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早就對阿倫特和海德格爾之間這一段往事有很大的興趣。所以當我無意之間在南大的圖書館找到這本書的時候,甚至感到一種命運的味道。有意思的是,它當時正和薩特的《存在與虛無》擺放在一起。我凝視這些逝去很久卻依然能夠激動人心的名字,也許這就是永恒的一種形式。
這本書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有兩個。第一個是阿倫特在艾希曼審判中的表現(xiàn)。艾希曼作為納粹的成員在二戰(zhàn)期間屠殺了很多猶太人,在中東被捕后押送至以色列審判。阿倫特以特約記者的身份跟蹤采訪了這一審判,并寫了很多飽受爭議的報道。她在這一事件中的公共知識分子視野和高度最為令我欽佩。她要做的是,尋找極權(quán)主義這樣反人性的體制的成立的政治文化條件和人性基礎,迫使讀者從最根本的人的角度出發(fā)去反思它的成因,進而希望全人類都不要再重復這樣的悲劇,沒有人再受猶太人當年的受的苦難。而不是作為一個猶太人去對什么人進行復仇。復仇解決不了問題,不能挽回逝去的東西,反而會失去更多。但是她這種堅毅的客觀和研究的態(tài)度,卻激怒了很多作為猶太復國主義的她曾經(jīng)的朋友。他們認為她的客觀和深刻是一種冷酷,是對猶太民族沒有感情。事實上現(xiàn)在看來,阿倫特在艾希曼一案中指出的“庸人之惡”實在是一針見血的洞見。艾希曼不是什么喪心病狂的惡魔,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和千千萬萬的人一樣,做好自己分內(nèi)的事的兢兢業(yè)業(yè)的職員,甚至在家庭里還可能是個好父親。然而,雖然他是普通人,或者說正因為他是普通人,才存在著做出這世上最令人發(fā)指的惡行的潛質(zhì)。每個普通人在集體無意識的情況下都有殺人的能力。如果不可殺人不再是一個社會公約,或者至少殺死某些人不再是社會、法律、政治意義上的禁忌,甚至大多數(shù)人都在屠殺或者默許屠殺的時候,屠殺就像坐公交車,吃午飯一樣正常。因為大家都在做,所以就缺乏了究責感。艾希曼到最后都不承認自己錯了,他只是一個小角色,上司說什么就做什么,從不思考為什么,也對此沒有興趣。也因此,他從來不覺得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因為“負責這種東西,是大人物的事”。這就是庸人之惡,某種意義上比有意識的犯罪更令人不寒而栗。阿倫特作為被迫害過的,因為納粹而背井離鄉(xiāng)顛沛流離的受害者,能夠擺脫狹隘的民族主義視角而這樣分析艾希曼一案,我覺得一方面是因為她青年時代在海德格爾和雅思貝爾斯那里受到的良好的哲學教養(yǎng),讓她能夠不自覺地從哲學的高度思考問題。另一方面就是天生的敏銳和大氣。教育是一種緣分,那么阿倫特的這種天生的資質(zhì)遇上海德格爾和雅思貝爾斯這樣的存在學方面的指導和啟發(fā),就是一種最為閃耀的緣分。
像我們的時代一樣,阿倫特的時代也充斥著無法把就事論事的討論和人身攻擊區(qū)分開來的人。甚至很多人從來就攻擊的不是她的論點,而是純粹的人身攻擊——他們不滿的是她的“姿態(tài)”。她在一次采訪中說,“你看,總有人要找我的事,生我的氣,這從一定意義上說我可以理解,尤其是在他們找事和生氣的時候我還笑得出來,這人家就更生氣了。……艾希曼是個小丑,我覺得滑稽可笑的地方我就會大笑,真正的人就得有這種腔調(diào)?!绻獙@種腔調(diào)進行答辯,我無話可說?!彼@里表現(xiàn)出來的對人性和人生的荒謬的清醒的認識,對此以幽默來作為回應,都讓我感受到阿倫特強大的內(nèi)心世界作為基礎的強烈的人格魅力。人性的殘酷和生活的荒謬,還有幽默以對的智慧。
另一個地方就是在阿倫特60歲之后她和海德格爾恢復并且持續(xù)到生命終點的情誼。這世上真有這樣一種感情,遺忘、怨恨、背叛、猜忌都不能消滅。兩個人的路分分合合,曾經(jīng)隔著高山大海,隔著人心的幽暗叵測,卻在旅途的終焉在最初交匯的地方匯合了。經(jīng)歷了這一生的坎坷,當一個人面對死亡的時候,事業(yè)、名聲、家庭、立場、對錯、得失,在即將消失的生命面前都不再重要。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純粹的感情。只?!皟?nèi)心的真實就是最大的真實”。不論有多少得失對錯,她和他已經(jīng)這把年紀了,“當初在柏拉圖智者課上我們眼神相撞的情形”依然歷歷在目,就仿佛在昨天。其實一直以來她的心思都非常單純:“你還在嗎?已經(jīng)忘了我嗎?我回過頭去的時候還能看見你嗎?一無所有的時候還能依靠你嗎?”不管取得多少成就,獲得多大聲譽,她在乎的始終是他的認可。這種感情是否還適合以愛情來命名已經(jīng)值得猶豫了,但是不可否認的是,不管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感,都是人性的復雜中發(fā)出的閃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