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鐵在飛速馳騁,當車程進入皖南的古徽州時,沿途層巒疊嶂,林壑幽美,漫山遍野翠綠蔥蘢,像一片綠色的海,綠得怡人;房屋呈梯式排列,錯落有致地簇擁著,依偎在青山翠竹、流嵐飛瀑的懷抱里,縹縹緲緲,恍如人間仙境。
東山縣作家協(xié)會采風小分隊繼江南采風行之后,再次跨省到人民中去——走進皖南采風。黃山市客迎天下旅行社的導游小汪早早在動車站口迎接我們的到來。旅行車經(jīng)徽州區(qū)到黃山區(qū)的屯溪,一路上映入眼簾的盡是粉墻黛瓦、馬頭墻、磚木石雕、層樓疊院、高脊飛檐、曲徑回廊、亭臺樓榭……小汪說這就是典型的徽派人居。

陽春三月,最美不過江南纏纏綿綿的雨季,絲絲縷縷的江南雨,輕盈滴落在黛瓦上,給這原本的美麗風景增添了幾分神秘。踏入徽州這片鐘靈之地,漫步著名的西遞、宏村古村落,尋訪徽商故里,親身感受這醉美的生態(tài)景觀。
穿行于迂回巷陌間,每一條小巷,每一扇板門,都散發(fā)著老江南的味道。高高的門樓,厚重的大門,深深的廳堂,撲面而來的是厚重的儒商氣息,不覺間被這“山深人不覺,全村同在畫中居”的美好境界所嘆服。

《宏村汪氏宗譜》這樣記載,南宋紹熙元年,宏村汪氏始祖經(jīng)過此地,見這一帶背有雷崗山聳峙,四周溪流環(huán)繞,形勝較佳。于是選擇雷崗之陽,筑了數(shù)椽房屋住了下來。這便是宏村形成之始。此后,古村落營造者又依托自然山水,按照自己的理想模式,融入多重人文因素,開鑿了月沼池和南湖,引入了水圳九曲十彎,使得山水更加怡情。時至今日,徽州仍存留有千年歷史的“牛形村”“船形村”“棋盤村”等杰作。

風水對中國建筑文化與建筑藝術(shù)有著重大的影響,這種影響因時代、地域及所流行的風水理論的不同而表現(xiàn)得復雜多樣。上個月我在北京的故宮、頤和園、恭王府、奧運村游覽時,無論專業(yè)講解員的解說,還是導游的介紹,開口閉口都離不開“風水”二字。原以為華夏大地惟有北京人最講風水,未曾想這次來到徽州才發(fā)現(xiàn),徽州人對風水文化頂禮膜拜的程度更是到了極致。究其根源,是因為徽州是封建宗法制度的理論基礎——程朱理學的發(fā)祥地,宗法制度較他處更為森嚴而完備的緣故。因而,他們極其講究自然情趣和山水靈氣,講究人與天然的和諧相處,營造出一個個“黃山向晚盈軒翠,黟水含春傍檻流”的佳境,給人以尋味無窮的美的享受。

徽州素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加庭園”之說。為彌補生存條件的缺陷,大批的徽州人背著行囊,走出群山,外出經(jīng)商打拼天下。古時有民謠唱道:“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边@一丟,往往幾年才回來一次,有時甚至長年在外不回家的。剛剛結(jié)婚,丈夫就離家經(jīng)商的情況比比皆是,習以為常。
沒曾想這一丟,竟丟出了明清之際一個最大的商派“徽商”來?;罩萑藨{借骨子里深埋著的鍥而不舍、吃苦隱忍的“徽駱駝”精神立足商界,逐漸發(fā)達起來,涌現(xiàn)出張小泉剪刀、胡開文墨業(yè)、胡慶余堂國藥、謝裕大茶行等一批徽商老字號。從明代中葉以后到清乾隆末年的300余年間,徽商足跡遍及國內(nèi)多個省份,還遠及東南亞各國,與潮商、晉商一道被稱為中國歷史上“三大商幫”,寫下了中國商界不朽的傳奇。

“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一代代徽商憑借的聰明才智和誠信執(zhí)著,創(chuàng)下了富可敵國的雄厚財力,他們在家鄉(xiāng)修祠堂、建宅第、造園林、樹牌坊……在很大程度上推動了徽文化的形成,為“賈而好儒”重視教育注入了永恒的內(nèi)涵。于是就有了西遞、宏村這些亦商亦儒的豪門大戶

宏村,有座坐北朝南、全屋宅基呈六邊形的樹人堂古民居,他的主人是清敕授奉政大夫誥贈朝儀大夫汪星聚。據(jù)說他因不滿官場腐敗而辭官歸隱后于同治元年(1862年)時建的。環(huán)顧樹人堂,正廳偏廳背靠水圳,天花彩繪牡丹與蝴蝶,飛金走彩;廳堂東側(cè)利用小空地建一小魚塘,巧妙引入水圳的活水,供玩養(yǎng)魚植荷之趣。疲憊的我偷閑在魚塘的美人靠上小憩聽講解員解說。不經(jīng)意間,發(fā)現(xiàn)這庭院竟是建在一塊極其不規(guī)整的三角形地帶上,主人為了視覺與建筑上的變化,在正對廳堂門口的一角砌了平面墻并鑲嵌了漏窗,另一角砌了一個圓形門洞并加上彩繪門楣。雖僅有幾平方米大小的水園,卻把徽州人的精明與深厚的文化底蘊發(fā)揮到了極至。正如《紅樓夢》中賈政對大觀園門口的翠嶂所贊:“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則有何趣?”


如此精美的佳作,在宏村還有承志堂。約建于清咸豐五年(1855年)的承志堂,富麗堂皇,是宏村的靈魂建筑,有民間故宮之稱,它是清末大鹽商汪定貴的住宅。全宅磚木石三雕精美絕倫,尤以木雕為最。是一幢保存完整的徽派建筑,也是一座完全按照風水標準構(gòu)筑的建筑。

承志堂全宅分三進。沿“迎財納?!钡闹休S線,前進為天井式庭院,中進和后進均為三間式廳屋。有趣的是,整幢房屋設計了九間天井。天井在徽州古民居中是一大特色,在商人的眼中天井又有另一番意思,天井就像一個聚寶盆,天上下雨如同下金子,下雪則是下白銀,如同財源滾滾從天而降,而雨水從天井的四角流入地下,有“四水歸堂”“肥水不流他人田”之意。前廳天井的四個角上分別寫有“天錫純嘏”四字。前廳的拱棚上,還有罕見的“倒立雙獅戲球”式木雕棚托,廳堂兩側(cè)臥室的廂房門上雕有“福、祿、壽、喜”四星和各帶一名道童的“八仙”。儀門的兩個側(cè)門上方都別出心裁地雕了個寓意財源滾滾的“商”字形圖案。滄海桑田,歷經(jīng)百余年的風雨洗涮,老宅依然散發(fā)著靈光。
“敬愛堂”是西遞胡氏宗祠。祠堂是安放我們靈魂的棲息地,更是一方方最獨特的“中國印”。一座祠堂,就像一位母親,雖歷盡滄桑,卻總是天下兒女向往的地方。有道是:祠堂在,祭如在。祭如在,倍思親。祭如在,一切在。相傳敬愛堂中的“孝”字,為朱熹造訪西遞時所寫的。朱熹理學思想在徽州的傳播和影響很大,尤對徽州民居建筑的影響也很大。朱熹的理學極力倡導恢復和加強人倫關(guān)系,推崇儒家的禮教思想,使一貫倡明經(jīng)學為世儒宗的胡氏家族如魚得水,他們祭拜祖先,春蒸秋嘗;教導子孫,百世效仿。記得有篇文章寫道:“家有譜,州有志,國有史。祭祖尋根,如飲水思源,更能清心明志、昭穆秩序,于社會發(fā)展進步大有裨益?!本拺严茸姹磉_的是一種仁愛和孝道思想,體現(xiàn)的是儒釋道文化的融合,是中國傳統(tǒng)中最基本的美德,也是一種感恩教育。我們在向祖先送上思念與敬意的同時,也給孩子提供一個認識孝文化環(huán)境,讓清風明月照進心靈,讓優(yōu)良家風落地生根。

宏村至今仍有140余幢保存完好的明清古民居,它們像一朵朵雍容典麗的藝術(shù)奇葩,妝點著輝煌燦爛的徽州文化,成為解讀徽州社會、經(jīng)濟、文化歷史的厚重教科書。西遞、宏村作為“皖南古村落”的典型,2000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chǎn)名錄。

如果說徽州山水的形式美屬于自然美的話,那么,徽派建筑的形式美就屬于藝術(shù)美了。兩者之間都講究整齊一律、平衡對稱、符合規(guī)律、和諧?!靶造`之水,能聽會看”。九曲十彎的水穿家過戶,在高墻深巷間能聽到流水潺潺,在房屋宅院內(nèi)能欣賞游魚戲歡,水口園林造景,水街水圳環(huán)連,水井池塘密布,呈現(xiàn)出一派“浣汲未妨溪路連,家家門巷出清泉”的絕佳人居環(huán)境。逐水而居的宏村因水而活,因水而盛,因水而具靈性,于是乎就有了“水做的宏村”“畫中的村莊”之美譽。

五天的采風之旅雖匆匆而行,但感觸最深的是徽州人“崇尚讀書,以文育人”的教育理念。他們世世代代尊重文教,建立書院,延請大家名流到書院講學、切磋學問,主張“讀書好,營商好,效好便好”的人生觀。
徜徉于祠堂民居間,舉目所及,族譜里誡訓、廳堂間的字畫雕塑雕刻,無不記載著“務耕讀”的家規(guī)。耕,是立命之本;讀,為修身之策。就連他們建造的豪宅,也如同一部修身立世的教科書,無論是大處的門樓、影壁、天井、地面,他們都大做文章,把馬頭墻、山墻、大門改成官帽狀,門頂或屋頂置官帽狀飛檐,大門仿照衙門修成“八”字,在住宅或整個村落前后左右開挖溝渠,以形成“環(huán)繞宅之四面如腰帶水”的為學子祈福人文風水;還是小處的門楣、牛腿、雀替、神龕,都一一雕刻有人物神像、傳說故事、花鳥蟲草、琴棋書畫等圖案,在潛移默化間,讓儒家文化的微言大義滲透到建筑的每個細節(jié)中。

“傳家無別法,非耕即讀”的理念,在古徽州人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千百年來,“儒風獨盛甲東南”的徽州,先后誕生了29個文武狀元、2100多個文武進士和數(shù)千舉人,積淀了深厚的人文底蘊?!斑B科三殿撰,十里四翰林,同胞翰林,父子尚書,兄弟丞相,四世一品”被傳為佳話。胡宗憲、汪道昆、許國等名重朝野的高官鴻儒,戴震、陶行知、胡適等一大批文化名人都是徽州人。先賢的榜樣,深深激勵著仕子們的讀書熱情,他們發(fā)奮攻讀,紛紛躋身于仕途。上善若水,厚德載物?;罩莩蔀橹袊逃畎l(fā)達的地區(qū)之一,為古典中國提供了耕讀傳家的范本。
如今,徽商的輝煌時代雖然已成過去,但徽商的精神并沒有失去。著名的戲劇家湯顯祖一句“一生癡絕處,無夢到徽州”,飽含著多少古今中外文人墨客對徽州的向往和顧盼。
一撥撥的游客慕名而至,又匆匆地離開。當足音輕叩在這深幽的古巷里,滿眼的街貫巷連,黛瓦粉墻的老房子,任時光流轉(zhuǎn),腳下的青石板被千年的時光打磨得油光锃亮。此次的采風之行,收獲的不僅僅是滿滿的古村味道,還有書香、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