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的影子

李家屯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村子,窩在河北平原的犄角旮旯里,周圍全是麥田和玉米地。村口有棵老槐樹,粗得仨人抱不過來,枝杈跟龍爪似的,夏天能遮住半拉院子。村里人沒事就愛往樹底下湊,擺個小板凳,嗑點瓜子,聊聊東家長西家短。白天熱鬧得很,可一到晚上,樹底下就靜得讓人發(fā)毛,連狗都不愛往那兒跑。

張大勇是村里的木匠,四十來歲,壯得跟頭牛似的,年輕時當(dāng)過兵,回來后靠手藝吃飯,給村里人打家具,修門窗,活兒干得利索。可這半年,他有點不對勁兒了。秀蘭,他媳婦兒,私底下跟人嘀咕,說大勇晚上睡不好,翻來覆去,嘴里老念叨“樹底下有影子”。村里人聽了這話,都覺得他八成是累的,勸秀蘭帶他去縣里醫(yī)院瞧瞧。

那天晚上,月亮掛得老高,村里靜得只能聽見蛐蛐叫。劉小花剛吃完飯,拎著個手電筒,準備回學(xué)校宿舍。她是村里小學(xué)的老師,外地來的,爹媽是當(dāng)年下鄉(xiāng)的知青,她算是留在了這兒。村里人都說她腦子活,愛問東問西,瞧啥都新鮮。這天她路過老槐樹,瞅見張大勇蹲在樹底下,手里攥著根煙,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地上。

“大勇叔,你干啥呢?這么晚還不回家?”劉小花走過去,笑著打招呼。

張大勇猛地一抬頭,眼里紅血絲跟網(wǎng)似的,嚇了劉小花一跳。“小花啊,你說……這樹底下,是不是有啥東西?”他聲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啥東西?老鼠還是蛇?”劉小花半開玩笑,拿手電往地上一照,啥也沒瞧見,就一堆干樹葉。

“不是……”張大勇咽了口唾沫,壓低嗓子,“是個影子,像個人,晚上老在這兒晃悠。我昨晚瞧見它了,就站在那兒,動都不動?!?/p>

劉小花愣了一下,覺得這話有點瘆人,但她不信鬼神那一套,笑著說:“大勇叔,你是不是看花眼了?晚上光線暗,樹枝晃兩下,啥影子都能出來。”

張大勇沒吭聲,只是搖了搖頭,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走了。劉小花站在原地,拿手電照了照樹底下,啥也沒看見,可心里總覺得有點不踏實。

第二天,劉小花在學(xué)校里跟幾個老教師聊天,提起張大勇的事兒。老教師們擺擺手,說大勇八成是累的,腦子犯迷糊了。不過有個教語文的老李頭,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這老槐樹啊,年紀比村里誰都大,底下埋的事兒可不少。你說影子?嘿,興許是啥陳年舊賬呢?!?/p>

劉小花一聽這話,來了興趣。她從小就愛聽故事,村里那些半真半假的傳聞,她總想弄個明白。“李老師,啥陳年舊賬?您給說道說道唄?!?/p>

老李頭瞅了她一眼,笑得有點意味深長:“小花啊,有些事兒,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兒。你真想摻和,找老王頭問問,他啥都知道?!?/p>

老王頭是村里最老的老人,七十好幾,腿腳還利索,成天拄著拐棍在村里晃悠。他年輕時當(dāng)過生產(chǎn)隊長,村里的大事小情沒他不知道的。劉小花尋思,改天得找老王頭聊聊,看看這老槐樹底下到底藏著啥故事。

接下來的幾天,張大勇的狀態(tài)越來越差。秀蘭說,他晚上壓根兒睡不著,干活時老走神,差點拿鋸子傷了手。村里人議論紛紛,有的說他是中了邪,有的說他腦子壞了,還有人悄悄說,可能是老槐樹“作怪”。劉小花聽著這些話,覺得好笑,村里人咋還信這些?可她轉(zhuǎn)念一想,張大勇說的“影子”到底是啥?真就看花眼了?

她開始留心村里跟老槐樹有關(guān)的事兒。教書之余,她翻了翻學(xué)校的檔案,查了查村里的歷史。還真讓她翻出點東西:過去幾十年,老槐樹附近出過幾起怪事兒。1970年代,有個外地來的知青,叫啥王什么的,晚上在樹附近走丟了,找了三天沒找著,最后說是跑城里去了。1980年代,還有個村民喝多了,在樹底下摔了一跤,腦袋磕石頭上,死了。這些事兒檔案里寫得含糊,都當(dāng)意外處理了。

劉小花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她找到二狗子,村里的小混混,平時愛吹牛,但膽子大,啥都敢干。她把張大勇的事兒一說,二狗子樂了:“小花姐,你還真信有影子???要不咱晚上過去瞅瞅,啥玩意兒嚇唬人,咱把它揪出來!”

劉小花本來沒打算真去,可二狗子一攛掇,她也來了興致。說干就干,倆人約好晚上十點,帶上手電和棍子,偷偷摸到老槐樹底下蹲著。

劉小花這人,腦子轉(zhuǎn)得快,平時教書閑下來就愛琢磨事兒。她越想張大勇那“影子”的說法,越覺得不對勁兒。雖說她不信鬼神,但張大勇那眼神,慌得跟真看見啥似的,不像是裝的。她尋思,興許是村里真有啥老故事,讓大勇腦子犯了迷。

這天放學(xué)后,劉小花沒急著回宿舍,留在學(xué)校翻起了檔案柜。那柜子老得跟村里的槐樹似的,灰塵嗆得她直咳嗽。檔案里大多是些生產(chǎn)隊的記錄,糧食產(chǎn)量啊,分地啊,亂七八糟的。她翻了半天,終于找到幾頁泛黃的紙,記錄了村里過去幾十年的“大事”。除了之前看到的知青失蹤和摔死的事兒,還有幾條讓她心里一咯噔。

1960年代末,有個外地來的男人,叫李長根,帶著老婆孩子來李家屯落戶。檔案里寫得含糊,只說這家人“因故離開”,沒提去哪兒了。還有一頁,1975年,村里一個叫趙二的漢子,在老槐樹附近干活時“失足落水”,淹死了??蓜⑿』ㄖ?,村口那條小河溝淺得連膝蓋都淹不著,咋可能淹死人?這些事兒,檔案里都寫得輕描淡寫,像是故意不想讓人多問。

劉小花把這些記在小本子上,打算找老王頭問問。她聽說老王頭年輕時當(dāng)過生產(chǎn)隊長,這些事兒他肯定知道點啥。第二天,她拎了點自家腌的咸菜,去了老王頭家。

老王頭住村尾,房子破得風(fēng)都能鉆進來。他正坐在院子里抽旱煙,瞇著眼看天。劉小花把咸菜往桌上一放,笑著說:“王爺爺,來看您了,順便問點事兒?!?/p>

老王頭瞅了眼咸菜,嘿嘿一笑:“小花啊,你這丫頭,啥時候這么客氣了?說吧,又想打聽啥?”

劉小花也不繞圈子,把張大勇的事兒說了,又提了檔案里那些怪事兒。老王頭聽完,抽了口煙,半天沒吭聲。煙霧從他嘴里飄出來,散在空氣里,院子安靜得有點瘆人。

“王爺爺,您說說唄,那老槐樹底下,到底有啥故事?”劉小花追問。

老王頭咳嗽了兩聲,慢悠悠地說:“槐樹啊,年紀比我都大,底下的事兒多了去了。你說李長根?那是個外鄉(xiāng)人,60年代來的,脾氣倔,跟村里人合不來。后來……走了唄。”他頓了頓,眼神有點躲閃,“至于趙二,喝多了摔河里了,命不好,怨不得誰?!?/p>

劉小花聽出他話里有話,追問:“走了?真就這么簡單?檔案里沒寫他去哪兒了。還有趙二,那河溝那么淺,咋可能淹死人?”

老王頭擺擺手,像是煩了:“小花啊,有些事兒,過去就過去了,翻出來沒啥好處。你還年輕,別老琢磨這些?!?/p>

劉小花還想問,老王頭已經(jīng)拄著拐棍進屋了。她站在院子里,覺得這事兒越發(fā)不對勁。老王頭的話,像是在藏著啥。

劉小花回到學(xué)校,越想越覺得老槐樹的事兒不簡單。她不是非得找出啥真相,就是覺得張大勇那樣子,太可憐了。秀蘭來找過她好幾次,說大勇現(xiàn)在連活兒都不干了,天天蹲在家里,盯著窗外發(fā)呆。她尋思,得幫幫大勇,哪怕證明那“影子”是假的,也能讓他安心。

這天,她在村口小賣部碰到二狗子。這小子二十五六,成天吊兒郎當(dāng),村里人都說他沒出息,可他膽子大,嘴上沒把門的,啥都敢說。劉小花把張大勇的事兒一講,二狗子眼睛都亮了。

“小花姐,你說大勇叔看見影子?忒邪乎了!要我說,咱晚上過去瞅瞅,沒準兒是啥野貓野狗,嚇得他犯迷糊?!倍纷咏乐献?,吐了殼兒,滿臉興奮。

劉小花本來覺得這主意有點扯,可轉(zhuǎn)念一想,蹲守一晚上也沒啥損失。萬一真看到啥,說不定能解開謎。她點點頭:“行,晚上十點,村口集合,帶上手電,別遲到?!?/p>

二狗子一拍胸脯:“放心,小花姐,我二狗子啥時候慫過?”

當(dāng)天晚上,月亮藏在云里,村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倆人裹著厚棉襖,拎著手電和一根木棍,悄悄摸到老槐樹底下。樹影在風(fēng)里晃,像是活過來似的,地上影子亂七八糟,看著確實有點瘆人。

“二狗子,你說大勇叔看見的,是不是樹枝晃出來的影子?”劉小花壓低嗓子,手電掃了一圈,啥也沒照到。

“誰知道呢?大勇叔這人,平時挺實在的,不會瞎編吧?!倍纷佣自诘厣希c了一根煙,煙頭在黑夜里一閃一閃。

倆人守了快倆小時,腿都蹲麻了,正打算走,忽然聽見樹后頭有動靜,像是有啥東西踩斷樹枝,“咔嚓”一聲,嚇得二狗子差點把煙頭扔了。

“啥玩意兒?”二狗子聲音都抖了,手電亂晃。

劉小花一把拉住他,示意別出聲。她屏住氣,盯著樹后頭。借著手電光,她隱約看見一個黑乎乎的影子,站得筆直,像個人,可看不清臉。那影子沒動,就那么立著,跟張大勇說的一模一樣。

“小花姐,那是啥?”二狗子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腿肚子都轉(zhuǎn)筋了。

“別慌,過去看看?!眲⑿』懽颖榷纷哟?,攥緊木棍,慢慢挪過去。她心跳得厲害,可好奇心壓過了害怕。那影子像是感覺到了動靜,嗖地一下,往村后頭的玉米地跑了。

“追!”劉小花喊了一聲,拉著二狗子就跑。倆人深一腳淺一腳,追了百來米,影子鉆進玉米地,沒了蹤影。手電光晃過去,只看見玉米稈在風(fēng)里晃悠。

二狗子喘得跟狗似的,罵道:“他娘的,啥玩意兒跑那么快?不是人吧?”

劉小花沒搭腔,盯著玉米地,腦子轉(zhuǎn)得飛快。那影子不像鬼,跑起來跟人沒啥兩樣。她突然想到,老王頭說的李長根,趙二,還有那些檔案里含糊的記錄,會不會跟這影子有啥關(guān)系?

第二天,劉小花把昨晚的事兒跟秀蘭說了。秀蘭一聽,臉都白了:“小花,你說真有影子?那大勇他……他不會真撞上啥了吧?”

“秀蘭嬸兒,別慌,那影子看著像人,不是啥怪東西?!眲⑿』ò参克?,可自己心里也沒底。她決定再去找老王頭,逼他說點真話。

這次,她沒帶咸菜,直接堵到老王頭家門口。老王頭正曬太陽,看她氣勢洶洶,嘆了口氣:“小花啊,你咋還不死心?”

“王爺爺,我昨晚在槐樹底下看見影子了,跟大勇叔說的一樣。您要再不說實話,我可就去縣里查了?!眲⑿』ü室獍言捳f得硬。

老王頭瞇著眼,抽了口煙,半天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小花,有些事兒,埋得太深,挖出來沒好處。那李長根……不是自己走的,是讓人趕走的?!?/p>

“趕走?咋趕的?跟槐樹有啥關(guān)系?”劉小花追問。

老王頭擺擺手:“別問了,真的。村里人都不愛提這事兒,你也別再摻和。”說完,他又拄著拐棍進屋了。

劉小花氣得直跺腳,但也知道老王頭嘴硬,逼不出啥。她轉(zhuǎn)頭去找村里幾個年紀大的,旁敲側(cè)擊打聽李長根的事兒。結(jié)果人人一聽這名字,要么裝聾,要么岔開話題。她越發(fā)覺得,這村里藏著啥大秘密。

劉小花和二狗子商量,決定再去槐樹底下蹲一晚上。這次他們準備充分,帶了手電、繩子,還弄了個破收音機,打算有啥動靜就放聲音嚇唬人。二狗子嘴上硬,說不怕,可手抖得跟篩子似的。

晚上十一點,倆人又蹲在樹底下。這回風(fēng)更大,樹枝晃得呼呼響,像有人在低語。劉小花盯著樹后頭,手電光來回掃??斓桨胍?,影子又出現(xiàn)了,還是那個位置,站得筆直,像在等人。

“二狗子,準備好,這次別讓他跑了。”劉小花低聲說,倆人慢慢靠近。那影子似乎沒察覺,站著不動。劉小花壯著膽子,猛地沖過去,手電一照,差點喊出聲。

那不是影子,是個人!穿著破棉襖,背對他們,頭低著,像在挖啥。劉小花喊了一聲:“誰在那兒?”那人一驚,撒腿就跑,速度快得跟兔子似的。

二狗子膽子上來,拿著棍子就追。劉小花緊跟在后,倆人追到村后頭一片荒地,愣是沒追上。地上有幾處新翻的土,像剛挖過啥。二狗子喘著氣,罵道:“他娘的,這是人還是鬼?跑得忒快了!”

劉小花沒說話,蹲下看那堆土。土里埋著個破布包,打開一看,里頭是些舊衣服,爛得快散架了,還有一股怪味兒。她突然想到,李長根一家“離開”的事兒,會不會跟這地有啥關(guān)系?

接下來的幾天,劉小花跟二狗子把村里能問的人都問了個遍。有的說李長根一家得罪了村里人,被趕走了;有的說李長根老婆病死了,他帶著孩子跑了;還有人說,當(dāng)年村里分地,鬧得兇,李長根跟人打架,失手傷了人,后來就不見了。

劉小花把這些零碎的說法拼起來,隱約覺得李長根的“離開”不簡單。她又翻了檔案,找到一張1968年的生產(chǎn)隊記錄,提到李長根因為土地糾紛,跟村里幾個大姓人家吵過架,之后就沒下文了。

她去找秀蘭,問張大勇年輕時聽沒聽過李長根的事兒。秀蘭想了想,說:“大勇當(dāng)兵前,村里好像提過這人,說他是個刺兒頭,凈惹事兒。后來他走了,沒人再提?!?/p>

劉小花越想越覺得,槐樹下的影子,可能跟李長根有關(guān)。她猜,那影子不是鬼,而是有人在樹底下干啥,可能是想藏啥,或者找啥。她決定再去老王頭那兒,逼他說出真相。

這次,老王頭終于松了口。他抽著煙,聲音低得像在說夢話:“小花,你真想知道?那李長根……不是走了,是死了。60年代,村里鬧饑荒,地不夠分,他一個外鄉(xiāng)人,搶了別人的口糧。有人看不下去,就……在槐樹底下,動手了?!?/p>

劉小花心跳得厲害:“死了?埋哪兒了?誰干的?”

老王頭擺擺手:“別問了,人都沒了,兇手也早死了。村里人不想提,怕壞了名聲。你也別再查了,查出來沒好處?!?/p>

劉小花沒吭聲,但她打定主意,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她要弄清楚,李長根的死,到底跟誰有關(guān),那影子又是誰。

劉小花心里像揣了塊石頭,老王頭的話在她腦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李長根死了?在老槐樹底下被弄死的?這事兒聽起來太駭人,村里人咋可能瞞得這么嚴實?她越想越覺得,那影子不是啥幻覺,八成是有人在槐樹底下干啥見不得人的勾當(dāng)。她跟二狗子商量,決定再去蹲一回,這次無論如何得把那人抓住。

這天晚上,風(fēng)小了,天上星星稀稀拉拉,村里靜得像睡死過去。倆人早早到了老槐樹底下,找了個隱蔽的草垛藏好,手電關(guān)了,怕驚動人。二狗子嘴里叼根草,緊張得直咽唾沫:“小花姐,咱真要抓那家伙?萬一是個狠角色,咋整?”

“怕啥?咱倆人,他一個,能翻天?”劉小花嘴上硬,心里其實也打鼓。她攥緊手里的木棍,眼睛死死盯著樹底下。

等了快一個鐘頭,腿都蹲酸了,影子又出現(xiàn)了。還是那個位置,背對他們,低著頭,像在挖土。月光灑下來,那人影模糊得像團霧,可劉小花看得清楚,那是個人,穿著破棉襖,動作鬼鬼祟祟。

“上!”劉小花低喊一聲,猛地沖出去,二狗子咬咬牙,拎著棍子跟上。那人聽見動靜,嚇得一哆嗦,扔下手里的鐵鍬就跑。劉小花手電一照,瞅見那人臉蒙著塊布,跑得跌跌撞撞,往村后頭的荒地鉆。

“別讓他跑了!”劉小花喊著,倆人撒開腿追。這回他們有準備,抄了條近路,堵在荒地邊上。那人跑得急,絆在一塊石頭上,摔了個狗啃泥。劉小花沖上去,一把扯下他臉上的布,借著手電光一看,愣住了。

“是……三叔?”二狗子張大嘴,聲音都變了調(diào)。

那人正是村里的王三叔,五十來歲,平時老實巴交,種地為生,誰也想不到他大半夜在這兒挖啥。劉小花腦子轉(zhuǎn)得飛快,盯著王三叔問:“三叔,你在這兒干啥?挖啥玩意兒?”

王三叔臉白得跟紙似的,哆哆嗦嗦說:“我……我沒干啥,就……隨便挖點土。”

“隨便挖土?蒙著臉,半夜三更?”劉小花冷笑,撿起地上的鐵鍬,“你說實話,不然我喊人了!”

王三叔嚇得腿軟,癱在地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小花,你別喊,我……我說實話。是我爹讓我來的,他說……槐樹底下,有東西?!?/p>

“你爹?老王頭?”劉小花一愣,腦子里嗡的一聲。老王頭不是啥都不肯說嗎?咋還讓他兒子來挖?

王三叔點點頭,聲音低得跟蚊子似的:“我爹說,當(dāng)年李長根的事兒,村里人瞞得太死,可東西還在樹底下。他讓我趁沒人,挖出來毀了,省得以后出事兒?!?/p>

“啥東西?李長根咋死的?”劉小花逼問,語氣硬得像石頭。

王三叔低著頭,半天沒吭聲,最后嘆了口氣:“我也不全知道。當(dāng)年我才幾歲,聽我爹說,李長根得罪了村里幾家大姓,搶了他們的地。鬧饑荒那會兒,地就是命,誰也忍不了。后來……有人把他騙到槐樹底下,動手了。尸體……就埋那兒了?!?/p>

劉小花心跳得像擂鼓,腦子里亂成一團。她沒想到,老王頭嘴上不說,心里卻藏著這么大的秘密。二狗子站在旁邊,嚇得臉都綠了:“三叔,你說啥?真……真有死人埋樹底下?”

王三叔沒抬頭,聲音抖得厲害:“我也不想干這事兒,可我爹說,要是讓人知道,村里就完了。那些兇手,早死了,可這事兒要是翻出來,咱李家屯的名聲就臭了?!?/p>

劉小花咬咬牙,強壓住心里的慌,問:“那你挖啥?骨頭?還是啥證據(jù)?”

王三叔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爹就說有東西,埋得淺,讓我挖出來燒了。我……我還沒找到?!?/p>

劉小花看看地上的鐵鍬,又看看那堆新翻的土,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她轉(zhuǎn)頭對二狗子說:“去,把大勇叔和秀蘭嬸兒叫來,咱今晚把這事兒弄清楚?!?/p>

二狗子跑得飛快,半個小時后,帶著張大勇和秀蘭趕到荒地。張大勇瘦得像根柴,眼睛紅得嚇人,秀蘭攙著他,急得直掉淚:“小花,這大半夜的,你折騰啥?大勇他……他都這樣了!”

“秀蘭嬸兒,信我一回,今晚能弄清楚大勇叔為啥老看見影子?!眲⑿』ㄕZ氣堅定,回頭瞪了王三叔一眼,“三叔,你帶頭,挖!”

王三叔沒辦法,只好拿起鐵鍬,哆哆嗦嗦地在槐樹底下挖。土松得厲害,像剛翻過沒多久。挖了沒幾下,鐵鍬碰到個硬東西,發(fā)出“當(dāng)”的一聲。王三叔嚇得扔了鍬,后退兩步:“我……我不挖了!”

劉小花沒理他,親自上手,拿手電照著,小心翼翼地挖。土里露出個破布包,打開一看,里頭是個生銹的鐵盒,沉甸甸的。她咬咬牙,撬開盒子,里頭裝著幾件舊衣服、一把匕首,還有一封泛黃的信。

張大勇盯著那匕首,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嘀咕:“這……這不是我爹的刀嗎?”秀蘭一聽,嚇得捂住嘴:“大勇,你說啥?”

劉小花打開信,借著手電光念起來。信寫得歪歪扭扭,像是急著寫的,內(nèi)容斷斷續(xù)續(xù),說的是1968年,李長根因為土地糾紛,跟村里幾家大姓起了沖突。信里沒提誰動手,只說“事已至此,埋在槐樹下,永不翻案”。落款是幾個名字,其中一個,赫然是張大勇他爹,張老栓。

張大勇腿一軟,癱在地上,嘴里念叨:“我……我想起來了,小時候聽我爹說過,槐樹底下有秘密,讓我別多問……我以為是夢,可那影子……那影子……”

秀蘭哭著抱住他:“大勇,你別嚇我!這咋回事兒啊?”

劉小花腦子轉(zhuǎn)得飛快,盯著王三叔問:“三叔,這信是你爹讓你毀的?還有誰知道這事兒?”

王三叔低著頭,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村里老一輩,好幾個都知道。當(dāng)年鬧饑荒,誰也不好過,李長根搶了地,村里人氣不過,就……聯(lián)手干了。他老婆孩子,后來也跑了,估計是嚇的?!?/p>

劉小花心頭一震,明白了為啥村里人都不肯提李長根。這不是一個人的罪,是半個村子的秘密。她看看張大勇,又看看那鐵盒,咬牙說:“這事兒不能再瞞了,明天找村長,把東西挖出來,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劉小花帶著鐵盒和信,找到村長李大柱。李大柱五十多歲,平時笑呵呵的,可一聽這事兒,臉刷地白了:“小花,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別瞎折騰,村里好好的,翻這些干啥?”

“李叔,這不是我折騰,是大勇叔都快瘋了!”劉小花把張大勇的癥狀、槐樹下的影子、還有王三叔挖東西的事兒全說了,“李長根的死,村里人瞞了這么多年,總得有個說法吧?”

李大柱沉默半天,嘆了口氣:“小花,你不懂。當(dāng)年那會兒,日子苦得沒法說,李長根搶了地,等于搶命。村里人也不是故意,就是……一時沖動。后來大家約好了,誰也不提,怕毀了村子?!?/p>

劉小花氣得直哆嗦:“毀村子?瞞著才毀人!大勇叔為啥老看見影子?還不是因為這秘密壓得他喘不過氣?李叔,你是村長,你得做主,把槐樹底下挖開,查清楚!”

李大柱抹了把汗,點點頭:“行,我召集大伙兒,商量一下?!?/p>

當(dāng)天晚上,村里開了個大會,幾十號人擠在村口,老槐樹底下站滿了人。有人喊著別挖,怕壞了風(fēng)水;有人說該查清楚,給死人個交代。張大勇被秀蘭攙著,站在人群外,眼神空洞,像丟了魂。

劉小花站在人群前,舉著鐵盒,大聲說:“大伙兒聽我說,這盒子里是李長根的事兒,當(dāng)年村里人瞞了,可瞞不住一輩子!大勇叔為啥老看見影子?因為這秘密壓得他喘不過氣!咱得挖開,看看底下到底有啥!”

人群炸了鍋,有人罵她多事,有人悄悄點頭。老王頭拄著拐棍,站在邊上,嘆了口氣:“小花,你非要翻這攤子爛賬,行,挖吧。”

第二天,村里幾個壯漢拿著鐵鍬,在老槐樹底下挖開了土。村民們圍了一圈,氣氛沉得像要下暴雨。劉小花站在旁邊,手心全是汗。二狗子在她耳邊嘀咕:“小花姐,咱真要挖出啥,可別后悔啊?!?/p>

挖了沒多久,鐵鍬碰到硬東西,發(fā)出“咚”的一聲。眾人屏住氣,挖出一個破木箱,里頭赫然是一具白骨,裹著爛布。旁邊還有個小包裹,打開一看,是幾件小孩的衣服,像是李長根家留下的。

人群里炸開了,有人喊:“這……這是李長根?”老王頭低著頭,聲音沙?。骸笆撬?。當(dāng)年……是我?guī)椭竦??!?/p>

劉小花瞪大眼睛,腦子里一片空白。她沒想到,老王頭不只是知情人,還是幫兇。老王頭接著說:“那年頭,村里人餓得眼都紅了,李長根搶了地,村里幾家大姓氣不過,約好在槐樹底下動手。我沒參與,可……幫著埋了尸體?!?/p>

張大勇突然喊了一聲,撲到白骨跟前,哭得像個孩子:“爹,你為啥不告訴我?為啥讓我背這秘密?”秀蘭抱著他,淚流滿面。

村里人安靜下來,沒人吭聲。那些老一輩的,眼神躲閃,像在躲啥。劉小花咬咬牙,說:“這事兒不能再瞞了。得給李長根個說法,也給大勇叔個交代?!?/p>

老槐樹底下挖出的白骨像塊巨石,砸得整個李家屯亂了套。村民們圍著那破木箱,誰也不敢吱聲,空氣沉得像要壓死人。劉小花站在人群前,手里還攥著那封泛黃的信,腦子里亂糟糟的。她沒想到,這么多年的秘密,真就埋在樹底下,離村里人每天嗑瓜子聊天的地兒不到兩米。

張大勇癱在地上,抱著頭,嘴里念叨著:“爹,你咋不告訴我……”秀蘭摟著他,哭得嗓子都啞了。人群里,老王頭拄著拐棍,低著頭,像是老了十歲。村長李大柱抹了把汗,聲音干巴巴地說:“大伙兒……都散了吧,這事兒,咱得好好商量。”

“商量啥?人都死了,還埋這兒幾十年!”二狗子忍不住嚷起來,臉漲得通紅,“這李長根咋死的?誰干的?總得有個說法吧!”

人群炸了鍋,有人喊著別再翻舊賬,有人低聲嘀咕說該給死人個交代。劉小花看看張大勇,又看看那堆白骨,咬咬牙說:“李叔,這事兒不能拖。得給李長根安葬,查清楚當(dāng)年誰干的。大勇叔都這樣了,咱再瞞下去,誰受得了?”

李大柱嘆了口氣,點點頭:“行,明天再開會,商量咋辦。小花,你先把那盒子收好,別讓人動了?!?/p>

當(dāng)晚,劉小花把鐵盒和信鎖在學(xué)校辦公室的抽屜里,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腦子里全是那堆白骨,還有老王頭說的那些話。村里人瞞了這事兒幾十年,兇手早死了,可這秘密像個毒瘤,壓得張大勇都快瘋了。她尋思,得讓這事兒有個了斷,不然李家屯這地兒,怕是再也沒法安生。

第二天,村里又開了個大會,氣氛比昨晚還沉重。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擠滿了人,連平時不愛湊熱鬧的老太太們都來了。老王頭沒來,聽說昨晚回去就病了,躺床上起不來。村長李大柱清了清嗓子,站在人群前說:“大伙兒都看見了,槐樹底下的事兒,瞞不住了。咱得給李長根個說法,也得讓村里人安心?!?/p>

有人喊:“咋說法?人都死了,兇手也沒了,挖出來干啥?”

劉小花站出來,舉著那封信:“兇手死了,可這事兒壓在村里人心里,誰也不好受。大勇叔為啥老看見影子?還不是因為他爹當(dāng)年摻和了這事兒!咱得把李長根的骨頭安葬了,再查查他老婆孩子去哪兒了,總得讓人死得明白!”

人群里安靜下來,幾個老一輩的低著頭,眼神躲閃。秀蘭攙著張大勇,聲音哽咽:“小花說得對,大勇都這樣了,咱不能再瞞了。求求大伙兒,給個說法吧?!?/p>

最后,村里人投票,多數(shù)同意把李長根的遺骨安葬,至于查真相,意見不一。有人怕翻出更多丑事兒,有人覺得不查清楚不踏實。李大柱拍板:“先安葬,至于當(dāng)年的事兒,慢慢查,總得給后人個交代。”

接下來的幾天,村里人忙活開了。有人捐了點錢,買了副簡單棺材,有人去縣里請了個道士,念了點經(jīng),不是迷信,就是圖個心安。劉小花和二狗子幫著清理遺骨,把那堆小孩衣服也放進棺材里,算是給李長根一家團圓。安葬那天,村里人幾乎全來了,站在村后頭的荒地上,看著棺材下土,沒人說話,只有風(fēng)吹過老槐樹的聲音。

張大勇站在人群后,眼神還是有點空,但比前幾天好些了。秀蘭悄悄跟劉小花說:“小花,謝謝你。大勇昨晚睡了個好覺,沒再喊啥影子了?!?/p>

劉小花點點頭,心里卻不輕松。她知道,安葬只是個開始,當(dāng)年的真相還沒全挖出來。老王頭、王三叔,還有村里那些老一輩,肯定還藏著啥。

安葬之后,張大勇的狀態(tài)慢慢好轉(zhuǎn)。他開始干活兒了,雖然還是話少,但至少不整天盯著窗外發(fā)呆了。秀蘭高興得直掉淚,說要給劉小花送點自家種的玉米。劉小花笑著擺手,心里卻惦記著老王頭。

她去找老王頭,想問問當(dāng)年還有啥沒說的。老王頭躺在床上,臉黃得跟蠟似的,看見她來,嘆了口氣:“小花,你咋還不死心?人都埋了,事兒也了了,你還想咋樣?”

“王爺爺,我不是要翻舊賬,是想讓大勇叔徹底好起來?!眲⑿』ㄗ聛?,語氣緩和,“您說說,當(dāng)年到底咋回事兒?為啥大勇叔老看見影子?”

老王頭閉上眼,半天沒吭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沙啞地說:“大勇他爹,張老栓,當(dāng)年是主謀之一。李長根搶了地,村里幾家大姓氣不過,張老栓帶頭,把人騙到槐樹底下,動手了。我……我沒摻和殺人,就幫著埋了尸體。后來張老栓后悔,喝酒的時候老跟我念叨,說對不住李長根一家。大勇小時候,估計偷聽了幾句,記在心里了。”

劉小花心頭一震,明白了為啥張大勇老看見影子。不是鬼,是他小時候聽來的秘密,在腦子里生了根,變成揮不去的陰影。她問:“那李長根的老婆孩子呢?真跑了?”

老王頭搖搖頭:“跑了,估計嚇得不敢回來。誰知道呢,那么亂的年頭,活下來就不錯了?!?/p>

劉小花沒再逼問,謝過老王頭,走了出來。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著樹影在地上晃,心里五味雜陳。這棵樹,見證了村里多少事兒,可它啥也不會說。

日子一天天過去,李家屯慢慢恢復(fù)了平靜。老槐樹底下沒人再聚了,村里人路過時,總會繞著走。不是怕啥,就是覺得別扭。那棵樹,曾經(jīng)是村里的心頭肉,現(xiàn)在卻像個外人,誰也不愿靠近。

張大勇好了大半,偶爾還能跟二狗子喝兩盅,講講當(dāng)兵時的故事。秀蘭說,他再沒提過影子,晚上睡得踏實,干活兒也有勁兒了。劉小花看著他恢復(fù),覺得這事兒總算值了。

她試著查過李長根老婆孩子的下落,可那年頭戶籍亂,線索早就斷了。她把那封信和鐵盒交給村長,建議存進村里檔案,算是給后人留個教訓(xùn)。李大柱答應(yīng)了,說以后村里得學(xué)著坦蕩點,別再藏啥秘密。

二狗子還是老樣子,吊兒郎當(dāng),但見了劉小花就豎大拇指:“小花姐,你真行!這事兒要沒你,咱村還得憋著那秘密過日子。”

劉小花笑笑,沒接話。她有時候會想起老槐樹下的夜晚,那影子在月光里晃悠,像在訴說啥。她知道,那不是鬼,是村里人埋了太久的罪。她慶幸自己沒信那些怪力亂神,硬是把真相挖了出來。

某天傍晚,她路過老槐樹,停下來看了會兒。樹還是那棵樹,枝杈伸得老遠,影子在地上晃,像在跟她打招呼。她笑了笑,喃喃道:“老伙計,你也累了吧?以后好好歇著,別再嚇人了?!?/p>

村里的狗叫了幾聲,夕陽紅得像火。劉小花轉(zhuǎn)身回了學(xué)校,心里輕快了不少。李家屯的故事,還會繼續(xù),可那棵老槐樹,終于能安安靜靜地站著,不用再背負啥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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