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古老的橋邊，枯藤纏上老樹，枯枝似有似無地在映著夕陽的溪水上方搖曳。
一個小姑娘在橋上，有時望望溪水，有時望著飛鳥過。更多地，是望著橋那頭……
老奶奶看在眼里，思緒已經(jīng)飄遠，良久，她不作聲響地走到姑娘身邊。
“小姑娘，在這等人吧?！?/p>
姑娘臉上微紅，輕輕應(yīng)了一聲。
“阿婆，這么晚了，你也來這里等人嗎？”
老奶奶低聲笑了，臉上的紋理像是歲月留下的一筆一畫，組合在一起，不多不少，剛好是一生的故事。
“太陽下山還早哩，小姑娘，你要是不嫌煩，就聽我這老婆子拉扯幾句吧?！?/p>
02
三十年前，邊疆遭到外地來襲，朝廷突然大量征兵。
看來情況是不妙了。
本以為朝廷不會來到他們這個四面皆是高山的窮鄉(xiāng)僻壤。
可戰(zhàn)爭來時，又有幾片土地找得到安寧？
“阿嬌，待我沙場歸來，便娶你好不好?！?/p>
她望著眼前的少年郎，眉眼里正是十七歲的意氣風發(fā)，又想起阿娘對她說，“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阿輝這一去，便是不知歸期啊……”
她低下頭，將自己紅了的眼眶埋在陰影里。
“阿輝……沙場歸來時……是何時？”
終究還是忍不住梗咽了聲音。
少年有些無措，也只低頭不語。再過幾日，便是出發(fā)的時間了，歸來，也許要過幾個月，也許要過一年半載，也許要過數(shù)年到數(shù)十年吧。他現(xiàn)在最不能給的便是承諾。
他其實并不怕征戰(zhàn)，能夠在戰(zhàn)場上御敵衛(wèi)國，那是男兒的夢想與抱負。想到刀影劍光，他便只覺血液沸騰，那是神圣的使命在召喚他。他不能辜負自己的信仰。
“你要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可是敵寇那么多，朝廷一下子征這么多兵，我要怎么相信！”
她一下子忍不住了，她不想讓他去，她怕自己會受不了漫漫長夜的牽掛。
望著眼前的女孩掩面跑開，他怔怔地站在那里。
幾日后，他要出發(fā)了。他知道阿嬌是不會來的，她現(xiàn)在應(yīng)該很傷心吧。
“阿輝！”
一道熟悉的聲音穿越人海，恰好落入剛轉(zhuǎn)身的人的耳中。
“對不起，阿輝，你有自己的夢想抱負……日后我會給你寫信的，你一定要回來娶我！”
他心里一片感動。
“阿嬌，我一定會練就一身好本領(lǐng)，殺敵衛(wèi)國，早日歸來?！?/p>
此后，村頭的小橋上多了一個身影。
她寄出去的信沒有回音，但她還是一封一封的寫。到后來大家都覺得她瘋了，沒有人給她送信，她還是一封一封的寫。
“阿輝，今天是你走的第一天，不知道你在路上是否習慣路途的風波。……”
“阿輝，今天是第二天了，我怎么感覺日子過得這樣慢啊，一日的時辰都是我數(shù)著過完的，阿娘說我得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阿輝，今天是第三日了，今早我聽到房外一直有喜鵲在叫個不停，是個好兆頭呢，你在外要多小心，我在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我。”
……
“阿輝，今日是第一百天。我前些日子跟著阿娘學會了精細的針線活，從今日開始便著手準備我的嫁衣了。不知道你在塞外過的怎么樣……”
……
“阿輝，今日是第三百六十五天了。又到了春天呢，村頭的橋邊的那棵小樹抽了新芽……可是阿輝，你還要多久才能回來呢，我不想一個人看到小樹長大……”
“阿輝，前幾日沒寫信，已經(jīng)忘了時日了，對不起，是我把你弄丟了……阿爹阿娘他們逼著讓我嫁給別人，他們都說你回不來了，我對他們說，要是你真的回不來了，我也不想待在這里了……大概他們都被我身上的血嚇到了吧，他們真是膽小，阿輝你在塞外見到的血一定很多……”
“阿輝，這幾日天氣涼了，我在家無事，給自己改改衣裳。說來奇怪，我的個子還在長，怎么那些以前的衣服系著都寬大的很。反正也無事，我也給你做幾件衣服吧?！?/p>
“阿輝，我今日出山門想要去找你，可是我出了村子不知道哪里才是你的方向，阿爹阿娘他們又把我尋回去了，他們說已經(jīng)派人出山去打聽消息了……”
“阿輝，阿爹說出去的人回來帶了消息，邊塞的戰(zhàn)事已經(jīng)停了，你是不是快要回來了，我好高興啊！村頭橋邊的樹長大了不少呢?！?/p>
“阿輝，從塞外回來的路究竟有多遠？已經(jīng)過了好幾個月了，馬上又要到年底了，這幾日雪下的很大，是不是耽誤你們行程了？這老天爺真是不通人情，也不知挑個好日子……”
03
“阿婆，那些信阿輝都收到了嗎？”
小姑娘有些期盼。
“用心寫的信，心上人自然讀的到，天上人間，哪里是心意到達不了的地方呢?！?/p>
老奶奶微微一笑，后半句話像是說給小姑娘聽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阿婆，那最后呢？結(jié)局是什么呀？”姑娘有些焦急了。
老奶奶望著眼前的橋和樹，目光似乎已經(jīng)縹緲。
04
后來，小橋變成了老橋，小樹長成了古樹。
村里人煙越來越少，只有每天的橋上，總有一個單薄的身影從天明等到日落，守著天邊的太陽升了落，落了又升，看著樹上的一年年葉滿枝頭，一年年葉落一地。
不知道是第幾個春天了，老樹又發(fā)新芽。
阿嬌終于等到橋那邊一個身影，已經(jīng)不熟悉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05
“最后總算不讓人失望?！?/p>
小姑娘似乎是突然放松了，眼睛不知何時變得紅紅的。
“太陽下山了，我也拉扯完了，姑娘快回去吧?！?/p>
老奶奶起身要走了。心里有一絲解脫，這些年有多久沒有向人提起這些事了？今日說起來，卻依舊歷歷在目。
轉(zhuǎn)身的剎那，兩滴濁淚砸在古橋的青苔上，沒有聲音，只有心上人聽得到吧。
待到陌上故人歸，與君攜手共白頭。那是故事里的結(jié)局。
只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閨中夢里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