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個紙鳶

民國二十六年早春,蘇州下了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

我就是在那個雪天第一次遇見周先生的。那時我正趴在我家書鋪的柜臺上,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心想這樣的天氣怕是不會有客人來了。

門上的銅鈴卻響了。

他推門進(jìn)來,帶進(jìn)一身寒氣,肩頭落著尚未融化的雪花。那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深灰色的長衫,外面罩著同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著一只陳舊的皮箱。最讓人難忘的是他的眼睛——深得像冬夜的井,里面卻燃著某種我那時還不懂的東西。

“小姑娘,能避避雪么?”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沒說話了。

我點點頭,指了指爐火旁的空椅子。父親去城東收舊書了,書鋪里只剩我一個人。他放下皮箱,卻沒有坐下,而是徑直走向靠墻的那排書架——那里放的都是些無人問津的舊書和手稿。

“您找什么書?”我問。

“不找書?!彼^也不回地說,手指輕輕拂過那些泛黃的書脊,“我找一個故事?!?/p>

我那時十四歲,正是對一切神秘事物充滿好奇的年紀(jì)?!笆裁礃拥墓适??”

他終于轉(zhuǎn)過身來,認(rèn)真地看著我:“一個關(guān)于紙鳶的故事?!?/p>

就這樣,在民國二十六年的雪天,我認(rèn)識了周慕白先生。他租下了書鋪樓上的小閣樓,說是要整理一些文稿。但我很快發(fā)現(xiàn),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寫同一封信——一封永遠(yuǎn)也寄不出去的信。

每到黃昏,他就會坐在窗前,鋪開信紙,用一支老式的鋼筆寫字。寫寫停停,有時一夜也寫不滿一頁。寫完的信,他會折成紙鳶的形狀,收進(jìn)一個檀木匣子里。我偷偷數(shù)過,匣子里已經(jīng)有六只紙鳶了。

“為什么要折成紙鳶?”有一天我終于忍不住問。

周先生看著窗外漸綠的柳枝,輕聲說:“因為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離了,就放紙鳶,紙鳶飛到哪兒,思念就到哪兒?!?/p>

“她是誰?”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她叫沈書儀?!彼f,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從那以后,周先生斷斷續(xù)續(xù)地給我講了他的故事。他是北平一所大學(xué)的講師,沈書儀是他的學(xué)生。那是在民國二十二年的春天,梨花盛開的時候。

“她總是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睫毛上就像停著金色的蝴蝶?!敝芟壬f起這些時,眼神變得很溫柔,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們相愛了,在那個年代,師生戀是不被允許的。他們只能秘密地見面,在黃昏的校園,在深夜的書房,在一切無人注意的角落。沈書儀喜歡放紙鳶,她說紙鳶飛得再高,線始終在放風(fēng)箏的人手里,就像他們的感情,無論有多少阻力,心總是在一起的。

民國二十四年夏天,沈書儀畢業(yè)了。他們計劃一起南下,去上海開始新的生活。臨行前一天,周先生被學(xué)校急召回去處理一些事務(wù),約定傍晚在車站見面。

“我在車站等了一夜?!敝芟壬穆曇艉芷届o,平靜得讓人心慌,“她沒來。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天下午有一批進(jìn)步學(xué)生被捕了,她就在其中?!?/p>

接下來的兩年,周先生動用了所有關(guān)系尋找沈書儀的下落。直到去年冬天,他才從一個出獄的同學(xué)那里得知,沈書儀已經(jīng)被轉(zhuǎn)移到蘇州的某個地方,確切地點無人知曉。

“所以我來了蘇州?!敝芟壬f,“我走遍每一條街巷,問過每一個可能知道的人。這六只紙鳶,是在蘇州的六個地方寫的,我希望有一天,其中一只能找到她?!?/p>

我被這個故事深深打動了。從那天起,我開始幫周先生打聽消息。我問過來書鋪的每一位客人,甚至跑到本地的報館去查舊新聞??墒敲駠哪晏K州關(guān)押過的政治犯太多了,一個化名的女學(xué)生,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春天來了,柳絮紛飛如雪。周先生的第七封信寫得很慢,有時一天只寫幾行。我發(fā)現(xiàn)他咳嗽得越來越厲害,臉色也日漸蒼白。我勸他去看醫(yī)生,他總是搖頭,說老毛病,不礙事。

清明前一天,周先生突然發(fā)起高燒。我請了大夫來看,大夫私下告訴我,是肺癆,已到晚期,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了。

那天晚上,周先生的燒退了些。他把我叫到床前,遞給我那個檀木匣子。

“小晚,幫我個忙。”他指著窗外,“明天是清明,按蘇州的習(xí)俗,要放紙鳶給逝去的親人。你幫我把這七只紙鳶都放了吧。”

“可是沈小姐她......”我沒說下去。

“我知道?!敝芟壬]上眼睛,“兩年了,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會想辦法聯(lián)系我。她不出現(xiàn),只有一個可能?!?/p>

我接過匣子,沉甸甸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周先生早就知道沈書儀不在了,他來蘇州,他尋找,他寫那些永遠(yuǎn)寄不出去的信,只是為了完成一場告別——一場延遲了太久的告別。

清明那天,天氣出奇地好。我拿著七只紙鳶去了城外的山坡。按照周先生教的方法,我一只一只地放飛它們。紙鳶在空中飄蕩,越來越高,越來越遠(yuǎn)。最后一只是第七只,那只還沒寫完的紙鳶,上面只有一行字:

“書儀,春天又來了,梨花該開了?!?/p>

我松開手,看著它融入藍(lán)天。就在那一刻,一陣奇特的風(fēng)吹來,所有的紙鳶突然轉(zhuǎn)向,朝著同一個方向飛去——那是城西的方向,那里有一片荒廢的梨園。

我追著紙鳶跑去。梨園果然開滿了花,如雪如云。在梨園深處,我發(fā)現(xiàn)了一座孤墳,沒有墓碑,只有一個簡單的木牌,上面寫著“沈氏之墓”,字跡已經(jīng)斑駁不清。

我站在墳前,忽然明白了什么?;氐綍?,我翻出所有民國二十四年的舊報紙,一頁一頁地找。終于,在一張報紙的角落里,我看到一則簡短的消息:“女學(xué)生沈某,在押期間病逝,年二十二?!?/p>

報紙的日期是民國二十四年十月三日。正是周先生和沈書儀約定南下的三個月后。

我把報紙藏了起來,沒有告訴周先生。他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何必要用這樣殘酷的真相填滿他最后的時光。

周先生是在谷雨那天走的。那天蘇州下著細(xì)密的雨,他讓我扶他坐到窗前。窗外雨打芭蕉,聲聲慢。

“小晚,你相信魂魄么?”他突然問。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信的。”他自顧自地說,“書儀走的那天,北平也下著這樣的雨。我坐在書房里,突然聽見有人叫我,回頭看,什么都沒有。但我知道,是她來跟我告別了。”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我趕緊遞上手帕。手帕上赫然是觸目驚心的紅。

“第七只紙鳶......”他喘息著說,“其實我寫完了,只是沒放進(jìn)匣子。在我大衣的內(nèi)袋里,等我走了,你幫我......幫我......”

他的話沒說完,眼睛卻突然亮了,望著窗外,露出了兩個月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書儀,你來了?!彼p聲說,伸出手,像是要觸摸什么。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來,眼睛閉上了,嘴角還帶著那抹微笑。

我在他大衣口袋里找到了第七封信,不,是第七只紙鳶。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周先生最后的話:

“書儀,我找了你好久,終于找到了。他們說你不在了,我不信。直到昨天,我夢見了你,你在梨園里放紙鳶,笑得很開心。你指著天上的紙鳶說:‘慕白,你看,線還在我手里呢?!褋砗笪颐靼琢?,你一直在,在我心里,在我的記憶里。死亡能帶走生命,卻帶不走愛過的證據(jù)。這七只紙鳶,是我們的七年——相識一年,相愛一年,等待一年,尋找三年,最后一只是重逢。書儀,等我,無論你在哪里,這次換我來找你?!?/p>

我把這第七只紙鳶燒了,灰燼撒在了梨園的那座孤墳前。然后我收拾了周先生的遺物,準(zhǔn)備按他留下的地址通知他的家人。在他的皮箱夾層里,我發(fā)現(xiàn)了一本日記。

日記的最后一頁寫著:

“今日得知書儀確切消息,她已于兩年前病逝于蘇州。我不難過,真的。因為這兩年的尋找讓我明白,重要的不是找到她,而是在尋找的過程中,我成了她希望我成為的人——一個不放棄希望的人。我們的故事結(jié)束了,但愛沒有。愛會以另一種方式延續(xù),也許在另一個故事里,也許在另一個時空。而此刻,我要去寫完我們的故事,用我余生的每一天。”

我合上日記,淚流滿面。

多年以后,我成了這間書鋪的主人。每年清明,我都會去梨園放兩只紙鳶,一只給沈書儀,一只給周慕白。紙鳶飛得很高,在藍(lán)天白云間相依相伴。

來書鋪的客人常常會問我,為什么收集那么多關(guān)于紙鳶的書和畫。我總是指著墻上那兩只紙鳶——那是周先生留下的,第六只和第七只——說:“因為這是一個關(guān)于紙鳶的故事,一個關(guān)于尋找和重逢的故事。”

有時夜深人靜,我仿佛能看見他們,在梨花如雪的園子里,一個放著紙鳶,一個微笑著看。紙鳶飛得很高,線卻始終在手中,從未斷開。

就像有些愛情,死亡也分不開。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