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里,向來都管大伯的妻子叫大媽。我的大媽,是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性子潑辣卻心底正直,遇事總愛仗義出手,對我們這些晚輩的孩子,更是掏心掏肺地疼惜。
年輕時的大媽,是十里八村公認(rèn)的巧姑娘,不僅顏值出眾、身形標(biāo)致,模樣更是亮眼動人。她不光生得好看,手藝更是一絕,一手好茶飯香飄四鄰,納的布鞋結(jié)實合腳,織的毛衣針腳細(xì)密平整,人人見了都忍不住夸贊。大媽的娘家在柿子樹梁下的瑚家,離我們家近得很,站在屋前喊一聲,娘家人都能清晰聽見。她和大伯的緣分,是雙方父母早早就定下的娃娃親——當(dāng)年爺爺奶奶和大媽的父母交情深厚,兩家女主人又幾乎同時懷了孕,便悄悄約定,若是同性就結(jié)為手足,若是異性便結(jié)為夫妻。巧的是,這兩個孩子正是大伯和大媽,成年后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家。只是大伯年輕時一場大病落下病根,右腿微瘸,個頭也不算高,在我們這些小孩子眼里,他著實配不上年輕貌美、爽朗大方的大媽。
從我記事起,大媽的身體就不算好,常年身形消瘦,臉色蒼白,眼底總布著細(xì)密的紅血絲,咳嗽更是家常便飯,一年四季從沒斷過,到了寒冬臘月,咳得愈發(fā)厲害??伤宰痈裢馇诳欤瑥牟粣鬯瘧杏X,夏天天剛蒙蒙亮,五點多就起身忙活;冬天也不過多歇一個時辰,六點出頭準(zhǔn)能看見她忙碌的身影。從小到大,清晨叫醒我的,從來不是村頭的雞鳴,而是大媽一聲聲綿長的咳嗽。
小時候家里條件不算寬裕,每逢我媽要出門,總會把我和哥哥托付給大媽。即便日子不富余,大媽也總變著法子給我們做好吃的,玉米餅、攤煎餅、白面蒸饃,她在灶臺前不停忙前忙后,煙火氣裊裊升騰,我和哥哥就乖乖坐在灶臺后的木凳上,眼巴巴地盯著灶臺,滿心都是歡喜。大媽勤勞又偏愛甜食,每到冬天,她早早就備下好幾捆干爽的柴火,忙著煮豆醬、炸麻葉、熬凍肉,最讓我們惦記的,還是她親手熬的板糖。熬糖時那股香甜味兒,能飄滿整個院子,饞得我們圍著灶臺打轉(zhuǎn)。等糖熬好冷卻定型后,她會切成均勻的小塊,挨家挨戶地分,每家都能分到兩塊,那甜絲絲的滋味里,藏著最踏實溫暖的心意。如今在街上偶然看見板糖,我總會瞬間想起大媽,想起她熬的糖塊、自制的糖板,還有酥脆噴香的麻葉,滿心都是化不開的懷念。
記憶里,大伯和大媽總在爭吵,平日里少有平靜的時候。倆人脾氣都犟,常為一句不起眼的閑話、一個不合心意的表情,就能吵上大半天,慪氣好幾天,大半輩子的日子,就這么在吵吵鬧鬧、相互拉扯中度過。小時候我不懂他們這般相處的方式,長大后才慢慢明白,或許是日子太過平淡寡淡,少了溫情,才只剩了爭執(zhí)。他們吵得兇時,會忍不住惡語相向,互相詛咒著盼對方先離開,語氣里滿是怨懟。有天夜里,兩人吵得格外激烈,大媽一氣之下跑了出去,在屋后的樹林里孤零零待了一整晚;還有一次,大媽氣紅了眼,竟要往門前大溝的水潭里跳。這般激烈的牽絆,伴著我慢慢長大,如今再回想起來,只剩滿心唏噓。
大媽心直口快,嘴上向來不饒人,平日里難免和鄰里起些小沖突。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她和我爸因為雞偷吃菜苗吵了起來。大媽家的雞溜進(jìn)我家菜園,把我爸剛栽沒多久的菜苗啄壞了不少,爸爸心疼不已,抓起一把石子就朝雞群扔去,嘴里還忍不住念叨幾句。正在院里喂豬的大媽聽見動靜,立馬跑了過來,一口咬定我爸打壞了她家的雞,不依不饒地理論;我爸也毫不示弱,執(zhí)意要她賠菜苗。倆人各執(zhí)一詞,越吵越兇,說著說著就扯到了別的瑣事上,一旁的我媽和二媽看著這熱鬧的架勢,只能抿著嘴偷偷笑,最后也沒人真往心里去,轉(zhuǎn)頭便和好了。
后來我們家開始種烤煙,摸爬滾打兩年,慢慢摸透了種植和烘烤的技術(shù),經(jīng)濟(jì)效益也漸漸好了起來。大媽看在眼里,也跟著種起了烤煙。那會兒她和大伯年紀(jì)大了,技術(shù)跟不上,種植面積也不大,每年烤煙成熟,都得搭著我家的煙爐烘烤。大媽總在家提前把煙葉仔細(xì)串好,等要進(jìn)爐時,再一桿一桿慢慢抬過來。烘烤煙葉時,兩家分工協(xié)作,進(jìn)爐、燒火、下煙桿,忙得不亦樂乎。我們家煙葉多,活兒也更重,大媽心里記著我家的幫忙,總主動過來搭手幫忙串煙葉。每年暑假,我都會跟著大媽一起串煙葉、抬煙桿,起初那幾年,大媽手腳麻利,速度在院里是最快的;后來她年紀(jì)越來越大,身體也大不如前,動作慢了許多,卻還是咬牙趕著進(jìn)度,不肯落下。爸媽總悄悄叮囑我,干活時放慢些速度,別催著大媽,她身子弱,可別累著了。
以前我在山陽上班,路途遙遠(yuǎn)交通也不方便,每隔兩個月才能回一次家。每次回家,大媽總會給我送來些她親手做的吃食,滿滿都是牽掛;我也想著給她帶點城里的稀罕物,可坐完白馬班車在三岔路口下車后,還得步行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家,實在帶不了什么,心里總免不了愧疚。每次離家時,路過大媽家的道場,她總會站在門口反復(fù)叮囑我,路上注意安全,上班要好好干,語氣里滿是真切的關(guān)切。后來聽說她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可那陣子正是脫貧攻堅的關(guān)鍵時期,周末不放假,請假更是難上加難,我終究沒能趕回去看望她,這份遺憾,到如今也沒能釋懷。
2018年6月,我?guī)е霘q的晴晴回娘家,再次見到大媽時,心里一陣發(fā)酸。她比之前愈發(fā)消瘦,說話的聲音微弱得很,再也沒了當(dāng)年那粗喉嚨大嗓的潑辣模樣。這是大媽第一次見晴晴,心里格外歡喜,只是她連抱孩子的力氣都沒了,只能坐在凳子上,用雙手輕輕扶著孩子的咯吱窩,在腿上慢慢顛著,拼盡全力逗孩子開心,還特意給晴晴準(zhǔn)備了一個紅包,紅包里的錢不多,卻盛滿了她最純粹、最真摯的愛意。
2019年的夏天,大媽終究沒能熬過病痛,永遠(yuǎn)離開了我們。整個葬禮過程中,大伯沒有顯出半分悲戚,只是兩眼無神、目光呆滯地枯坐著,像丟了魂魄一般。后來聽人說,他竟把大媽生前的衣物家什盡數(shù)翻找出來,要一并燒了,好些還能使用的物件,被平日里會過日子的鄰居挑揀著收了去。那時我們心里都犯嘀咕,只當(dāng)他心里還記著往日的怨懟,連最后這點念想都不肯留。
誰曾想,大媽下葬之后,大伯的日子徹底亂了套。他夜夜失眠,躺在床上睜著眼到天亮,像是連獨自入眠都沒了勇氣。沒過多久,又傳來消息,大伯一個人坐在柿子樹梁的大石頭上放聲痛哭,路過的鄉(xiāng)鄰怎么勸都勸不住,無奈之下,只好給我爸媽打了電話,請他們過來安撫。
爸媽趕到時,只見大伯哭得雙肩不停顫抖,語無倫次地念叨著:“以前我下河干完活往回走,一到這梁上,遠(yuǎn)遠(yuǎn)就能瞅見家里亮著的那盞燈,心里踏實得很。如今再看,別人家院里都燈火通明,唯獨我家,黑燈瞎火的,冷清清一片。這大半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咋熬過來的,飯也不會做,頓頓對付著吃,哪有半分滋味。還是你瑚姐在的時候好啊,還是你瑚姐在的日子好過……”
直到此刻我們才懂,那些年的吵吵鬧鬧從來都不是真怨,大伯眼底的呆滯、燒遺物的執(zhí)拗,全是他不懂安放的深沉悲傷。原來他不是不愛,只是這份愛,被半生的別扭與爭執(zhí)藏得太深,直到那人走了家空了,才借著滾燙的淚水,痛痛快快地翻涌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