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欣恬

簡介：? 女兒說以后要把我送養(yǎng)老院。

半真半假，像開玩笑。

但我不敢賭。

女兒是太普通的那種孩子，但我還是盡了全力托舉她。

聽了這話，我準備給她報研學班的手停了下來，轉身給自己買了個大金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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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女兒這話，是在她的 15 歲生日宴飯桌上說的。

一桌親朋好友，聊得劈叉了，就聊到了養(yǎng)老壓力。

一個表姑嘖嘖道：「你們欣恬以后壓力就大嘍！一個人養(yǎng)你們兩個老的！」

另一個表舅接口：「不止兩個，她結婚以后，還有公公婆婆，是四個老人要贍養(yǎng)的！如果再找個也是獨苗的，那可真夠喝一壺的！」

女兒吃著蛋糕，口齒不清，不以為然道：「不是有養(yǎng)老院嘛！」

一桌人瞬間安靜下來。

女兒咽下蛋糕，環(huán)視四周：「以后的養(yǎng)老院肯定很先進，而且很便宜。比如我媽，一向看不慣我，以后我伺候她，也一定會惹她生氣，不如大家少見面！」

一桌人，都沒人接話。

我只覺得手腳冰涼。

老公常年駐外，女兒的衣食住行都是我負責。

我的確對她管得很嚴。

我看向老公向國平，他的臉色也有點煞白。

他堆起一點笑容，追問：「那爸爸呢？」

女兒有點得意地瞥了他一眼：「爸爸嘛，得看表現(xiàn)。現(xiàn)在爸爸對我還不錯，就是每次回來，零花錢給得太少了。以后想讓我養(yǎng)老，你的零花錢，我也會按照現(xiàn)在的標準給的！」

向國平臉上僅剩的笑意，也凝固了。

我們夫妻對視一眼。

挑起話頭的表姑打圓場：「欣恬還這么小，她的話，小孩子話嘛，童言無忌！」

表舅也說：「養(yǎng)兒方知父母恩，欣恬這的確就是孩子話！」

女兒卻起身，一本正經(jīng)道：「我是小，不是傻。中國人養(yǎng)孩子都太功利了！我媽天天逼著我上補習班，學鋼琴，不就是為了讓我以后多賺錢，他們好舒舒服服養(yǎng)老嗎？」

表姑也圓不過去了：「欣恬啊，你媽希望你出人頭地，她可是用了全部的心力培養(yǎng)你??！」

女兒嗤笑：「她也沒得選，不是嗎？誰讓她就生了我一個呢？！」

我嘆息一聲：「欣恬，媽媽知道你還在生氣。但是那雙四千多的鞋子，媽媽是真的不想給你買。你上個月才買了一雙新鞋，咱們沒有必要在這個上面攀比，不如比學習成績，你說呢？研學班，媽媽已經(jīng)答應給你報了??！」

女兒提出生日禮物想要四千多的鞋子，還要報一個三萬多的暑期研學班。

研學班我答應了，去西北新疆轉一圈，可以開闊視野。

但是鞋子，我拒絕了。

四千多一雙運動鞋，是我和向國平兩人每月總收入的五分之一了。

女兒說我毀了她穿著新鞋子去研學的美好憧憬。

總之，生日宴前，我們不歡而散。

但是生日宴她還是來了。

因為一桌的親戚都會給她紅包。

這種紅包，從她 10 歲起，就是她自己掌管了。

當然，人情還是我和向國平還。

聽了她這些話，我突然醒悟了。

女兒還在侃侃而談，說中國家長多么功利。

我打開手機 App，把三萬塊的研學退了。

然后，轉了轉桌上的盤子，把我愛吃的蝦球，剩下的最后三只，夾了兩只到自己碗里。

蝦球女兒也愛吃，她立刻急了：「媽，這么多人呢，你怎么一個人都夾自己碗里了？」

我裝作茫然：「啊，我還一個沒吃呢？我不能吃嗎？」

向國平把最后一只蝦球也夾到我碗里：「你愛吃這個，我都快忘了?！?/p>

女兒的臉色陰沉得厲害。

生日宴結束后，回到家，我直接從女兒書包里，把所有紅包掏了出來。

女兒頓時急了：「媽你干什么？那是我的紅包！」

我面無表情：「你賺一分錢嗎？」

這種話，我沒想到我會對女兒說出來。

我好像真的成了那種功利的家長。

女兒氣得要發(fā)瘋：「好！周末的補習班，我不上了！」

我掏出手機：「你確定？」

女兒狠狠看著我：「你不就是想讓我考個好大學，以后進大廠當牛馬，累死累活給你們賺錢養(yǎng)老嗎？從今天開始，我向欣恬擺爛了！」

我立刻把 4 科補習班之后的課程全退了。

一陣輕松。

補習班一年十幾萬，補了三年，也就提了二十幾分。

不上了，家里會寬松太多！

我把退了的課程給女兒看。

她大驚失色：「媽，你來真的？！你可別后悔！」

我微笑：「你自己的前程，你都不后悔，我后悔什么？！」

她有點慌了：「媽，你真生氣了嗎？就因為我說要把你送養(yǎng)老院？以后的養(yǎng)老院，肯定是很高級的，說不定你哭著喊著想去呢！」

我認真地答道：「是的，就是因為你要把我送養(yǎng)老院?！?/p>

她突然哭了：「你果然只是把我當養(yǎng)老的工具！」

看著她哭，我心里是難受的，畢竟是我當眼珠子一樣疼愛的女兒。

但我也很慶幸，她暴露得足夠早。

2

第二天一早，向國平又要出差了。

女兒早早蹲守，在門口伸出手：「老爸，零花錢！識相點啊，不然，我說不定也要把你送養(yǎng)老院！」

向國平推開了她的手：「威脅人之前，要先想清楚自己究竟有什么底牌。你的零花錢，你媽本來每周就給你 200 元，比你同學都多了，以后我不會給你零花錢了！」

說完，他拉著箱子就走了。

這是我們夫妻昨晚討論過的結果。

女兒氣呼呼坐在餐桌旁，質問我：「我的鮮榨果汁呢？牛排呢？」

女兒喜歡西式早餐。

我每天早上會給她榨果汁、煎牛排和雞蛋。

我揚了揚手機：「我給你訂了學校的早餐。你同學都能吃，為什么你不行呢？」

我自己減肥，早上不吃飯。

但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給女兒做她要求的復雜早餐。

現(xiàn)在不做早餐了，我不但可以晚半個小時起床，還能練十五分鐘的瑜伽。

生活似乎立刻就美好了！

女兒發(fā)瘋一樣把餐桌的桌布一掀，餐桌上的水晶果盤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女兒歇斯底里：「你信不信，我今天不去上學了？！」

說完，她把書包一丟，一把將我推開，沖出了家門。

我看著地上碎裂的水晶碎片。

這個昂貴的果盤，是我們結婚十周年時，向國平送的禮物。

曾經(jīng)，我把它當寶貝一樣呵護，女兒小時候不小心碰一下我都緊張。

現(xiàn)在，它碎了，就像我心里某些東西也跟著徹底碎掉了，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輕松。

我聳聳肩，沒去管那些碎片。

出門后，電梯已經(jīng)下去了，在一樓停頓了一下。

女兒會去哪里呢？

我不知道，她身上應該至少還有幾百塊錢，反正不至于餓死。

坐上電梯的時候，我的心跳才慢慢恢復正常。手心里其實全是汗。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不再為她的威脅和情緒買單。

開車出小區(qū)時，門衛(wèi)大叔照常笑著打招呼：「送女兒上學?。俊?/p>

我搖下車窗，笑了笑：「今天不送?！?/p>

陽光很好，我忽然想到，自己還有三天年假沒休。

本來是想打散了接送女兒研學班用的。

我直接把三天年假都請了。

方向盤一打，去了附近那家我一直想去卻總沒時間的甜品店，點了一份招牌抹茶蛋糕，配抹茶拿鐵。

我也喜歡西式甜品，但女兒討厭抹茶。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品嘗。

手機安靜得出奇。

沒有女兒班主任的質問電話，也沒有向國平的緊急呼叫。

看來向欣恬要么真的沒去上學，要么自己想辦法去了。

這感覺……真不賴。

3

下午我提前一點兒回了家。

打開門，家里靜悄悄的。

地上的水晶碎片已經(jīng)清理干凈了，桌布也不見了，洗衣機發(fā)出工作時的響聲。

難道女兒這就懂事了？！

不可能吧？！

但是，下一秒，廚房里就走出一個人來。

花白頭發(fā)，矮胖身材。

是我 15 年沒來往過的婆婆！

我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婆婆端著盤熱氣騰騰的紅燒肉，用眼角斜睨了我一下，徑自走到餐桌旁。

我的視線轉向餐桌，才發(fā)現(xiàn)上面已經(jīng)擺了三個菜。

婆婆有點得意地看著我，終于開口了：「回家了不知道洗手吃飯，傻站著干啥？！」

我握緊了雙拳：「你怎么來了？！」

婆婆奇怪地問：「不是你讓欣恬給我打電話，說你工作太忙了，照顧不好她，讓我來做飯照顧孩子嗎？！」

?。。?/p>

我的血瞬間涌到了腦子里，「嗡」地一聲炸開。

婆婆和我積怨太深。

當年我懷孕后，她來照顧我，硬逼著我吃酸得掉牙的青梅，說這樣才能生出兒子來。

我拒絕后，她拍著大腿坐在門口哭鬧，說她們老向家要絕種了。

好在向國平的心是向著我的，他連拖帶拽地把他媽強制送走了，請了個保姆照顧我。

女兒出生后，婆婆裝作認錯服軟，得到了接觸她的機會。

我回公司上班第一天，她竟把女兒抱到鄉(xiāng)下老家，送給了一戶沒有孩子的人家。

我回到家，女兒的一切痕跡都蕩然無存——嬰兒車、小被褥、奶粉罐、小玩具，統(tǒng)統(tǒng)被她打包送走了。

婆婆留下一封信，我至今保存著。

信上只有兩行字——「那戶人家會對心甜好的，你們好好生個兒子。媽是為了你們好，以后你們會感謝媽的?！?/p>

欣恬的名字，她都寫錯了。

我和向國平，當時就炸了。

我們殺回鄉(xiāng)下，才知道婆婆收了那戶人家兩千塊錢。

兩千塊錢，賣掉了我的女兒！

這件事，為了顧及婆婆的形象和女兒的心理，我和向國平都沒有告訴過女兒。

逢年過節(jié)，我是從不去鄉(xiāng)下婆婆家走動的。

但我也沒攔著向國平帶女兒去。

女兒對于一切能拿紅包的場合，都很積極。

她說：「奶奶家的紅包雖然都很小，但蚊子腿兒也是肉啊！」

婆婆呢，又是個很善于做表面功夫的人。

所以，女兒跟婆婆的關系并不壞。

4

我站在玄關處，沉默了有一分鐘。

婆婆嘴里哼著歌，早已去廚房繼續(xù)忙碌了。

女兒的房門依然緊閉。

婆婆篤定了我為了女兒的身心健康，不會告訴女兒，她當年做的惡心事。

但是，她賭錯了！

我的身心健康，更重要！

「向欣恬！」

我鞋也不換了，沖到女兒房門前，大力拍門，扭門把手。

門反鎖了。

里面靜悄悄。

我后退一步，對準了門鎖，一腳就踹開了。

女兒正捧著一個不知道哪兒來的平板電腦，入迷地打著游戲！

她直接被踹門的巨響，嚇得一抖！

隨即，她立刻想把平板藏起來。

藏了幾下，又認命似的交了出來：「媽，你可別砸啊，這是我同學的，七千多塊呢！」

我撥開她的手，盯著她的眼睛：「是你給你奶奶打電話，把她叫來的？！」

女兒見我不追究平板電腦的事，眼神里閃過一絲竊喜，隨即攤攤手：

「我說的都是實話啊。我也知道你人到中年了，事業(yè)上也就那樣了，只有在家里找找我的晦氣，才能讓你有存在感了。但是我也是人啊，媽，我不是你的撒氣桶！」

我雙手發(fā)抖：「我是問你，你跟你奶奶說了什么？！是你把她喊來的？」

女兒翻了個白眼：「你連飯都不給我做，也不接送我上學！我叫奶奶來，她愿意給我做飯，愿意接送我上學，你也輕松了，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我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胃里涌上喉頭。

連忙沖向衛(wèi)生間。

吐進馬桶里的，竟是一口鮮血！

我居然被女兒氣吐血了！

我連忙摁下沖水鍵，沖掉了所有血跡。

女兒慢吞吞跟了過來：「媽，你別怪我說你！你這人太孤寒了！我哪個同學的媽媽和奶奶不是和和氣氣地相處？！你呢？你給我樹立了一個很不好的榜樣，你知道嗎？」

我擦了擦嘴，輕輕推開她，回到我和向國平的臥室。

我拉開床頭柜抽屜，一通翻找，找到了那個早已泛黃的信封。

我把它遞給了女兒，一句話也沒有說。

女兒狐疑地打開信封，抽出信紙，讀了出來：「那戶人家會對……心甜好的，你們……好好生個兒子。媽是為了你們好，以后你們……會感謝媽的?！?/p>

讀完，她愣了幾秒，不確定地問：「這不是奶奶的狗爬字嗎？心甜……是我嗎？！」

我點點頭：「我不跟你奶奶來往，是因為在你三個月大的時候，她偷偷把你帶回鄉(xiāng)下老家，送給了一戶沒有孩子的人家?！?/p>

女兒呆住了。

婆婆擦了擦手，湊了上來：「欣恬啊，這事你聽奶奶解釋——你爸媽那時候條件不好，那戶人家有錢，奶奶是為了你好！」

女兒又沉默了一會兒，問婆婆：「多有錢？」

我眼前一黑。

怎么也想不到，女兒會問出這種話來！

婆婆眼神里又浮現(xiàn)出得意來：「反正啊，他們家是咱老家第一個蓋四層小別墅的，那可是十幾年前！你想想得多有錢吧！」

女兒吞了吞口水，又問：「他們家一個孩子也沒有？領養(yǎng)了我之后，也不會領養(yǎng)其他小孩了？！」

婆婆鄭重點頭：「嗯，那戶人家就相中你了。唉，可惜你沒有這個命享福啊，你媽沖去人家家里，把你給抱回來了！人家后來領的那個小姑娘，現(xiàn)在在美國上學呢！」

女兒對我怒目而視。

我只覺得整顆心都泡在了冰水里。

我無力地說：「我更正一點，你奶奶不是把你送給了那戶人家，她還拿了人家兩千塊錢！她是兩千塊把你賣掉了！」

女兒嘖嘖道：「兩千塊？！十五年前？果然有錢啊！」

我眼前冒出大朵金星來。

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我怕我要當場心梗，或者腦溢血。

我從衣架上取下我的包，一轉身出了門。

5

摁下電梯的時候，眼淚已經(jīng)沖了出來。

我直接下到地庫，沖進車里，把四門落鎖，這才伏在方向盤上，放聲大哭起來。

哭了十幾分鐘，我的情緒才漸漸冷靜下來。

想要給向國平打電話，但是號碼撥出去，我又掛斷了。

婆婆畢竟是向國平的媽，這事他夾在中間不好做人。

再說，遠水解不了近渴。

我冷靜地思考著。

我希望得到一個什么樣的結果？！

我用全部心血培養(yǎng)了十五年的女兒，是要尊重她的命運，就此放手嗎？

但是，女兒如此無腦，如此貪財，她究竟遺傳了誰？！

我可從來沒有這樣教育過她！

我又想到了女兒句句帶刺的話——「我也知道你人到中年了，事業(yè)上也就那樣了……」

不，我的欣恬，你并不知道，我是為了照顧你，才放棄事業(yè)的！

我現(xiàn)在的工作，的確極為清閑。

那是因為公司在初創(chuàng)時期，免費使用了足足五年我的一代專利！

我蘇旻，也曾經(jīng)是公司絕對的技術骨干??！

直到更先進的二代專利技術出現(xiàn)。

公司現(xiàn)在每月發(fā)我八千塊，完全是在給我養(yǎng)老！

并且，隨著公司核心層的迭代，新上任的領導，對于我這個「老而不死」的家伙，已經(jīng)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但是，我的底子還在。

我早就注意到二代技術的弊病了，也擠出時間研究過三代技術的雛形。

但是隨著欣恬升了初三，補課班更多，我也更忙了。

三代技術的研究，慢慢就被我擱置了。

千頭萬緒，在我腦子里紛繁地亂冒。

十分鐘后，我有了主意。

我先是掏出手機，點了一份極為豪華的披薩意面套餐——這是崇洋媚外、喜歡西餐的女兒最愛的。

然后，我預約了明天上午十點的師傅，來家里裝隱蔽式監(jiān)控。

隨后，我一邊補妝，一邊打電話給向國平：「你媽來了，是你女兒打電話叫來的?！?/p>

向國平頓時急了：「什么？！老婆，你別急??！你等等！我馬上買最近的一班機票回去！」

我忙道：「不用，我能應付。你幫我一個忙就行——明天早上九點半到十點半，你把你媽支開，不要讓她在家里待著，就行了！」

向國平思索片刻：「好！」

又試探地問，「真不用我回來？！」

我很肯定地回答：「真不用，你好好出差，把補助拿全！」

等披薩快送到的時候，我已經(jīng)補好妝，回了家。

6

婆婆正把一小盆香菜牛肉湯端上桌。

看到我回來，她更得意了：「餓了就洗手吃飯！在媽眼里，你們都是小輩。媽不會跟你們計較的。欣恬，洗手吃飯！小旻，你也洗手吃飯?！?/p>

我理也不理她。

剛換好鞋，披薩就送來了。

女兒狐疑地打開門，立刻歡呼：「是披薩！還有牛排！雙層漢堡！哇，居然還有奶酪意面！這個套餐可貴了！」

她費力地把四大袋食物拎到餐桌上。

隨即把婆婆做的四菜一湯，全都挪到了一邊。

婆婆的臉，立刻黑如鍋底了。

女兒卻什么都沒察覺，她十分開心地對我說：「媽，你是發(fā)大財了嗎？怎么突然點這么豪華的披薩套餐？！」

我笑了笑：「喜歡就多吃點兒?！?/p>

女兒重重點頭：「我一定都吃完！」

女兒大嚼漢堡，大吃披薩。

婆婆坐在一旁，試探地要給她遞筷子：「欣恬，也吃點紅燒肉啊，你小時候不是最喜歡吃鵪鶉蛋燉紅燒肉了嗎？」

女兒不屑一顧：「有披薩漢堡，誰吃鄉(xiāng)下土菜?。?！奶奶你愛吃，你就多吃！」

婆婆被噎得幾乎一個倒仰。

我小口吃著披薩，拿薯條蘸著番茄醬，幾乎壓不住嘴角。

修羅場，大家都滾一滾，才有趣。

那頓晚飯，婆婆做的菜，我和女兒一口沒吃。

婆婆一邊唉聲嘆氣地把菜收進冰箱，一邊用我們剛好能聽見的音量嘮叨：「造孽喲，這么好的菜，城里人就是浪費，油啊肉啊都不要錢的？我們那時候……」

女兒不耐煩地打斷她，眼睛卻盯著我：「明天早上誰做飯？誰送我？七點二十必須到校，不能遲到！」

婆婆立刻挺起胸脯，像是搶到了什么美差，聲音洪亮：「奶奶來！奶奶給你做！奶奶送你！咱們坐地鐵，比你媽開車還快！」

她愿意攬這活兒，那么就讓給她好了。

擠一擠地鐵，多健康。

我聳聳肩，沒說話，徑直走向衛(wèi)生間。

才不管餐桌上那些狼藉，我現(xiàn)在只想清凈。

洗漱完畢，我甚至還有心情從儲物柜深處那一盒雜七雜八的面膜里，挑了一張還沒失效的，仔細敷上。

冰涼的觸感貼在臉上，似乎也稍稍冷卻了我心頭的火氣。

回到臥室，反鎖上門，世界終于清靜了。

我走到陽臺，推開一點窗戶讓夜風吹進來，然后收拾了一下那個堆滿雜物的陽臺小書桌，打開了我好久沒開過機的筆記本電腦。

開機鍵按下的瞬間，一陣灰塵在微弱光線下飛舞起來。

點開那個名為「三代專利研究」的加密文件夾，看著里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圖紙和數(shù)據(jù)，我深吸一口氣，指尖碰上鍵盤的瞬間，幾乎是立刻就進入了心流狀態(tài)。

憋著一股氣的時候，真的很容易出成果。

那些曾經(jīng)覺得棘手的難點，此刻在憤怒和清醒的雙重驅動下，竟然變得清晰起來。

我奮力敲擊鍵盤。

到了凌晨兩點，我已經(jīng)完成了近 50% 的核心計算復核，思路前所未有的通暢。

合上電腦，我倒在那張屬于我一個人的大床上，幾乎是瞬間就沉沉睡去，連夢都沒有。

7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女兒穿透門板的尖叫聲吵醒的。

「奶奶！你是耳朵聾了嗎？！我說了我要吃牛排！單面煎蛋！培根要焦一點的！還有鮮榨橙汁！不是這種油膩膩的小籠包！還有這惡心巴拉的小米粥和豆?jié){，看著就想吐！」

婆婆的聲音帶著無措和尷尬：「哎喲我的小祖宗，你說的那些，奶奶不會做啊……這小籠包樓下買的，肉多實在！配上小米粥，最養(yǎng)胃了！欣恬啊，你長身體，可不能這么挑嘴啊……」

「我不吃！豬才吃這些！」女兒的聲音尖利得能劃破玻璃。

她聽到我開門的聲音，立刻像找到救星一樣蹭過來，語氣軟了不少，但依舊帶著命令口吻：「媽！你醒了？你快給我做吧！就做平時你做的早餐！你動作快點兒，然后開車送我上學，一會兒出發(fā)我還不會遲到的！」

我靠在門框上，捂著嘴輕輕咳了兩聲：「咳……媽昨晚可能著涼了，不太舒服，渾身沒勁。你就吃奶奶準備的吧，別折騰了，啊，乖?！?/p>

女兒原地愣住，像是不認識我一樣看了十幾秒。

她大概從沒想過我會拒絕得如此干脆直接，連個借口都懶得編圓乎。

她一跺腳，書包甩得哐當響：「這些東西，跟學校的豬食有什么區(qū)別？！我不吃了！」

婆婆在一旁，臉徹底掛不住了，嘟囔著「辛辛苦苦還不討好」，一把摔上客房的門，發(fā)出巨大的聲響。

我沒理會，慢條斯理地洗漱完畢，然后回到主臥，再次——咔噠——鎖上了門。

門外安靜了幾分鐘，然后是女兒怒氣沖沖摔門離去的聲音，震得墻皮似乎都抖了抖。

又過了一會兒，我估摸時間差不多了，才打開門出來。

餐桌上，那籠小籠包，每一個上面都被賭氣地咬了一小口，像是某種幼稚的示威。

小米粥和豆?jié){的液面，也都下去了一些，顯然小祖宗最后還是扛不住餓，妥協(xié)了。

婆婆也正好從客房出來，臉色鐵青，看到餐桌的景象，更是氣得嘴唇發(fā)抖。

就在這時，她那個聲音巨大的老年手機響了——「喂？啊對，兒子啊，是我……是是是，就是你外孫女，非讓我來家里給她做飯，伺候她的！唉，你家這個小祖宗可太挑嘴了！我一大早起來……」

她抱怨的話還沒說完，不知道電話那頭的向國平說了什么，婆婆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帶著驚喜：

「?。渴裁?？！你中獎了兩箱雞蛋？超市抽獎中的？哎喲喂！真的假的？去哪兒??？你等等，媽記下來，好好好，媽這就去！肯定不能錯過?。　?/p>

她忙不迭地找紙筆，嘴里絮絮叨叨：

「這城里雞蛋可貴了，還是我兒子運氣好……」

我彎了彎嘴角，走向咖啡機。

向國平這家伙，還挺賊。

這調(diào)虎離山的借口，真是精準地戳中了老太太的命門。

十分鐘后，婆婆換上了她最好的一件外套，風風火火地出門了，臨走前還揚聲對我說：

「小旻啊，我兒子中獎了，叫我去取雞蛋！我去去就回！鍋里有粥你自己盛！」

「砰」的一聲，大門關上。

家里徹底安靜下來。

我端著咖啡，看著窗外婆婆矮胖的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小區(qū)路口，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

很好，舞臺清空了。

好戲，馬上登場。

8

九點五十分，門鈴準時響起。

裝監(jiān)控的師傅來了。

動作麻利，話也不多。

師傅技術很好，在客廳的空調(diào)出風口、書柜擺件后、電視柜角落以及餐廳吊燈旁，極為巧妙地裝了四個微型攝像頭。

幾乎覆蓋了所有主要活動區(qū)域，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師傅幫我下載好手機 APP，教我如何遠程查看、錄像和存儲。

送走師傅，我看著手機屏幕上清晰的客廳畫面，一種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接下來，我開始收拾行李。

我要「出差」幾天，讓女兒和她的「好奶奶」兩人，好好「相處」一下。

很久沒有獨自離開過家了。

拉出行李箱，收拾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時，我竟然找到了一點兒年輕時東奔西走出差的感覺——那種對未來有期待、對自己有把握的感覺。

那時候，如果我沒有為了這個家、為了向欣恬放棄自己的事業(yè)，現(xiàn)在恐怕早已功成名就，而不是在公司里像個透明人一樣被邊緣化了吧？

這個念頭讓我的手下意識收緊，但隨即又松開。

現(xiàn)在，還不晚。

我剛拉好行李箱的拉鏈，大門就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婆婆拎著兩大箱看起來就十分沉重的雞蛋回來了，累得氣喘吁吁，卻喜笑顏開：「哎喲喂，可累死我了！我兒子這手氣，真是沒誰了！中這么多雞蛋，夠吃好幾個月了！」

我瞥了一眼那雞蛋盒包裝上那個不太顯眼的某團跑腿訂單貼紙，什么都沒說，只是盡量壓住想要上揚的嘴角。

向國平這戲，做得還挺全套。

婆婆這時才注意到我腳邊的行李箱，愣住了：「小旻，你……你這是要干啥去？」

我拉上行李箱拉桿，語氣輕飄飄的：「哦，公司臨時安排緊急出差。正好媽您來了，真是幫大忙了。照顧欣恬的擔子，可就交到您肩上了！欣恬這孩子被我們慣壞了，毛病多，早飯非要吃牛排橙汁，上下學必須接送，衣服是一天換一套，您多遷就她一點兒！」

我從來沒這么「客氣」又「依賴」地跟婆婆說過話，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在原地。

我沒給她深思的機會，拉著行李箱就進了電梯。

她這才回過神，沖過來想攔：「等等！等等！你去多久??？啥時候回來？我……」

電梯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她后面的話和那張驚疑不定的臉。

我徑直開車，去了離公司不遠的一家四星級酒店，定了一周的豪華套間。

很貴，但也就八千元——還不到給向欣恬報那個西北研學班的三分之一。

酒店的環(huán)境真好。

安靜，整潔，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香氛。

包一天三頓自助餐，還有免費的健身房和恒溫游泳館。

我辦完入住，早上的自助餐還沒完全收尾。

雖然我平時不吃早餐，但看著琳瑯滿目的各色食物——從中式點心粥面到西式面包沙拉——我忽然食指大動。

我悠閑地挑揀了一小碗陽春面，喝了一杯鮮榨橙汁，還吃了一塊小巧的抹茶蛋糕。

真不錯。

尤其是喝那杯別人榨好的橙汁時，感覺真是爽透了！

不用自己挑水果、洗水果、切水果，更不用事后仔細清洗粘膩的榨汁機濾網(wǎng)。

只需端起來，一仰脖子，一口悶。

向欣恬多少年來，每天早晨都是這樣理所當然地享受著我為她榨好的果汁。

如今換我來享受，感覺……果然好極了。

吃完早餐，我溜達到游泳館。

沒帶泳衣，直接在前臺買了一套新的泳衣泳鏡。

一頭扎進清澈見底的泳池里，水溫恰到好處。

我奮力劃水，一口氣游了三個來回，直到肺活量告急才冒出水面。

水波蕩漾中，我的整個靈魂似乎都跟著舒展開來。

我這才恍惚記起，在沒有向欣恬之前，在成為一個「母親」之前，我蘇旻，曾經(jīng)是個多么熱愛生活、精力充沛的人??！

我喜歡徒步露營，喜歡游泳健身，喜歡安靜地看書，也喜歡拿著相機到處攝影，甚至還會寫點矯情的小文章。

這些愛好，幾乎都被這十五年的歲月和「母親」的身份磨平了。

游完泳，我預約的按摩師傅就到了。

一個看上去比欣恬大不了幾歲的女孩子，手法卻異常嫻熟老道，按得我酸爽無比。

我竟在按摩床上毫無防備地睡著了，連一個夢都沒有。

這一覺睡得沉極了，醒來時渾身松快，一看時間，中午的自助餐又開餐了。

不用自己買菜、做飯、洗碗，就能吃到花樣繁多的現(xiàn)成美食，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

甚至……讓我生出一點奢侈的負罪感。

但是，又有什么可負罪的呢？

中午吃完飯，我精神百倍地回到安靜的房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奇怪得很，離開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家，我的思路變得異常清晰流暢。

酒店的網(wǎng)絡很快，環(huán)境舒適，沒有任何打擾。

我只用了不到三個小時，就高效地完成了三代技術剩余部分近 30% 的計算復核！

效率高得驚人。

酒店的晚餐自助更加豐盛，三文魚、牛排、各色海鮮應有盡有。

我吃飽喝足，慢悠悠回到房間，挑挑揀揀地吃著酒店贈送的鮮切果盤。

這時，我才終于想起來，打開手機上的監(jiān)控 APP，看看家里的「好戲」上演到哪一出了。

9

看看時間，晚上七點多，正是平時我家吃晚飯的時候。

監(jiān)控 APP 剛一點開，洶涌激烈的爭吵聲，就瞬間充斥了酒店安靜的房間。

向欣恬的聲音尖利得幾乎破音：

「奶！我都跟你說了一萬遍了！我要吃意面！吃牛排！你不會做，那你倒是給我點外賣??！掃碼！用手機掃碼點！給，掃這個碼！我們家，從來不吃剩菜！更別說這是昨晚的剩菜了！你看這紅燒肉都黑了！」

我從另一個攝像頭的角度調(diào)整視角看去——果然，餐桌上擺著的，正是婆婆把昨晚的剩菜！

那盤黑乎乎的紅燒肉、有點干癟的炸蝦、蔫了的青菜，還有渾濁的香菜牛肉湯，全都熱了一遍重新端上桌！

看起來，的確毫無食欲。

婆婆的聲音則帶著一種陰狠的訓斥：

「毛病多！慣的你！欣恬！我告訴你，你爸媽現(xiàn)在都不在家！出差了！你最好給我識相點！有現(xiàn)成的飯吃就燒高香了！沒有奶奶我給你做飯，你等著喝西北風吧！還點外賣？美得你！」

向欣恬顯然不吃這一套，她掏出手機，語氣不以為然：「你不點我自己點！我用我自己的零花錢！」

婆婆一下子炸了，畫面里她猛地沖過去搶奪手機：「不許點！敗家玩意兒！我兒子的錢，不是讓你這個賠錢貨這么糟蹋的！拿過來！」

向欣恬畢竟是個十五歲的女孩，力氣哪里干得過常年做農(nóng)活的婆婆？

手機很快被粗暴地搶走了。

她在畫面里氣得跳腳大哭起來：

「錢是我媽給我的！你這個壞老太太！野蠻！粗魯！別以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重男輕女！你小時候就想把我賣掉！我現(xiàn)在愿意搭理你，都是為了氣我媽！陪你演戲罷了！你真以為我喜歡你啊？你給我滾！從我家滾出去！」

女兒說著，起身沖到玄關，一把拉開了大門，指著外面。

婆婆在原地呆愣了幾秒鐘，臉上的肌肉抽搐著。

突然，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牛，猛地沖過去，一揚手，狠狠給了向欣恬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的一聲，透過手機揚聲器，都仿佛能感受到那股力道。

我看到這里，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地從椅子上「蹭」地站了起來。

監(jiān)控畫面里，向欣恬徹底懵了。

她捂著臉，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婆婆，聲音都帶了顫音：「你……你敢打我？這輩子……這輩子沒人打過我！我爸我媽都沒……」

婆婆反而得意起來，叉著腰：

「打你怎么了？你就是挨打挨少了！欠收拾！我實話告訴你吧，小賠錢貨，你媽這次叫我來，就是讓我來好好管教管你的！她親口跟我說的，你無法無天了！再不治就廢了！讓我該打就打，該罵就罵！打死了算她的！」

她說著，一把揪住向欣恬的馬尾辮，粗暴地將她拖拽到餐桌前，把筷子硬塞進她手里：「給我吃！把這些都吃完！敢剩一口，看我怎么收拾你！」

向欣恬淚如雨下，身體因哭泣和恐懼微微發(fā)抖，她還在掙扎：「你騙人！你胡說！明明是我打電話叫你來的……你把我手機還給我！我要告訴我爸！」

婆婆把向欣恬的手機狠狠塞進自己的褲兜里，哼起了荒腔走板的小調(diào)。

過了好一陣，才陰陽怪氣道：「告?。靠茨惆中拍氵@個賠錢貨，還是信我？你個中學生，要手機干什么？！不務正業(yè)！心思都用在攀比打扮和頂撞長輩上了！」

向欣恬真的急了，帶著哭腔喊：「我們老師的作業(yè)都發(fā)在群里！沒有手機我看不到作業(yè)！我怎么做？明天怎么交？！」

婆婆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那些剩菜，吃得嘖嘖有聲。

僵持了幾分鐘，在婆婆兇狠的目光逼視下，監(jiān)控畫面里，向欣恬拿著筷子的手，最終還是顫抖著、極其不情愿地伸向了那盤顏色最深、看起來最膩味的紅燒肉……

我看到這里，手指有些發(fā)涼，猛地按下了屏幕鎖鍵，關閉了監(jiān)控畫面。

這種感覺，很難描述。

酒店房間里瞬間恢復了極致的安靜，安靜得只能聽到我自己有些過速的心跳聲。

我慢慢坐回椅子，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久久沒有說話。

10

半小時后，手機屏幕亮起，是向國平的消息發(fā)了過來。

沒有多余的話，只有一張聊天記錄的截圖。

點開一看，是女兒用那個我不知道什么時候注冊的小號發(fā)的。

滿屏都是哭訴和抱怨：「爸！奶奶簡直是個瘋子！她打我！還逼我吃剩菜！你快把她趕走！我一分鐘都受不了了！」

下面向國平的回復，帶著罕見的嚴厲：「向欣恬！你怎么跟你奶奶說話的？奶奶年紀大了，去照顧你不容易，你要懂事！聽話！別添亂！」

訓斥的話不多，但態(tài)度明確。

我看著截圖，忽然想起了那個被女兒藏起來的，來路不明的平板。

這條消息，必然是用那個平板登錄小號發(fā)的。

她很喜歡玩那些沒什么營養(yǎng)的垃圾小游戲，平時家里的平板電腦，都是由我嚴格保管，限制使用時間。

家里的平板，如今正躺在我行李箱夾層里。

現(xiàn)在，她唯一的通訊工具被婆婆沒收，所以只能靠這個藏起來的平板偷偷聯(lián)系外界。

而她，沒有找我。

找了她爸。

事實上，從小到大，她似乎一直都更親她爸。

向國平常年在外，每次回家都是短暫的「甜蜜期」，帶點小禮物，說幾句好話，扮演慈父。

而我這個日夜操勞、管她吃喝拉撒、督促她學習成長的母親，付出的一切她都視而不見。

她只記得我不讓她穿露臍裝，不讓她畫眉毛，不讓她看那些亂七八糟的耽美漫畫。

只記得我對她「管手管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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