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荻梦?,攜手同歸。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莫赤匪狐,莫黑匪烏?;荻梦?,攜手同車。其虛其邪?既亟只且!
這首詩,講的是國家動亂之際,有人相約朋友一起逃亡。
第一節(jié),“北風其涼,雨雪其雱?;荻梦?,攜手同行。其虛其邪?既亟只且!”北風吹來冰涼,天上下雪紛紛飄蕩。(你)和我交心相知的好友,(我們)還是一起逃走吧。豈能行動緩慢?已經(jīng)到了情況緊急的時候!
其涼,即“涼涼”,形容風寒冷。雨(yù),這里作動詞,下雪;雨雪,即是下雪。其雱(páng),即“雱雱”,雪下得很大的樣子?;荻椿萑?,順從、贊成之意。好我,同我友好,作為我的好友。
其,同“豈”,語氣詞。虛,舒的假借字;邪,徐的假借字;其虛其邪,即為舒舒徐徐,不緊不慢的樣子。既,已經(jīng)。亟(jí),急,危急存亡的關頭。只且(jū),作語助,相當于“也矣”。
詩歌以風雪起興,暗示國家到了將要發(fā)生動亂。衛(wèi)國的北方都是狄人,經(jīng)常遭到狄人入侵,數(shù)次面臨亡國危險。衛(wèi)國的鄰居晉國,同樣也為狄患所擾,直到晉文公(他也有狄人血統(tǒng))之后,晉國實力變強,主動發(fā)起攻勢,狄人勢力才日漸消亡。在此之前,狄人可謂是衛(wèi)國的“心腹大患”。

第二節(jié),“北風其喈,雨雪其霏?;荻梦?,攜手同歸。其虛其邪?既亟只且!”北風吹來鳴響,大雪紛紛飄蕩。(你)和我交心相知的好友,(我們)還是一起逃到別國去吧。豈能行動緩慢?已經(jīng)到了情況緊急的時候!
喈(jiē),大風;一說寒涼?!吨苣稀じ瘃罚骸包S鳥于飛,集于灌木,其鳴喈喈?!边@里的“喈喈”,指的是群鳥交錯鳴叫的悅耳之聲。用來形容大風,那可能就不是悅耳之聲了,應該指的是北方的冬夜,發(fā)出鬼哭狼嚎聲響的大風。霏,雨雪紛飛。雨雪霏霏的意境很美,“霏霏”也因此成為了很多女生的名字。同歸,一起到別的國家去。
很多人會覺得奇怪,國家出了問題了,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難道不應該奮起反抗,保家衛(wèi)國嗎?可詩中提到的國家,多半都是西周或者春秋早期的國家。
《太史公自序》載:“春秋之中,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shù)。”小國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老百姓哪里有反抗的機會,只能逃亡他處。成語“唇亡齒寒”、“假虞滅虢”,講的就是像虞國、虢國這樣的小國是如何在與大國的政治博弈中亡國的。

第三節(jié),“莫赤匪狐,莫黑匪烏。惠而好我,攜手同車。其虛其邪?既亟只且!”沒有不是紅色的狐貍,沒有不是黑色的烏鴉。(你)和我交心相知的好友,(我們)還是一起乘車逃亡吧。豈能行動緩慢?已經(jīng)到了情況緊急的時候!
莫,無,沒有。匪,非。莫赤匪狐,沒有不紅的狐貍。古代的狐貍,還沒有太多“狡猾”的意思,之后要講到的《衛(wèi)風·有狐》,也看不到有將狐貍比喻為壞人的說法。莫黑匪烏,烏鴉沒有不是黑色的,現(xiàn)在這句話變成了罵人的話,“天下烏鴉一般黑”,多半用來說壞人本性都是一樣的。相反,烏鴉在古代,一直到唐代之前,都是吉利的象征。
漢代的大儒董仲舒,在《春秋繁露·同類相動》中引《尚書傳》:“周將興時,有大赤烏銜谷之種而集王屋之上,武王喜,諸大夫皆喜?!?烏鴉是有吉祥的寓意的。唐代以后,稱烏鴉主兇兆的學說開始出現(xiàn),烏鴉在世俗生活和文學作品中的形象,開始一落千丈,慢慢地淪為了“報喪鳥”。
這節(jié)詩,類比出色。以“天下沒有不是紅色的狐貍,沒有不是黑色的烏鴉”這樣不容辯駁的事情,來反襯逃亡已經(jīng)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跟前面講到的《邶風·日月》中“日居月諸,出自東方。乃如之人兮,德音無良?!庇挟惽ぶ?。
大量類似的說法,仍然鮮活地存在于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
所以這個公式總結起來,就是:一個不可改變的事實+自己真正想說的話。想要讓自己說的話更有分量一些,這個句式幾乎是萬能的。
詩經(jīng)專題第41篇,總第041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