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第二回 雪落無聲
十二月,深圳終于冷了。
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南方的濕冷,冷到骨頭里的那種冷。秦黛汐換上了厚外套,跑步的時候要在外面加一件防風衣,不然跑完步汗一落,風一吹,整個人都會發(fā)抖。
她已經堅持跑步快半年了。從七月的炎熱跑到十二月的寒冷,從夏天跑到冬天。她喜歡跑步,不是因為能瘦、能健康,是因為跑步的時候是她最可以放空的時候。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說話,不需要對任何人交代什么。只需要邁開腿,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在向他說——早安,大叔。我今天又跑了。你起床了嗎?新加坡的早晨是什么樣的?有沒有人給你做早餐?你有沒有按時吃飯?
這些問題她不會在信里問,因為太瑣碎了,瑣碎到不值得占用信紙和郵票。但她在跑步的時候會想,每一公里想一次,五公里想五次。
想完了,心就滿了。
十二月中旬,公司開年度總結會。秦黛汐因為表現(xiàn)優(yōu)異,被評為部門的“年度新人”。蘇青在臺上念到她的名字時,她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旁邊的方晴推了她一把:“還愣著干嘛!上臺領獎??!”
她走上臺,接過獎杯,站在聚光燈下,對著臺下的人微笑。
閃光燈咔咔地響,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拍照。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沒有他,他不在這里,他在新加坡。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個地方,通過某個渠道,知道了這個消息。
果然,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唐一諾發(fā)來的消息:“恭喜。年度新人,實至名歸?!?/p>
她握著手機,在掌聲中低下頭,回復:“你怎么知道的?”
“蘇青發(fā)郵件給我的。說‘你的徒弟得了年度新人’?!?/p>
“你徒弟”?這三個字讓她的心軟了一下。蘇青不知道他們的關系,在她眼里,秦黛汐是唐一諾招進來的人,是他的“徒弟”。但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師徒關系早就在某一天悄悄地變了質。不是“徒弟”了,是“丫頭”,是“大叔”,是“一起聽雨的人”。
她回了一條:“大叔,等我拿了‘年度員工’,你再恭喜我。”
他回:“好。我等著?!?/p>
那天晚上,秦黛汐回到公寓,把獎杯放在書桌上。
銅制的獎杯,底座上刻著她的名字——“秦黛汐,2020年度新人”。她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不真實。半年前她還是一個剛畢業(yè)的、什么都不懂的、在面試時手藏在桌下攥緊又松開的小姑娘。半年后,她站在臺上,手里拿著獎杯,心里想著一個遠在新加坡的男人。
她的人生,因為他的出現(xiàn),駛入了一條她從未想象過的軌道。
不是變得更順利了——工作依然辛苦,生活依然有壓力,分離依然讓人難過。
但是變得更有方向了。
她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她鋪開信紙,給他寫信。不是匯報,不是分享,是想告訴他——
大叔:
獎杯放在書桌上,和你的信放在一起。
銅和紙,金屬和纖維,很硬和很軟。
但它們放在一起很好看。
因為它們都是你給我的。
獎杯是你給我的機會,信是你給我的感情。
沒有前者,我不會站在這里;沒有后者,我不會覺得站在這里有意義。
你說過一句話—— “被人理解是很奢侈的。”
是的,很奢侈。
你給了我這種奢侈。
現(xiàn)在我也想把這種奢侈給你。
大叔,我理解你。
理解你的孤獨,理解你的克制,理解你二十三年不敢把心交給別人的恐懼。
理解你為什么在機場回頭看我一眼之后,又飛快地轉過去。
理解你為什么在信里寫了“我想你了”又劃掉,劃掉又寫。
我都理解。
所以我不催你。
你慢慢來。
慢慢學會接受一個人對你好,慢慢學會不覺得自己“配不上”,慢慢學會心安理得地被人喜歡。
我不急。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丫頭
2020年12月16日
唐一諾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是圣誕夜的前一天。
新加坡不過圣誕節(jié),但烏節(jié)路上已經掛滿了彩燈,商場里放著圣誕歌曲,到處是紅紅綠綠的裝飾。他下班后路過烏節(jié)路,看到一對年輕的情侶在巨大的圣誕樹下自拍,女孩踮起腳尖,在男孩臉上親了一下。
他想起她。
想起她在機場踮起腳尖親他的那個瞬間。比這對情侶快多了,快到鏡頭都捕捉不到。但那一下,比任何圣誕禮物都珍貴。
他回到公寓,拆開信。
“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一輩子。
多長的一輩子啊。他已經走完了前半生,四十六年,其中有二十三年是一個人。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二十三歲,像早春的花,還沒開全。她說“一輩子”的時候,她的人生還有大把的時間沒展開。她說“一輩子”,意味著要把他剩下的日子,和她剩下的日子,縫在一起。
能縫在一起嗎?
年齡、距離、習慣、觀念——這些差距,不是一句“我喜歡你”就能消弭的。它們是實實在在的、橫亙在兩個人之間的、需要用時間和耐心去一寸一寸跨越的鴻溝。
他怕。
不是怕自己做不到,是怕她后悔。怕她在某一天忽然發(fā)現(xiàn),把自己的一生綁在一個大二十三歲的男人身上,不值得。怕她錯過了更合適的人、更輕松的生活、更門當戶對的愛情,回過頭來怨他。
她在信里說——“我理解你的克制,理解你二十三年不敢把心交給別人的恐懼?!?/p>
她說理解。
但理解是一回事,真正面對是另一回事。當現(xiàn)實的問題迎面撞上來的時候,理解能不能扛得住?理解能不能擋得住家人的反對?理解能不能消解得了旁人異樣的目光?理解能不能讓兩個人之間的差距消失?
他嘆了口氣,把信放在桌上。
窗外,烏節(jié)路的燈火映紅了半邊天。圣誕的歌聲隱約傳來,是《Silent Night》,安靜、圣潔、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喧囂世界的寧靜。
他想起小時候在老家過圣誕的情形。
南方的小城,對圣誕沒什么概念。只是到了十二月,街上會有賣圣誕帽的小販,學校門口會有學生互送賀卡。他收到過一張賀卡,是同桌的女孩送的,卡片上畫著一個雪人,寫著“Merry Christmas”。
他把那張賀卡保存了很久。
不是因為他喜歡那個女孩,是因為那是他收到的第一張圣誕賀卡。它讓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有人記得他。
現(xiàn)在,秦黛汐讓他覺得——在這個世界上,不止有人記得他,還有人想和他過一輩子。
這就是圣誕最好的禮物。
不是禮物本身,是送禮物的那個人,和那份“被人放在心里”的感覺。
他鋪開信紙,給她寫圣誕賀卡。
不是長信,是賀卡。他在公司樓下的文具店挑了很久,選了一張最樸素的白卡片,封面只有一行燙金的字——“Merry Christmas”。
翻開,他在左邊寫了一段話,右邊留白。
左邊寫的是:
丫頭:
圣誕快樂。
這是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圣誕。雖然不在一起,但我的心和你在一起。
你的人在新加坡的時候,我的心在深圳。
你的人回深圳了,我的心也跟著回去了。
你的心在哪兒,我的心就在哪兒。
所以,圣誕夜,我們在一起。
大叔
2020年12月24日
右邊是空白的。
他留給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