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雙布鞋

瘸老太太收了布鞋的最后一針，打個結(jié)，想用牙把線咬斷，可癟癟的嘴里，牙剩了沒幾個，余下的也在左右晃蕩，使不上勁，只好從笸籮里尋出剪刀來，把線剪了。

“……六十一，六十二，六十三……唉！六十三年了?！?/p>

她邊嘟囔著，邊把攤了一炕的布鞋一雙雙地歸置齊整，費勁地收進(jìn)炕頭的柜里。

“英姑奶奶！英姑奶奶！上邊來信兒了！”。

瘸老太太聽見動靜，隔窗往外瞧，侄孫學(xué)林撲踏著大步進(jìn)了院門。

她使勁睜了睜被眵目糊糊住的眼：“這臭小子，說你多少遍了，叫二奶奶！”

學(xué)林掀開門簾，進(jìn)了黑洞洞的屋?！靶?，二奶奶，只要你高興，咋叫都行！”

“咋說話呢？俺跟你二爺爺定了親，雖說還沒正娶，可俺也是你二奶奶！是俺把你老爺爺老奶奶給伺候走的，你爺爺你奶奶可沒下力！”瘸老太太一拍大腿，繃著臉說。

學(xué)林噗嗤一聲笑了：“好二奶奶，知道你是個惹不起，你說得都對，俺不惹你！”

“別胡擺擺，拉正事！你剛才說啥？來啥信兒？”

“俺二爺爺回來了！”

一瞬間，她仿佛看見英氣勃勃的元興進(jìn)了門，穿著嶄新的軍裝，披著紅、掛著花。

大災(zāi)

鬧饑荒那年，英十一歲，奶奶、爹、兩歲的妹妹都餓死了。家里人接二連三地死去，還活著的人卻沒有多少悲傷，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死的是不是自己，求生的欲望超過了對死亡的恐懼。天干地旱，眼淚都被蒸得一干二凈。

實在熬不住，親娘和英從南樂往辛楊去。臨出門前，親娘把她的大辮子剪了，剃成個小禿瓢，臉上抹了鍋底灰。別人都往西走，去陜西，她倆偏向東行。親娘說，就憑她娘倆，跟大伙一起往陜西去，路上連樹皮都搶不上，沒準(zhǔn)半路就被餓極了的人宰了吃肉。

辛楊駐著日本鬼子。娘倆怕遇上，于是抄小道，黑天行路，走背靜地方，走墳坷埌子，去十里鋪找英她表舅。

四下里黃土連天，樹皮都啃得干凈，能吃的灰灰菜、苦菜子、營生菜、馬蜂菜、車前草長出一丁點芽芽就被連根拔走，只剩了些人吃不下的牛筋草、狗尾巴草干巴巴地扒在地上，毫無生機，這些最耐旱的草都失了神。往年地里的野草都打給牲口吃，大災(zāi)年頭，人餓死這么多，早就不見了牲口的蹤影，不要說牲口，就連貓、狗、洞里的老鼠、野地的黃鼬都極少見，餓綠了眼睛的人，比猛獸更可怕。

村里人死的死，走的走，英的爹卻不肯挪窩，他總覺得，旱了這么久，老天爺該開眼了，只要來一陣雨，地里就能長出野菜，人就有盼頭，何況家里的老牛是帶不走又舍不下的。

殺牛的時候，英流了眼淚。這頭陪她長大的老牛，像是家里的一口人，可饑荒來了，人都管不了自己的命，哪還能管得了牛？雖然這頭牛曾是英家的驕傲——畢竟在村里有牛的人家并不多，但在饑餓面前，驕傲抵不了食欲，牛還是埋在了人的肚子里。靠著這頭牛，英家多撐了兩個月。

倆月后，家里人陸續(xù)肚子鼓起來，相繼死去。親娘和英把人埋得很淺，親娘說，有吃死人的來了，淺了好往外扒。饑荒把人變成了鬼，有的鬼靠著吃死人熬過了饑荒，卻在豐年死在了內(nèi)心的恐懼里。

親娘不是沒動過心，對自己的男人和孩子實在下不了嘴，可整天欺負(fù)自己的婆婆咋還能下不了嘴？狠了狠心，拿把刀走到剛死去的婆婆跟前，一看她那張兇神惡煞的臉，終歸還是打怵了。

進(jìn)山東地界之后，零星見到些野菜，親娘一路走一路薅，藏在包袱里，實在餓得走不動，就拿出來啃兩口，走了足足六天，才到十里鋪表舅家。

雖說山東比南樂略強，可誰家也沒有余糧養(yǎng)活親戚。娘倆剛進(jìn)門就被妗子披頭蓋臉地罵了一頓，親娘卻沒有理由怪妗子，她倆仿佛吸血的蚊蟲，不請自來，叮在表舅一家人身上，給這個家?guī)沓林氐呢?fù)擔(dān)。

發(fā)了霉的地瓜干混上柳樹葉磨成糊，稀拉拉地熬了一鍋糊涂（糊狀的粥），灰青色。英和親娘兩眼放光，端起碗來就往喉嚨里倒，絲毫不覺得燙，最后把碗都舔得干干凈凈。對于幾個月來肚子里沒進(jìn)過正經(jīng)吃食的人，這是無上的美味、救命的仙藥。

“吃完飯，你倆就走吧?！辨∽拥哪樌美祥L。

“俺倆沒處去，到哪都是個死?！庇H娘耍上賴了，這個要面子的女人，在生死面前，啥也顧不上。

“你倆不想死，賴在俺家，俺家就得死人！”妗子的話絲毫沒有夸張，糧食所剩不多，每一粒棒子、每一片地瓜干都彌足珍貴，都關(guān)系著一家人的命。

“俺不是想賴在你家，俺想叫她舅給想想法?！庇H娘說出本意，她知道表哥家里也艱難，但他見多識廣，心地也善，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娘倆餓死。

英她表舅沒吭聲，算是應(yīng)了英她娘的請求，背著手出去了。

過了兩天，英她表舅帶來了消息——大人去長清當(dāng)老媽子，小的送到小五莊一戶人家，這家有兒子，沒閨女，換不來親，想買個童養(yǎng)媳。

娘倆分離，此生再未相見。

童養(yǎng)媳

英被表舅送到小五莊，這家倆兒子，大的叫張元安，二的叫張元興，一個十六，一個十歲。

小五莊臨著徒駭河，雖大旱年頭水量極少，幾乎見底，供不了種地之需，但有點水氣就能頑強生長的植物養(yǎng)活著河岸上的人們，鮮少有餓死的人的事。

英怯怯地打量著這些陌生的人，同樣也被他們打量著。

“怕是個癩痢頭吧，咋沒頭發(fā)？”女主人問道。

“那不能，她小時候我見過，頭發(fā)多著哩，從南樂逃難過來，她娘怕惹事，給剃成小子樣了?！北砭颂嬗⒋鸬?。

“家里還有啥人？”

“都死干凈了，就剩她自己?！北砭擞幸怆[瞞了英她親娘還活著的事，怕張家擔(dān)心她家人再來找，來的路上反復(fù)跟英叮囑了多遍。

“屬啥的？”

“屬羊。”

“這屬相可不大好！”

英被留下了，雖為童養(yǎng)媳，但在未成親之前，與家里的孩子一樣當(dāng)閨女養(yǎng)著，于是，英有了一個哥哥一個弟弟。

一年過去，旱情解了，整個中國北方普遍迎來豐收。天藍(lán)了，水也綠了，麥子和棒子攢著勁地長，幸存下來的人們時隔三年又一次吃飽了肚子，他們把災(zāi)荒的記憶封存，開始放眼新生活。

元安已滿十七，到了娶媳婦的年紀(jì)，張家爹娘看看剛長出寸把長頭發(fā)的英，搖搖頭，才十二的黃毛丫頭，又瘦又小，怎么看都不像個“媳婦”樣。張家爹把元安叫到跟前，問道：

“大小，把英說給你，咋樣？”

“爹，英還小?！?/p>

“你可不小了，該娶親了?！?/p>

“咱再看著找吧?！?/p>

張家娘不禁感嘆，收養(yǎng)英就是個賠本的買賣，養(yǎng)了一年還是瘦瘦小小，連月信都沒來，再當(dāng)閨女養(yǎng)幾年，又得搭幾石糧食。

英聰慧，看出張家娘的臉色，擔(dān)心自己被掃地出門，每日賣力地干活。見張家娘打袼褙，沒等支使就過去幫忙，用糨子把碎布頭一層層地糊在門板上，做得像模像樣。

“你會打袼褙？”

“俺見俺娘打過?！?/p>

“誰？”

“……俺河南那個娘?！?/p>

“眼下誰是娘？”

“你?！?/p>

“會納鞋底不？”

“幫河南俺奶納過……俺不會絞鞋底?！?/p>

張家娘臉色好看了些，把英叫過去，指點她些做鞋的工序。又過了一年，英包辦了家里所有人的鞋。

小媳婦兒

這一年，日本鬼子被打跑。元安娶了鄰村的姑娘，英和元興也長大了。英長了個子，扎了辮子，人出落得水靈，越發(fā)像個大姑娘。元興瘦高個，只發(fā)了個頭，還沒發(fā)身架。張家爹娘看著這倆孩子，喜上心頭，合計著到元興十七八歲，就給二人成親。

英自打來了小五莊，就知道是來做媳婦的。十三四歲時，她還小，整日擔(dān)心張家爹娘讓元安娶了自己——她對這個滿臉疙瘩的大哥并無好感，嫌他過于憨厚，只知道悶著頭干活。與元安相比，元興清秀、靈透，文文靜靜的，簡直不像是同胞兄弟。直到元安娶回了大嫂，英才把心放進(jìn)了肚子。

英去西坡打草，鄰村幾個游手好閑的壞小子看見她，遠(yuǎn)遠(yuǎn)地沖她吹口哨、丟坷垃，野地里四處沒人，英慌得很，假裝沒聽見，收拾家什想往家走。她越怕，壞小子們越是膽子大起來，領(lǐng)頭的那個竟然走到跟前伸手拉英的辮子。

“干啥呢？！誰也不許欺負(fù)我姐！”

正當(dāng)英孤立無助的時候，一個聲音響起，元興攔在了英的前邊。

“呦嗬，這是你爹給你買的小媳婦兒吧？哥幾個摸摸還能掉塊肉？”壞小子吊兒郎當(dāng)?shù)卣f。

元興漲紅了臉，不再搭話，狠著命地把領(lǐng)頭的撲倒，掐住脖子就揍。元興從小不喜打架，可這回，他下了狠手。

幾個壞小子一擁而上，將元興死死地摁在下面，動彈不得，吃了好幾拳。眼見元興就要吃虧，英心里急，她揮起鐮刀就沖了過去，壞小子們見她面目驚恐，不要命似的，趕忙散開。其中一人伸腳一絆，英趔趄了一下，磕倒在地，膝蓋巧巧地頂在了鋒利的鐮刀刃上，瞬間血流如注，不禁大叫一聲。壞小子們見了血，一哄而散。

傍黑的時候，倆半大孩子掛著彩回了家。張家娘忙把元興摟在懷里，“噗—噗—”地吹他額頭上的傷，他躲開娘的唾沫星子，把臉扭到了別處。

“都是你這個喪門星，害得二小被人打！”張家娘邊恨恨地罵英，邊把一團棉絮燒成灰給英敷傷口。張家娘是屬炮仗的，一點就著，人心卻不壞，疼英著呢。英本就愧疚，聽張家娘這么一說，眼淚從臟兮兮的小臉上流了下來。

“俺打的架，你賴英姐干啥？”元興口氣也挺沖。

“還沒長大呢，翅膀先硬了，敢跟你娘犟嘴！”張家爹嘴上呵斥元興，可心里樂開了花——這小子，先護(hù)上英了，這倆孩子有戲：“往后英再去打草，二小跟著去放羊，別再叫英碰著壞嘎嘎！”

英臉上還有眼淚，可聽著張家爹的這句話，暗地里喜了。

元興裝沒聽見，一跺腳竄了。雖說大哥娶親之后，家里將英默認(rèn)是二兒媳婦，可元興畢竟才十三，遠(yuǎn)沒到談婚論嫁的時候，說起這事，還是害臊。

過了一段時日，英的傷養(yǎng)好了，可走起路來微跛，別人看不大出來，自己卻能覺出一腳深一腳淺。

按小五莊的習(xí)俗，沒成年的孩子，清明節(jié)這天，天未亮?xí)r吃囫圇雞蛋。雖說她只是收養(yǎng)的，張家爹娘在吃食上卻并不苛待她，跟親生的兒子一樣待遇。煮了兩個雞蛋，給她和元興一人一個。

英舍不得吃，偷偷塞在了元興枕頭底下。張家娘瞅見了，對英添了幾分滿意，吃飯時多給英夾了幾筷咸菜，當(dāng)娘的，滿心盼著兒子娶個知道疼人的媳婦。又瞥了一眼元安媳婦，只見她只顧悶著頭的扒飯，元安褂子上有個豁口，敞拉好幾天了，還沒給補上。

張家娘的鼻子里擠出個哼來。

俺想去當(dāng)兵

小五莊西的那邊野坡，枯了又榮，榮了又枯，一轉(zhuǎn)眼幾個寒暑過盡。

“俺想去當(dāng)兵！”元興說，“十里鋪開了動員大會，隊伍上要人呢。”辛楊縣地處晉冀魯豫根據(jù)地，元興從小佩服那些騎馬扛槍為老百姓打仗的人，他們趕走了日本鬼子，趕走了土豪惡霸劣紳，趕走了國民黨反動派，給窮苦人分了土地，讓鄉(xiāng)親們吃得飽、穿得暖；他們識字唱歌，“三大紀(jì)律 八項注意”的歌聲常常伴隨著他們的腳步，臉上帶著既堅定又歡快的表情——元興想成為這樣的人。

“你還是個孩芽子呢，到了隊伍上光會吃，去給隊伍拖后腿？”張家爹不同意。

“俺虛歲都十六了，不憨不傻的，保準(zhǔn)能學(xué)會打槍！”元興聽爹不同意，不禁有點著急。

“你還沒槍高呢，過上兩年再說！”張家爹找了個借口阻攔元興——并非他思想落后、覺悟低，去年土改時還當(dāng)了積極分子，披了紅，全家人臉面上都有光，今年又參加支前運動，推著獨輪車就去了濟南前線，送過糧食、被服，抬過擔(dān)架，親眼看見王耀武被逮——時時想起，時時覺得榮耀。

在前線時，他見了不少十七八歲的戰(zhàn)士，比元興大不了幾歲，嘴上剛剛長出點絨毛，身架子還小，在家時都是爹娘的心頭肉、掌心寶。上戰(zhàn)場前，他們扛著槍，向著太陽，一臉的朝氣，可一場仗打下來，很多孩子壯烈犧牲，在槍炮硝煙中奉獻(xiàn)了年輕的生命，再也聽不見沖鋒的號角和爹娘的呼喚。

張家爹回來以后，每每看到元興在眼前晃悠，就想起那些犧牲的少年戰(zhàn)士。如今元興提出參加隊伍，他第一反應(yīng)就是不同意，他敬佩那些無私無畏的勇士，卻怕自己家的老疙瘩也成為那樣的人。矛盾在他心頭糾纏著。

十里鋪有不少人報了名，就連欺負(fù)過英的壞小子都張羅著去參軍。在元興看來，爹這老先進(jìn)，在讓兒子當(dāng)兵的事上犯了糊涂，真叫人惱火。

爹是如此固執(zhí)，元興橫豎說不過他，滿肚子是氣。趕上羊又出了門，去西坡尋英。英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元興趕著羊來了，嘴角不由得掛上了笑意。名叫“黑頭”的那只羊不聽話，老扭頭往邊上走，腚上挨了元興一腳，吃了一驚，三踹兩跳地往前竄了幾步，隨后安靜下來，乖乖地走道。要知道元興可寶貝他的這幾只羊了，個個都起了名字，趕上下雨天，寧步自己淋著也得先把羊安頓下。

“咋了，這垂頭耷拉眼的？”英從元興的動作上看出他有心事。

“俺想去當(dāng)兵，爹不讓！”元興又來氣了，一腳踹倒幾棵茼麻。

“爹咋說的？”英小心地問道。

“說俺還小，沒槍高，讓等兩年再說?！痹d一屁股坐在地下，兩手抱住了腦袋。

“可你就是還小啊?！庇⒆谠d的身邊，伸手撫了撫他的腦袋，像在摸那只新生的小羊羔。

元興感覺到了英熱乎乎的手，只是輕輕一撫，很快就離開了，那股暖意軟軟的，在頭頂停留許久，順著耳朵爬到元興的臉頰上，所到之處都熱了起來。他的頭在手臂里埋得更深，幾乎不敢抬頭看英。雖然身上的衣裳是英洗的，腳上的鞋子是英做的，可這么親密的動作，二人之間還是第一次。元興感覺自己的耳朵和臉紅透了。

英將被風(fēng)吹散的發(fā)絲掖在耳后，像個大姐姐一樣開導(dǎo)元興：“你想去當(dāng)兵，俺支持，可你得先長成大小伙子，膀身得長結(jié)實，要不然俺也不放心你去。爹都說了，讓你等兩年，那就等兩年唄，再說，還得等咱倆……”

英沒再說下去，元興明白，她是想說等完婚之后，兩人既心知肚明，又心甘情愿，可誰也不好意思往這個話頭上引。

訂親

這一年八月節(jié)后，英和元興訂了婚。爹娘商議著，叫他倆年下就成親。

元安媳婦此時已生了一兒一女，早就對一個鍋里攪馬勺不滿，他兩口子正值青壯年，拼死拼活打下的糧食供著爹娘便罷了，還得供著元興和英吃，想來就憋氣。元安媳婦向來小氣，事事分得清楚，元興訂婚以后，她鬧著分家，張家爹不愿一家人鬧得不素靜，讓元安兩口子另起爐灶，分家單過了。張家爹娘與元興、英四口人仍舊伙在一起。

堂屋兩間老公母倆住，西屋一間給元安兩口子，東屋一間給元興成親用——沒正式過門前，英住東屋，元興還住在堂屋里。

元興已經(jīng)是十八歲的小伙子，膀身寬闊，家里、地里的活都能扛得起來，與爹一樣，成了家里的壯勞力。

自打訂婚以后，英在外稱呼元興為“俺元興”，動不動就站當(dāng)街納鞋底、上鞋面，誰要問起來這是給誰做的鞋，得到的回答必定是：“俺元興的”。

“俺元興穿鞋費，俺得多做幾雙備著?！庇⒉煌傺a一句。說這話的時候，她忘了自己還是個“黑脊梁骨”。小五莊人說話頗有意思，把沒嫁人的閨女稱作“黑脊梁骨”，一根大辮子恰恰蓋住脊梁骨。

要知道，在小五莊，只有已經(jīng)成婚的婦女，才會在外人面前稱自己的男人為“俺某某”“俺孩兒他爹”“俺當(dāng)家的”?！鞍场奔础拔业摹?，既包含親昵的意味，也是宣示主權(quán)的方式。英這么說，惹得小五莊人紛紛嚼舌頭。

也怨不得英宣示主權(quán)，元興是個好小伙，要個頭有個頭、要模樣有模樣、要力氣有力氣、要出身有出身，人品方正有志氣，他爹還是個老先進(jìn)。

何村有個何翠翠，常來小五莊學(xué)識字。何村的識字班辦得比小五莊早，她不在自己村學(xué)，反而跑到小五莊湊熱鬧，還時不時地來家里討碗水喝，英曉得她的心思。附近村里差不多歲數(shù)的孩子，小時候都在徒駭河邊玩過水，彼此都認(rèn)得。這群孩子中，頂數(shù)元興和何翠翠長得俊，每次玩“做伴伴”，都被選為新郎新娘，新郎背著新娘沿著河堤走，倆人頭上戴著柳枝野花編成的花環(huán)，接受眾“親友”的祝福。

姑娘懂事早，在元興還像個大頭娃娃一樣啥也不懂的年歲，何翠翠就萌生了與元興“做伴”的念頭。

門外的大槐樹下，懷春的少女再次遇到了蓬勃的少年。何翠翠剪了象征進(jìn)步的“解放頭”，利利索索，份外精神。

“強扭的瓜不甜！”何翠翠說，“現(xiàn)在不讓包辦婚姻，你家咋還是老腦筋？”

元興沒吭聲。

“你家那個瘸腿的童養(yǎng)媳，配不上你！”何翠翠又逼進(jìn)了一步。

“你不能這么說英姐?！痹d不樂意了。

“俺不比英強？她沒準(zhǔn)就是被人販子拐來的！咱倆從幾歲就認(rèn)識，知根知底！俺娘家離你莊近，互相還能幫襯！俺比她水靈，俺還識字！”何翠翠性子急，嘴巴跟刀一樣快，從小家里嬌慣，一有不順心就耍脾氣，她爹也拿她沒轍。

“你是比英姐強，可英姐會給俺做鞋?！痹d明白，何翠翠說的都對，無論從哪個角度上來看，何翠翠都要強過英，難得的是，何翠翠對他情深意重。但他更清楚，英來到這個家的使命是什么，如果自己悔婚不娶她，對英來說將是無比殘忍的一件事。元興與英在一個屋檐下度過了八九年的時光，從少年到青年，他們共同經(jīng)歷了饑餓、戰(zhàn)亂，他習(xí)慣了英的存在，早就將她視為自己未來的妻子，珍視她、敬重她……稀罕她。

特別是在訂親以后，元興常會產(chǎn)生一種情欲上的沖動，只有他倆在家時，總想上前抱住英，親親她紅撲撲的臉頰，將她飽滿的身體摟進(jìn)自己日漸寬闊的胸口，甚至，想看一看她破舊衣衫下是怎樣的皮肉。可是他不敢，英還沒有正式的過門，這種逾規(guī)的事情，他沒有膽量做。被英撫摸過的腦袋常常記起那絲似有若無的熱氣，耳朵和臉龐又似火燒過一般熱辣起來。

元興無法想象生活中沒有英會是啥樣子。面對何翠翠的情意，他拒絕得簡單而又?jǐn)蒯斀罔F。

正在墻內(nèi)雞窩里拾雞蛋的英聽見了他倆的話，淚水又一次涌上來。

參軍

立冬以后，元興參加了志愿軍，穿著嶄新的軍裝，披紅掛花，被全村人簇?fù)碇狭吮比サ拇罂ㄜ嚒?/p>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爹娘早早地睡下了，元興睡不著，在院子里蹓跶了一會兒，慢慢地踱向東屋。屋里沒掌燈，立冬以后，寒氣重了，英節(jié)儉慣了，不到大冷的天，舍不得用柴火燒炕。月亮升了起來，元興和英在清冷的月光下坐在炕邊說話。

“俺明兒個就走啦?！?/p>

“知道你老早就想當(dāng)兵，你去吧，這回俺不攔你。”

“等俺回來，把你娶進(jìn)門?！?/p>

“俺給你做了兩雙新鞋，你帶上吧?！?/p>

“隊伍上發(fā)鞋。”

“那是公家給的，這是俺做的，不一樣。別管你走到哪里，別忘了，你是俺的男人。”

英從炕頭的包袱里拿出兩雙鞋，元興就著月光仔細(xì)看，鞋墊上繡的是鴛鴦和并蒂蓮。元興明白她的心意，不由得激動起來，伸手將英摟住。盡管英老想依靠一下元興的肩頭，可這一天真的來了，還是羞臊不已，兩手捂住臉不敢看元興，心怦怦地亂跳。元興呼吸粗重了，嘴唇胡亂在英捂著臉的手背上親著，他無師自通，一手摟著英的肩，另一只手從她的衣衫下伸進(jìn)去——掌心傳來的溫?zé)彳浕?，是元興從未有過的體驗，他從耳朵、臉、手到整個身體都發(fā)緊發(fā)燙，像瘋了一樣將英壓倒在炕上。

英沒有防備，元興的大手撫摸過她的身體，她捂著臉的手連同胳膊都哆嗦了，嗓子眼發(fā)干，腿發(fā)軟，耳朵像燒著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的破襖被元興掀開了，她顧得上捂臉顧不上捂胸口，手忙腳亂地阻擋元興。元興有點不管不顧的勁頭，情欲已經(jīng)燒昏了他的腦袋，他的手向英的褲腰帶伸去。

英一下子清醒過來，用力將元興的手撥開。

“你急啥？俺還沒過門?！?/p>

“俺想叫你今晚就過門！”

“說啥傻話呢，你得光明正大的娶俺?！?/p>

“……俺這是上戰(zhàn)場，打美國鬼子，還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p>

”你別說不吉利的話！“

英趕忙翻身起來，在桌子腿上敲了三下，禱告神明，收回元興的話。

元興的勁松了，給英掖好衣裳。

”天冷了，可得穿厚點，你腿上的傷怕寒氣?！?/p>

叮囑完英，元興關(guān)門出去。過了許久，英聽見院子里傳來一聲嘆息。

犧牲

元興和所有志愿軍戰(zhàn)士一樣，胸懷祖國和人民，胸懷希望和理想，爬冰臥雪、奮勇殺敵。在一場艱苦的戰(zhàn)役中，他表現(xiàn)突出，被記三等功一次。

立功的消息傳回小五莊，英和張家爹娘有了莫大的榮光?！卑吃d是個立了功的英雄！“

那顆子彈洞穿元興的胸口時，他并沒有感覺到太多的疼痛。他曾受過很多次的傷，每次都是火辣辣的疼，讓他忍不住呻吟。而這次，想象中的劇痛并沒有到來，只是氣短得厲害，有出的氣沒進(jìn)的氣。

這是一個大晴天，元興在倒下的時候，最后看了一眼明凈的藍(lán)天。

“這天跟小五莊一模一樣，就是雪太厚啦……”小五莊有爹娘，還有沒過門的英。

元興想完這句話，力氣一點點消失，像是有條筋從身體里抽離，然后像煙霧一般散去。

1951年12月，年僅十九歲的元興犧牲在了冰天雪地的戰(zhàn)場上。

漫長的歲月

和很多犧牲在異國的戰(zhàn)士一樣，元興并沒能很快地回歸家鄉(xiāng)。他長眠于那片土地，像原本就長在那里的一棵樹、一塊石。

英的腦子出了問題。任誰告訴她，元興回不來了，她都說不信。那么清清秀秀、壯壯實實的小伙子，怎么能說沒就沒了呢？元興是她的命，是她這輩子的指望，哪怕真真切切的一紙烈士證放在眼前，她仍然不能接受現(xiàn)實。在她的心里，元興早晚會回到她的身邊，跟她一起種地放羊，蓋屋生娃兒?？赡墙K歸只是她所期望的。當(dāng)那個人隨著硝煙逝去，剩余給她的，只有漫長的、等待的、無望的歲月。

“奶奶、奶奶！俺英姑又一邊做鞋，一邊嘟囔著跟俺叔說話呢！”元安的閨女會學(xué)話了，跑進(jìn)來向奶奶告訴。

“唉！叫她嘮叨兩句吧，再見不著你叔了，她心里悶得慌！”張家娘抹去眼淚，嘆了口氣。

張家爹娘悲傷過后，看著二十出頭的英直犯愁，不忍心耽誤她的青春，私下商議著把她當(dāng)閨女嫁出去，以后當(dāng)一門親戚走動。

相親的領(lǐng)進(jìn)了門，英砸了家里的面盆。

“咋地？嫌俺吃家里的飯了？想把俺打發(fā)走？！元興回來咋辦？俺還得給他做鞋咧！”英怒氣沖沖，搬起一塊石頭，“再攆一個試試，俺把鍋砸嘍！”

眾人趕緊將她從灶臺上勸下來，再不敢提讓她嫁人的事。

英和元興沒來及成親，小五莊人仍拿她當(dāng)大閨女看。可英偏把辮子剪了，剪成了婦女頭。張家爹娘見她犟得拗不回來，就由她去了。在往后的日子里，英下地掙工分，在家伺候老人，完全承擔(dān)起了為人兒媳應(yīng)當(dāng)做的一切，甚至比大哥大嫂做得更多。

春花年復(fù)一年的香，秋草年復(fù)一年的黃。英也年復(fù)一年地為元興剪鞋樣、納鞋底、上鞋幫。

“英，趁著歲數(shù)還不大……找個人往前走一步吧……”張家娘老了，自從老伴在英的照料下安詳去世，她一天比一天覺得虧欠英。

“娘，你看你這話，哪有叫兒媳婦嫁人的？你老糊涂了。”英嗤嗤地扯著納鞋的麻繩，昏暗的油燈下，光影斑駁，映在臉上暗紋叢生。

“俺這個歲數(shù)了，不愿再拖累你了?！睆埣夷镒灾獣r日無多，等自己撒手人寰，英在世上就孤伶伶一個人了。

“俺還等著元興呢，等他回來……生不能睡一張炕上，死總能并個骨吧？”英的話里有扯不斷的悲傷。

張家娘懂了——英只是沉浸在自己編織出的期望中不肯自拔，在這些纏絲麻腦的日子里，在草長鶯飛又花枯葉落的一年又一年里，她已經(jīng)接受了元興死去的現(xiàn)實，可明知等待的是一個永遠(yuǎn)不可能回來的人，還是癡癡地望著，只盼著有一天，那個人魂歸故里，能與她同歸一穴，從此再不分離。

“英啊，你這輩子，吃大虧了！”

“娘，俺不虧，能替元興盡孝，俺心里得勁?！?/p>

送走了爹又送走了娘，在長年累月的勞作里，英的腿瘸得越發(fā)厲害，她從英姐、英姑變成了英姑奶奶、瘸老太太。

瘸老太太是屬順毛驢的，小孩子們圍著叫二奶奶，她喜得給拿白饃饃吃，叫個英姑奶奶就給摔臉子看。

“可咋著吧？到老還是個老閨女，又沒過門！”小五莊老一輩的人說。

調(diào)侃的話雖這么說，但人人心中生出敬意——世上難尋她這樣的人。

歸來

六十三年后，英雄歸來。去時青蔥少年，回時一匣枯骨。

烈士自有歸處。瘸老太太在小輩們的陪伴下，以烈士遺孀的身份來到陵園祭拜了元興?！鞍辰K于把你盼回來了！”她撫摸著墓碑上張元興的名字，滾燙的眼淚灑落衣襟。一輩子的相思，換來隔著生死的短暫相近。

瘸老太太死在一個滴水成冰的冬日里，天空明凈瓦藍(lán)。她安詳?shù)靥稍谀菑埻量簧?，滿臉的皺紋已經(jīng)舒展開來，身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六十三雙布鞋。從染黑的手織粗布到黑條絨布，變化的鞋面布記載著長長的年歲，不變的是每雙鞋里都有一雙紅艷艷的鴛鴦并蒂蓮鞋墊。

她雖不能與元興并骨，但是如愿埋入了張家的祖墳，與張家爹娘相鄰，合葬的是那六十三雙布鞋。

小五莊張家祠堂。

張家當(dāng)家人在族譜上“張元興”旁空白處，端端正正寫上“ 妻：張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