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的英語老師,還有她的棍子,生氣時長達半節(jié)課的苦口婆心。我對其映像深刻。她在初二時轉教歷史,在我眼里就像渴望上帝的人們終于得到了福音。老實說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學過英語,好像失去鞭子的奴隸,雖然開心卻并不能講什么道理。對于棍子,它不會讓人走出迷茫,在失去棍子的同時甚至會更加疑惑,我這樣想。
還沒等我理清人生,新的迷茫又出現(xiàn)了。還是那個老師,一個初一的學生跟她大打出手,原因可想而知。我們已經(jīng)初三,臨近畢業(yè),其中一個哥們兒對這事怒不可遏。他專門去找那個學生,把他拉進廁所里小談一番。哥們說:她是個好老師。我不解,因為他是班里成績最差的學生。
我相信她是一位負責任的老師,我也相信沒動手的人并不是沒有感情。我嘖嘖稱奇的是,為什么當初不服從管教處處頂撞的他,沒有因此而拍手拍手稱快呢?
領袖告訴了我答案:我們是一群心中不滿卻無比溫順的綿羊,而她則是盡心盡力的牧羊犬。綿羊同情牧羊犬,作為家畜,我們有著同樣的幸酸。
那么,誰是牧羊人呢?校長?
領袖搖搖頭:老師是校長手里的綿羊。
階級還得往上?
視情況而定。領袖兩眼放光:放羊,人生之最高理想!
這個把放羊看作人生目標的朋友是我的高中同學,自稱領袖。注意到他是因為一堂語文課。
老師說:孔子認為天下大亂的原因是由于禮崩樂壞,所以要克己復禮。如果人人都能用禮來約束自己,施以仁愛,那么天下將會是一片太平。
領袖:可這是烏托邦。
老師:不能這么說,在古代,堯禪讓給舜,舜禪讓給禹,以賢治國。
領袖:大禹其實戰(zhàn)功無數(shù),是他打下了周朝多半的江山,你說舜他敢不讓?
老師:你先站著......
良久,老師又問:你想清楚了嗎?對于一種美好的祈愿,你是不能苛責它的。我們應該看到,現(xiàn)在的社會,正在喪失這些良好的品德。你懂了嗎?
領袖撓撓頭:可作為奴隸主階級的孔子,思想是有局限的。它適不適合現(xiàn)代社會,必須重新考量。首先要做的就是,破除舊時的迷信。把孔子不當圣人而當成一個哲學家!
老師:你......
領袖:也就是打破它!
老師:給我出去......
還記得后半節(jié)課,老師胸中激蕩的情緒,以及大家暗地里對權威的失信。我明白,領袖是個出群的家伙,不管他是天才或者傻瓜,注定會受人排擠。
然而,我也是這樣的傻瓜。
老師,孔子的理論是他的徒弟們總結出來的,很有可能已經(jīng)歪曲了他的本意。
你,也給我出去......
門外,兩個快樂的單身漢親切握手。
你好,我是領袖。
你好,我叫子瘋。
就這樣,我的高中生活正式開始了。
領袖來自農(nóng)村,他喜歡講羊的故事。他說,在西北,執(zhí)鞭策羊高聲吼,日出而作日落歸。是幸事,在其他地方無法體會。我很羨慕山澗閑情,曠野營荒,他向我講起兒時一天的日常。
中午,趕早的。帶上家里的土狗大黃,從羊圈里把羊趕出來,就轟轟烈烈地進山了。
我問:你小時候個子矮,山羊和你一般高,他們會聽話嗎?
領袖笑瞇瞇地反問:羊為什么聽話?
天性、肚子餓、害怕。還能是什么?
因為深深地不安。領袖講:自我靠近羊圈那刻起,它們的眼睛便不再從我身上移開了。 我,加上大黃,面對十多只年輕氣盛的山羊。它們完全有能力干點什么。
逃跑,絕對可以。
可是,跑向何方呢?
我憋了半天也找不出答案。
它們沒有一天不在尋求安全,然而它們不敢,它們更恐懼未知的災難。領袖還是一副笑瞇瞇的樣子。
恐懼未知?羊真的了解自己的下場嗎?我是說,被宰殺的命運。
它們當然知道。領袖說:看反應就明白。如果你拿著鞭子進入羊圈,它們只會警惕地看著你。如果你拿著刀子靠近,它們則會叫著四散開來,在圍欄邊上打轉。甚至都不需要刀子,它們看著你就能明白。羊太了解命運了,因為命運是無法反抗的。這就是羊懦弱的本質,否定自己,誰還能救它?
好吧,恐懼未知,認命,這也許是羊不再反抗的原因??山^對不是它們聽話的緣由。
你說的對,這時候就需要大黃的吼叫和鞭子的空響了。以前說過,我和大黃其實斗不過羊的,但我們能喚起一些記憶。
啪!領袖揮動著胳膊:發(fā)自靈魂深處的顫抖,多好的武器。啪!
是因為恐懼。我說。
不僅僅是這樣。領袖說,還有頭羊的功勞。
對,羊里面也有幫兇,羊老大聽你的。大家怕頭羊,所以乖乖地聽你調遣。
領袖哈哈大笑:頭羊才不是你想象中的高大威猛呢。
頭羊,是牧羊人依照羊的天性精心培育出來的。羊再怕人,也要生活,其中當然有精明的羊。牧人專門目色聰明的羊,經(jīng)常給它好吃的。這樣它就會時常關注牧羊人的舉動,只需一聲吆喝隨叫隨到。其他的羊看它得好處自然羨慕,看到頭羊過去以為有利可圖,所以統(tǒng)統(tǒng)跟上來。這樣,哪怕是上百只羊,也可以輕松指揮。
因為趨之若鶩,所以聽你的話。領袖說:你問我誰才是牧羊人,現(xiàn)在總該明白了吧?
我點點頭:熟悉羊的天性,并且靈活運用的人。我抬頭望著他:一陣鞭子一陣蘋果,你們放羊的真可怕。領袖抹抹圓挺的鼻子咧起嘴:怎么樣,跟不跟領袖干?保證培養(yǎng)出合格的放羊娃。
我擺擺手:你歪道理太多,倒是解釋下牧羊犬的忠誠。若只是為了好處,狗不會如此忠誠。
狗的祖先是狼,社會性動物,天性如此。在它們眼里,我們不是給予溫飽的恩人,而是必不可少的領袖,狗王。所以,他們的忠誠不是報恩,而是必須遵守的規(guī)矩。每一只優(yōu)秀的牧羊犬,心中都有維持種群的心思,我們吧它叫做道德,或者秩序。
狗是偉大的,為了它們心中的秩序,也必須存在。我感嘆道。
所以,作為衛(wèi)道士的主人,狗王。要為一切后果負責。領袖擺張鬼臉:這就是寵物的管理辦法!
你給我站住,我保證不打死你......
羊、牧羊犬、牧羊人、狗王。這個世界,在每個人眼里......
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