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體”與寒山詩

湯守道

當今詩壇，流行一種“老干體”詩詞。這種“老干體”詩詞，大量出現(xiàn)于各種文學類和非文學類報刊上。網(wǎng)絡上也不乏其身影?！袄细审w”的特點，可以歸納為六點：一，形式上不受詩詞格律的約束；二，內(nèi)容上大多歌功頌德；三，作者大多有著干部的身份；四，創(chuàng)作活動基本上是業(yè)余興趣，偶一為之；五，風格上平白、通俗、樸素、自然。六、語言大眾化、口語化。這種詩體，是時代的產(chǎn)物，有著現(xiàn)實的必然性和歷史的邏輯性。

古代是不是也有類似的詩體呢？有。唐朝時期的寒山體，就是一例。

寒山是唐朝初年的一位平民詩人。他的真實姓名、出生年月、籍貫身世，至今成謎。宋朝刻印的《寒山子詩集》有一個簡略介紹：“寒山子，不知何許人，居天臺唐興縣寒巖。時往還國清寺。以樺皮為冠，布裘弊履，或長廊唱泳，或林墅歌嘯，人莫識之……嘗于竹木石壁書詩，并林墅屋壁所寫文句三百余首。今編詩一卷。是集乃臺州刺史閭邱胤令寺僧道翹所蒐輯。”這是迄今為止對寒山最詳細的介紹。雖然還有一些別的傳說，但都證據(jù)不足，只能存疑。

寒山的詩，在唐朝就已經(jīng)刊印成書。此后，歷代都有寒山詩出版?！缎绿茣肪砦迨拧端囄闹尽肥珍浀臅恐杏小啊逗阶釉姟菲呔怼?，《宋史》卷二百八十《藝文志》錄有《寒山拾得詩》；明朝《唐音統(tǒng)簽》收有寒山詩六卷；清《文淵閣書目》卷四錄有“寒山詩一部一冊”；《秘殿珠林》卷二十三錄有“寒山拾得詩一部”；《全唐詩》第806卷收有他的詩311首。

元明時期，寒山的詩陸續(xù)傳入朝鮮、日本。二十世紀，寒山詩在日本一版再版。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寒山詩傳入美國，受到美國“垮掉的一代”的熱捧。很多美國年輕人將寒山奉為偶像。隨后，寒山詩被翻譯成英語、德語、荷蘭語、比利時語、葡萄牙語和法語，在歐美廣為流行。在歐美地區(qū)，寒山的知名度甚至比李白、杜甫還高。究其原因，我認為，李、杜的詩歌在翻譯上難度較大，應該是一個主要的因素。

寒山詩灑脫逍遙的審美情趣，通俗平實的語言風格，深刻機智的禪學哲理，憐民愛物的人文精神，引起了很多著名詩人的關注、推崇以至模仿。白居易、王安石、蘇軾、黃庭堅、朱熹、陸游、錢謙益等詩詞名家對他的作品評價很高。并且，王安石寫有《擬寒山拾得二十首》，蘇軾寫有《擬寒山詩八首》，陸游寫有《擬寒山詩》。詩中有“掩關未必渾無事，擬遍寒山百首詩”的句子。足見他們對寒山詩的喜愛。歷代以來，擬作、步韻、唱和寒山詩的人很多，以致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寒山體”。

寒山詩的特點是，質樸、通俗、平直、幽默。不無病呻吟，不歌功頌德、不矯揉造作、不拘泥韻律。形式自由、感情樸實，不設標題。概括一句話，就是“白話詩”。寒山現(xiàn)存的311首詩中，據(jù)學者梳理，押平聲韻的有69首，完全符合粘對規(guī)則的54首。寒山詩，特別是那些最具特色的寒山詩，大幅度地改變了傳統(tǒng)詩歌的寫作套路。從推陳出新的角度來看，寒山的開拓創(chuàng)新精神是值得肯定的。這里略選幾首，其思想觀念、表現(xiàn)手法、風格特點，從中可一窺端倪。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窮。溪長石磊磊，澗闊草蒙蒙。

苔滑非關雨，松鳴不假風。誰能超世累，共坐白云中。

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昔日貧于我，今笑我無錢。

渠笑我在后，我笑渠在前。相笑儻不止，東邊復西邊。

貪人好聚財，恰如梟愛子。子大而食母，財多還害己。

散之即福生，聚之即禍起。無財亦無禍，鼓翼青云里。

止宿鴛鴦鳥，一雄兼一雌。銜花相共食，刷羽每相隨。

戲入煙霄里，宿歸沙岸湄。自憐生處樂，不奪鳳凰池。

雍容美少年，博覽諸經(jīng)史。盡號曰先生，皆稱為學士。

未能得官職，不解秉耒耜。冬披破布衫，蓋是書誤己。

徒閉蓬門坐，頻經(jīng)石火遷。唯聞人作鬼，不見鶴成仙。

念此那堪說，隨緣須自憐?；卣敖脊?，古墓犁為田。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

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

獨坐常忽忽，情懷何悠悠。山腰云縵縵，谷口風颼颼。

猿來樹裊裊，鳥入林啾啾。時催鬢颯颯，歲盡老惆惆。

寒山道，無人到。有蟬鳴，無鴉噪。黃葉落，白云掃。

我居山，勿人識。白云中，常寂寂。

寒山深，稱我心。純白石，勿黃金。泉聲響，撫伯琴。有子期，辨此音。

重巖中，足清風。扇不搖，涼冷通。明月照，白云籠。獨自坐，一老翁。

寒山子，長如是。獨自居，不生死。

寒山詩，儼然就是當時的“老干體”。它不拘一格卻自成一家。它之所以能流傳千古，受到很多外國人的青睞，與它的風格特點是分不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