢神遺棄的孤魂，像是心里有許多酸楚卻不能夠和人分享的可憐人，像是渴望一座水晶冰宮，而現(xiàn)實(shí)只貢獻(xiàn)了一片戈壁荒漠，所以無所適從，孤身流浪的厭世者。
在武漢的時候，感受過最令人心力交瘁的喧鬧和擁擠，這種狀況到了夜里，會有一絲好轉(zhuǎn)。雖然白日里喧囂浮躁，人滿為患，但是披上了夜的濃妝，這座城市不是沒有它深沉耐看，游離在入世與出世之間的美。
記得和余兩個人，在戶部巷的狹窄巷道里，對著鱗次櫛比分布在街道兩旁的各色小吃指手畫腳，但是眼里心里還是情不自禁地流連垂涎，和所有來來往往的人一樣，只為著滿足最基本，也是最切身，最體己的口腹之欲。
記得和西蒙走走停停的那個夜晚，在冷風(fēng)吹拂的橋上，看著淡淡清煙里平靜婉約的江面，看著江上來時無影，去留無意的輪船，船上那星星點(diǎn)點(diǎn)，不聲不響的燈火，看著江水兩旁，萬家燈火，璀璨華美的城市，忽然錯覺自己是世外仙山寂寞林里惆悵思凡的方外人，只想因?yàn)橐粋€凡人而沉湎墮落，再也不去留戀九重天里的繁華宮闕，只愿意在一個人的眼眸深處淪陷，沒有退路，不計(jì)后果，哪怕歲月賜予的，只是灰頭土臉的生活真相，那似乎也好過，比明月更孤清皎潔的落寞。
還記得，那個站在廣場上的女孩兒，唱到聲嘶力竭，唱到有氣無力，唱到尷尬沉默的那首歌，因?yàn)樵谌巳褐?，我不由自主地跟著和，然后托付同行的人，讓他一起表達(dá)屬于萍水相逢的過客的心意。
在城市里，淹沒或者抽離，歡喜或者傷心，寧靜或者憂郁，總有太多太多情緒，說得出的，說不出的，別人能夠懂得的，別人不能夠懂得的，紛紛擾擾，斑駁交錯。
我從來不曾懷疑，經(jīng)過我身邊的那一個個人，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有讓人黯然銷魂，淚眼盈盈的滄桑故事。
我們總是沒有時間，我們總是沒有心情，我們總是尋尋覓覓，我們總是冷冷清清。
這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繁華或者冷清的城市，城市里有許許多多，熱鬧或者寂寞的夜晚，在那些冷暖自知，更深露重的夜晚，有成雙成對的伴侶，也有孤芳自賞的靈魂，你不是最榮幸的一個，你也不是最凄慘的一個。
我們曾經(jīng)萍水相逢，驚鴻一瞥，我們后來互道珍重，盼望天長，我們曾經(jīng)對酒當(dāng)歌，嬉笑怒罵，我們后來杯盤狼藉，天各一方。
在那些耿耿星河欲曙天的夜晚，我曾經(jīng)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成眠，因?yàn)樽哌^的大街小巷，沉默不言，因?yàn)槁犨^的馬蹄噠噠，詞不達(dá)意，因?yàn)榭催^的繁花似錦，轉(zhuǎn)眼凋零。
不知道你藏在，哪一座城市的，哪一個夜里。
我希望與你相逢，像在電影里的洛杉磯，穿著寶藍(lán)裙子的米婭，遇見懷才不遇，但是孤芳自賞彈奏一曲憂郁清涼的塞巴斯蒂。
我希望與你相逢，像晴空中的一只風(fēng)箏，在墜落的時候，忽然遇到了一棵樹的守護(hù)，再也不至于漫無目的，載沉載浮。
我希望與你相逢，像森林里一頭迷失方向的梅花鹿，忽然遇到潺潺流淌的溪河，未來不管多么跌宕兇險(xiǎn)，至少此時此刻，能夠感到一啜一飲之間的純粹美好。
而這一分這一秒，這一個無人問津的時辰的這一個地方，你沒有出現(xiàn)，我也仿佛遺忘。
世界的安寧像溫柔厚實(shí)的擁抱，將我牢牢地鎖住，我無法動彈，我也不想動彈，那些山山水水之間的，山山水水之外的，我曾經(jīng)遇到后來失去的，我不曾遇到并且執(zhí)著追求的，此刻都化成了云煙。
也許來日方長，我仍然會心有不息，也許未來的某一座城市，我仍然會在夜里意亂情迷，也許世界上，并不存在那么一個人。
但是如果你聽見了，來自浩渺蒼穹里，來自無涯時空里，來自茂密森林里，一陣微弱但是虔誠的鹿鳴，請記得撥開云霧，沿著落英繽紛，花影重重的小路，甩干身上陰冷潮濕的露珠，來將我喚醒。
我就在這個萬籟俱寂的夜里，在密林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