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遠遠地看,那就是個熊,面坐在樺樹下,還動一動,埋住它屁股的金葉子也跟著颯颯地動一動。熊坐麻了,撂出一條腿來,仔細一瞅,嚇!是個胖成熊的男孩。他橫著一把削鉛筆的五毛錢小刀在那剌樹呢。沒那么龐大的目標,就是剌樹皮,剌出個口子,出了一鼻子汗,口子太小,再豎著剌。把紙片薄的刀,一點點墊進樹皮下撅,皮太厚太老,刀撅了半天,只掀掉點皮渣。抽出刀,刀還擰了。屁股徹底麻了,又撂出一條腿來,兩腿一勾樹,屁股往前一蹭,葉子的小金山還嘩嘩倒了。這會索性放棄了,不剌了,刀一扔,捧住樹干,腦袋往前一探,伸出小舌頭舔起剛開的樹皮口子來。蘸到點什么,舌頭縮回去嘗嘗。噗噗噗!什么玩意,咋一點汁水都沒有,干的!又拿胖嫩的手背蹭蹭嘴,一手背的口水和皮渣。
有個小姑娘,七八歲,嘩嘩地卷著一地金葉子,氣哈哈,沖他跑過去。“干啥那?”小姑娘蹲下,瞅著他,揪起他嘴邊的一粒渣滓,問?!拔覌屨f樺樹里有奶汁,劃開皮就能淌出來,可好喝了。媽媽騙人,我開了這么大的口子都沒淌汁兒!”男孩子覺得受騙了,可委屈,回頭找小刀,刀被葉子埋起來了。小姑娘哧哧笑,說:“樺樹在春天才有奶汁那,現(xiàn)在都秋天了,葉子都沒水兒了,樹干哪還能有汁兒??!你太笨啦!”小男孩氣鼓鼓的,“你們都騙人!”
說罷,要站起來,一起,麻勁兒剛過,正是一碰就酸刺得要命的時候,一晃,又墩在地上,直接向后一倒,索性不起了。酸得吸溜吸溜,直吸涼氣。幸虧葉子鋪得厚。小姑娘笑得更猛了,也跟著仰躺在葉墊子上。萬里金秋下,笑聲跟銅鈴一樣,喜得慷慨的樺樹又賜下一層金葉子來。
小姑娘躺膩了,拽男孩起來,碎葉渣掛了一身,也不管。“干嘛去?”男孩問。“我們?nèi)プ矫圆?!”小姑娘說。男孩懵了,環(huán)顧周圍,和他一邊高的,除了樹干沒別的;再抬眼,比他高的,除了懸著半滿金葉子的樹枝,再沒別的?!斑@樺樹林里,哪有能藏的地方???”。這時候又跑來了三個同齡的男孩子,幾個鈴鐺叮叮當當,商量一番,拉著胖男孩,氣哈哈地跑起來了。
女孩來找,男孩來藏。藏嘛,不是登高,就是遁地,高是登不上去了,樹葉子太稀,掩不住人,枝條太脆,也不安全。那只好遁地了。三個男孩凝成了諸葛亮的腦子,他們找了個小深坡,探著葉墊子要往下跳,最后還是安全起見,一起滾了下來,軟軟地,裹了一身金。胖男孩更懵了,蹲在一邊看他們,只見他們各處踩了踩,挑好了一處,開始大捧大捧地,把葉子從一個地方移開,終于露出了黑色的地表。他們沖男孩招手,男孩跑過來?!熬筒剡@!”其中一個小諸葛指著清開葉子的地方,說?!皩Γ蛇M去,我們把你藏起來,她一定找不著?!绷硪粋€小諸葛說。小男孩興奮起來了,感到這無比偉大的聰明計劃里,也有他一份兒,還是個主角。他干脆利索地蹬開葉墊子,躍進了坑,立馬躺好,閉上眼睛,說,“可要蓋嚴實點”。秋高氣爽啊,地上沒了墊子,還挺涼。這光真好啊,透過眼皮還是金色的呢。
小女孩開始喊了,三個小諸葛也跟在旁邊喊,胖男孩聽著,心里就像偷吃了奶奶上供的綠豆糕,又緊張又美滋滋的。腳步聲來了,他開始斂聲屏氣,生怕呼吸太促,不小心掀動一片葉子,引出線索。可偏偏有個調(diào)皮的,非要在他臉蛋上撓癢癢,他往左往右撅了撅嘴,又擠了擠眼睛。這會兒,他心跳一下涌了上來,他聽到他們下了坡,正要路過他,心里嘀咕著,可別傻乎乎的踩上來啊!正說別踩別踩,不知哪個使壞的,一腳就踏了進來,正好踩到了他的腿。啊呀一聲,不是他,是那個銅鈴般的小姑娘在叫,“什么東西,葉子下面有木頭?”胖男孩可忍不了這一腳了,一骨碌就躥起來,就像竄出來個地鼠,可太肥。小姑娘一驚非小,倒退幾步一下子墩在地上,哇哇地哭起來。四個男孩一時不知咋辦好了,欺負小姑娘是要回家打屁股的。
就在這當,跑來一個年輕人,蹲在小姑娘旁邊正要哄。她一回頭認出來了,再轉(zhuǎn)頭,胖男孩正在像出水的京巴一樣,從頭到腳一頓甩,小碎葉子簌簌往下飄,樣子滑稽極了,她眼淚還沒干,又咯咯笑了起來。
不遠處,佳晏坐在長椅上,看著他們。白樺林真好啊,她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