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安逸的時光，多么舒服的白天，又是多么怡人的晚上。端晴過了好多天舒坦日子，沒有紛攘，該干什么干什么，卻沒有礪石在身旁，也不用擔(dān)心出現(xiàn)什么意外狀況。只是锿，無所事事卻又憂心忡忡。
　那天，锿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一片菜地。
　不知道王宮里哪里來的菜地，一畦一畦的，頗為規(guī)整，嫩綠嫩綠的，顏色鮮艷，顆顆都長勢良好，株株都生機(jī)盎然。
　仔細(xì)想想，也不覺得奇怪，畢竟王宮里的人要吃菜，就必然有菜地，只是沒想到菜地居然在王宮里面。而不是在王宮外面。
　锿沿著隴上走，王宮似乎在一個遙遠(yuǎn)的地方，兩三百米遠(yuǎn)的房子和府邸，看上去像夕陽下的山巒般遙遠(yuǎn)。
　旁邊是一片樹林，高也不高，只是很寬，不像是樹林，更像是草原。
　菜地大概有個七八畝的樣子，都是應(yīng)季蔬菜，怪不得王宮里的人身體如此健康。外面的街市上，都有反季節(jié)蔬菜賣，而王宮里的人每天都吃新鮮的應(yīng)季蔬菜，雖然日操夜勞，雖然傷神費(fèi)腦，但王宮里很少有人生重病。
　半上午的時光，幾個農(nóng)人模樣的人，施了肥，挑著糞桶，走了。
　偌大的菜地里，只有锿一個人。
　這里有些像锿以前生活的地方，說有些像，真的只是有些像而已，仔細(xì)看，锿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地方，從來沒有這么大的菜地，而且品質(zhì)也沒有這里的好。锿的心里頓生一種怪怪的沖動，找個手推車來，裝他個一車子，推到外面去賣，準(zhǔn)能賺不少錢。
　可這畢竟只是一個想法而已。
　一陣風(fēng)吹來，一股強(qiáng)烈的味道刺激著锿的鼻竇，以前聞這股味道聞慣了，不以為然，可是在王宮里，從來沒有聞過糞的味道，而且锿聞出來了，是牛糞混合著少許的豬糞，也難怪這里的莊稼長得如此之好。
　慢慢悠悠地走著，锿心里沒有想法，甚至連雜念都沒有，雖然在王宮里，過去了大半年了，但锿依然對王宮感到陌生，王宮更像是一個找不到出口的迷宮，只是人在里面不會餓死。有些人一門心思想找到出口，像端晴和明秀這樣的，有些人一門心思想找到真正的進(jìn)口，锿就是這種人，有些人，像礪石，身在王宮之中，不在乎出口，不在乎進(jìn)口，只是一天吃飽了撐的，在里面閑逛，想糟蹋什么就糟蹋什么，想作踐什么就作踐什么。
　王宮越來越陌生了，尤其是當(dāng)锿這么想的時候，而眼前的菜地越來越熟悉了，锿甚至有種錯覺，這就是自己家里的菜地。不覺狂放一笑，繼而苦笑，繼而傻笑，繼而笑不出來，王國和王宮都是國王的，他锿哪里來的菜地，又哪里來的這么大的菜地。
　就是不知道平時吃的水果這些又是種在什么地方，反正到現(xiàn)在锿也沒有見過，王宮雖然不是特別的大，但地形多變，而且沒有一個地方可以俯視整個王宮。或許國王衣食住行的地方可以，只是锿沒有去過。
　風(fēng)吹來了，更大了，糞的味道淡了，多了一股草和落葉的味道，很明顯，也很誘人，锿不自覺想起了前些天和端晴賞月的地方，擺脫礪石之后，兩人在門檻上賞月，地方不同，感覺類似。
　太陽照著，有些熱了，锿走得慢些，他還不想離開這個地方，畢竟從來沒有來過，而且有種從陌生中生出來的熟悉感。
　一聲尖亮的呼哨聲傳來，老遠(yuǎn)老遠(yuǎn)，卻很刺耳。
　锿朝聲源的方向一望，樹林之中，走出來一個人，皮膚白皙，沒有血色，身輕體柔，卻隱隱藏著一股殺氣。
　手柔。
　“你來作甚——？”锿把手做成喇叭狀，吼。
　“我又不是聾子?！笔秩崧龡l斯理地走著，像個病秧子，可認(rèn)識這身皮膚的人都知道他手有多快。
　“我問你，你來做什么？？”锿吼，手在衣服旁搓著，沒有做成喇叭狀。
　“我不知道你在這里。”手柔說，依然慢慢的，兩人距離兩百米以外。
　“現(xiàn)在你知道了?！憋驼f，死死盯著手柔，可手柔只有正前方的一個身影，一身白衣服，看不出來什么地方藏著一把刀，身體上沒有脹鼓鼓的地方，而手和腰也空著。
　“我現(xiàn)在確實知道了，你原來在這里，在菜地?！笔秩嵴f，走得很慢，人老腿先老的那種慢。
　“你能不能走快點(diǎn)？”锿說，手又做成喇叭狀，吼了。
　“我都不著急，你著什么急？”手柔說，兩人還有七八十米的距離，而風(fēng)吹著，無法讓手柔走快點(diǎn)，也無法讓手柔走慢點(diǎn)，雖然狂，但無關(guān)緊要。
　“你來準(zhǔn)沒什么好事兒。”锿說，跺了跺腳，確定自己的下盤還穩(wěn)，腳下還有根。
　“我又不是來殺你！”手柔說著，稍微快了點(diǎn)，可速度依然很慢，越近越慢，蝸牛爬似的。
　“那你來找我做什么？”锿說，礪石已經(jīng)走得很近了，五十米不到的距離，衣服在風(fēng)中飄揚(yáng)著，依然看不出來身上有什么尖銳的東西，藏著的，或者明擺著的。
　“我來這里之前不知道你在這里。”手柔說，風(fēng)忽然很大，不知道把哪里的沙子刮進(jìn)了手柔的眼睛，手柔一陣難受，又是搓，又是揉的，眼淚都出來了，手一放下，眼眶微紅。
　“這下子我安心了?！憋驼f，聲音小小的，類似呢喃。
　“你說什么？”估計手柔是看到锿的嘴唇在動，卻聽不到他的聲音。
　“我說，你走得，真慢！”把手做成喇叭狀，锿吼到。
　“你什么時候見我走路快過？”手柔說，兩人的距離已經(jīng)不足二十米，可手柔似乎除了衣服，身上沒有其他工具，只是白皙的臉和正常人的臉有明顯的差距，少了血色，多了殺氣。
　“殺人的時候。”锿說，聲音小小的，但吐詞清晰，確保每個字都能進(jìn)到手柔的耳朵眼里。
　“我在王宮里，可從來沒有貨真價實殺過人?！笔秩嵴f，已經(jīng)走到锿跟前，兩人之間，五米左右。
　手柔站住了，仿佛在練習(xí)某種功夫，某種能讓腳下有根的功夫，而不是飛檐走壁的功夫。
　“你當(dāng)我傻子嗎？”锿說，指著自己的臉蛋，仿佛那是一具尸體，可惜沒有鏡子，不然锿怎么看怎么不像。
　“你本來就是傻子，而且是出了名的傻子?！笔秩嵴f，輕蔑而又放肆地笑笑。
　“為什么？”锿臉色一沉，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傻子，而且出了名了，畢竟在王宮都快一年了。
　“傻子才問這樣的問題，因為傻子搞不清楚他為什么是傻子?！笔秩嵴f，盯著锿，眼神頗似锿剛剛看他從遠(yuǎn)處走來的眼神。
　“那你聰明你怎么搞清楚自己不傻的？”锿說，哭笑不得，到底誰是傻子，是不是一個傻子在和另一個傻子爭辯，最后搞不清楚誰是傻子了。
　“我從來不想這些問題，所以我不傻?！笔秩嵴f，朝前走了半步，锿瞬間渾身一緊，就像被壓緊的彈簧一樣。
　“我也從來不想這些問題呀！”锿揉揉腦門，仿佛碰到了一個世紀(jì)難題，比傳說中聽人說過的哥德巴赫猜想或者畢達(dá)哥拉斯樹更更讓人搞不懂，莫名其妙。
　“所以你是傻子。”手柔說，笑了，臉都笑紅了，仿佛一下子缺氧了一樣。
　“行了！”锿忽然大吼，借著緩下來，說：“找我什么事兒，礪石身邊的人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br> 　“三寶殿？？”手柔說，哭笑不得，當(dāng)真碰到了一個傻子，又說：“這里的糞臭味挺新鮮的?！?br> 　“到底什么事！”锿又氣又急，跺著腳，臉也紅，就是無法知道手柔這次來的目的。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有事找你，你這樣認(rèn)為？！”手柔說，卻偷偷觀察著锿，那可笑又可悲，可憐又可恨的樣子。
　“反正你或者不是你，只要是你們幾個，一出現(xiàn)，保管有事，絕對和礪石有關(guān)。說吧，什么事兒？”锿問，其實他根本不想用疑問的語氣，而是想質(zhì)問的語氣來說，但礙于手柔是個功夫高手，說話的時候還是得注意一點(diǎn)。
　“你這么喜歡我大哥？”手柔說，笑笑，膚淺而又凌亂，說：“你也曾經(jīng)有機(jī)會叫我大哥大哥的，可惜呀……自作孽，不可活?！?br> 　“惡人有惡報，善人有善果，我差點(diǎn)死，而且?guī)状瘟?，你們沒有得逞，你們最好注意一點(diǎn)，如果想，找多方算一算，或者一個貨真價實的算命先生。”锿說，不客氣的講出了自己的道理。
　“你是想死得早點(diǎn)吧！”手柔說，雖然是惡語，但眼神平靜。
　“如果你能，你就可以放心大膽地想?！憋驼f，話未說話，內(nèi)心一陣慌亂，不過表情和語言倒也淡定。
　“你當(dāng)真以為我不敢殺你？”手柔說，眼睛睜圓了，嘴唇也紅了不少，只是臉色依然卡白。
　“只是你今天沒帶工具?！憋驼f，笑笑，自信而又放松。
　“所以你以為我今天不是來殺你的？”手柔說，語言平靜，眼神鋒利。
　“我是這樣認(rèn)為的，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你還有我?！憋驼f，笑笑，得意兮兮的，撿起錢似的。
　“怪不得大哥叫我馬上出來找你，就剛才。”手柔說，無奈地?fù)u搖頭，看锿的眼神，是平視中微微上揚(yáng)的。
　“找我作甚？”锿說，心頭一冷，表情倒也泰然。
　“大哥說你還有那么一丁點(diǎn)英雄的感覺，只是不太明顯?！笔秩嵴f，臉微微紅了，估計礪石從來沒有這么夸過他。
　“一丁點(diǎn)是多少？一粒谷子，還是半截肉絲？？”锿說，笑笑，更加得意了，簡直是目中無人。
　“至少是有吧，锿，你別這么自以為是了。”手柔說，吞吞吐吐的，不過意思還是有的，“大哥叫我來找你，是有事的?！?br> 　“什么事兒？”锿說，挺起了胸膛。
　“叫你比武。”手柔說，字正腔圓，一字一字的。
　“和誰？”锿說依然是目中無人的感覺。
　“在較場?！笔秩嵴f。
　锿并沒有多想，只是說：“有觀眾嗎？”
　“沒有，端晴都不知情。”手柔說：“怎樣，敢去，還是不敢！”
　“去就去?！憋驼f，胸膛挺得更直了，“什么時候？”
　“現(xiàn)在?！?br> 　“說走就走?！憋驼f，示意手柔帶路。
　田坎上的風(fēng)，手柔的眼睛，锿的胸膛，這是一種風(fēng)景，還是一種背景？只是锿莫名瞬間迸發(fā)了激情，忘記了數(shù)月前的傷痛。手柔看起來只是服從命令，太多的事情他也應(yīng)該不知情。只是到時候是什么樣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