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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shù)弥舜伍喿x《一把青》的作者是被夏志清譽為“當代中國短篇小說家中的奇才”白先勇時,我挺興奮,因為他傳奇的生平經(jīng)歷:白先勇出身顯赫,父親是國民黨高級將領(lǐng)白崇禧。幼年隨家人輾轉(zhuǎn)重慶、南京、上海等地,1949 年赴香港,1952 年赴臺灣定居。
代表作有《臺北人》、《寂寞的十七歲》、《紐約客》。長篇小說有《孽子》。散文集《驀然回首》、《樹猶如此》,以及晚年潛心研究的《白先勇細說紅樓夢》等。
曾獲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shù)終身成就獎、第五屆郁達夫小說獎短篇小說獎等。
這篇小說《一把青》收錄在《臺北人》里。講的是女學生朱青與空軍飛行員郭軫的短暫熾戀;郭軫內(nèi)戰(zhàn)墜機身亡,朱青從純情少女變成臺北風月場里游戲人生的歌女,活成了“沒有靈魂的軀殼”。
才知道《一把青》是一個關(guān)于愛情破碎靈魂死亡的故事。
女主朱青用十年時間,把自己從一塊溫潤的玉,磨成了一把鋒利的刀——不是為殺人,而是為斬斷那根拴著過去的情絲。
作者白先勇的高明之處,在于他寫盡了女主朱青的前后變化,卻從不去評判這種變化。他只是把南京的朱青和臺北的朱青并置在一起,讓讀者自己看見:一個鮮活充滿感情的靈魂是如何在活著的時候,完成了一場緩慢的麻木和死亡。
1、南京:那個靦腆青澀“教人疼憐”的少女朱青:純情、癡情、剛烈
小說分上下兩部分。但上下兩部分的朱青判若兩人。
上部的朱青,是金陵女中的學生,十八九歲,出場時“穿著一身半新舊直統(tǒng)子的藍布長衫,襟上掖了一塊白綢子手絹兒。頭發(fā)也沒有燙,抿得整整齊齊地垂在耳后”。她“見了我一徑半低著頭,靦靦腆腆,很有一股教人疼憐的怯態(tài)”,眉眼間“蘊著一脈令人見之忘俗的水秀”。

這個朱青雖然瘦弱單薄,但是是有分量的。她的感情濃烈熾熱又沉甸甸,使得郭軫不得不娶她。
而郭軫也是特別喜愛朱青的。覺得她與別的女孩不同,清純單純,天真無邪,又很嬌羞靦腆。郭軫常常不能控制自己而飛到朱青的學校上空盤旋,惹得女中的學生們探出頭來觀看他的飛機,又常常借故到學校去找朱青出來。以至于朱青不管不顧的愛上這個高大帥氣的飛行員郭軫。

為郭軫退學、與家人決裂,一句“我這輩子跟定他了”,愛得飛蛾撲火?!八酪膊豢希ɑ丶遥退麄儯ǜ改福┮掺[翻了。她說她這一輩子就跟定了我?!惫F被調(diào)離南京后,她“一步遠門也不肯出,天天守在村子里”,新婚夜分別后,“抽抽搭搭地哭泣著,在她臉旁被面上,卻浸著一塊碗大的濕印子”。
那時的朱青,把愛情當作生命和信仰。她不懂空軍眷屬區(qū)的規(guī)矩,不懂師娘為何能“看著還有說有笑的”,不懂周太太嫁了四個丈夫、徐太太的先生原是她小叔這些亂麻一樣的生存智慧。她像一塊透明的玻璃,讓師娘看了都心疼:“既這么癡,兩人結(jié)婚算了?!?br>
但癡情是有代價的。 當郭軫在徐州墜機,“飛機和人都跌得粉碎”,朱青的世界也隨之粉碎。
她“抱著郭軫一套制服,往村外跑去,一邊跑一邊嚎哭,口口聲聲要去找郭軫”,“一頭撞在一根鐵電線桿上”,“臉像是劃破了的魚肚皮,一塊白、一塊紅,血跡斑斑”。更可怕的是她之后的樣子:“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頭,面皮死灰,眼睛凹成了兩個大窟窿”,“整天睡在床上,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需要師娘“強灌她一點湯水”。
這是靈肉分離的前奏。朱青在南京的悲痛是整體的——她的身體、靈魂、記憶、未來,全部押在郭軫身上。郭軫一死,她連“活下去”這個信念都喪失了。
這種悲痛雖然慘烈,卻是完整的,因為她還知道痛。
2、臺北:那個“笑吟吟地沒有半點兒羞態(tài)”的風騷熟女朱青:放浪、麻木、冷酷
多年后師娘在臺北意外重逢朱青,幾乎認不出她來。“一個衣著分外妖嬈的女人走了上來”,“穿了一身透明紫紗灑金片的旗袍,一雙鞋閃閃發(fā)光”,“笑吟吟地沒有半點兒羞態(tài)”,“腰身變得異常豐圓起來,皮色也細致多了,臉上畫得十分入時”,“顧盼間,露著許多風情”。

這個朱青是輕佻的,輕浮的,放蕩不羈的。她不再等誰,不再守候誰,甚至不再愛誰。她變成了歌女“賽白光”,在游藝晚會上唱《東山一把青》,身邊圍繞著“穿了藍色制服的小空軍”,其中有個叫小顧的年輕人,“沒有郭軫的氣魄,畏縮,身心不十分健康”,但她照樣和他混在一起。
最刺痛的是小顧死后的朱青。 同樣是墜機身亡,郭軫死時她“嚎哭”“撞電線桿”“瘦成一把骨頭”;小顧在桃園機場“才起飛幾分鐘,就掉了下來”。朱青卻“向師娘提了一下小顧身亡之事,并說她已把他的骨灰運到碧潭公墓下葬”。
說得“那樣平淡無奇,好像在敘述一件日?,嵤隆?。她還召集大伙過來打牌,在“忙著炒菜做吃的,預(yù)備快快大家吃了,‘起碼還有廿四圈好搓’”,燉糖醋蹄子,炒麻婆豆腐,“卷頭發(fā),涂蔻丹”,“雙頰豐腴了,肌膚也緊滑了”,還“一直笑著”,看不出一點悲傷。

以前需要人強灌湯水,現(xiàn)在能喂飽一桌人;
以前是血淚,現(xiàn)在是笑著吃喝玩樂;
以前是傾軋靈魂的痛苦,現(xiàn)在是麻木不仁的作樂。
師娘眼里朱青的變化,不是“走出陰影”,而是把陰影活成了常態(tài)。她不再問“為什么”,不再找“意義”,她只是存在著,像一把青草,被人踩了又踩,卻還能從石頭縫里長出來。
3、兩個空嫂“活著”的對比:師娘與朱青:一個清醒一個糊涂

師娘是朱青的對照鏡子。她早就看透生死,因此她說:“打我嫁給偉成那天起,我心里已經(jīng)盤算好以后怎樣去收他的尸骨了。”果然偉成死后,她“天天忙著過活,大陸上的事情,竟逐漸淡忘了”,能平靜地說“可笑他在天上飛了一輩子,沒有出事,坐在船上,卻硬生生地病故了”。

師娘的活著是清醒的妥協(xié),朱青的活著是糊涂的反抗。師娘接受命運,朱青背叛記憶。師娘把悲痛消化成日常,朱青把悲痛活成了表演。
當師娘看見臺北的朱青,她看見的不是“走出來”的朱青,而是把靈魂抵押給肉體的朱青——“靈的人生”變成了“肉的人生”,“水秀”的眼睛變成了“露著風情”的眼睛。
但白先勇沒有讓師娘審判朱青。他只是讓師娘“不會想起她來了”,直到在新生社偶然重逢。這種“遺忘”比任何批判都殘酷:它說明朱青的變化,在時代的大浪中,輕得像一片羽毛,沒有人記得她曾經(jīng)是“教人疼憐”的。
4、“一把青”:從墳頭草到護身符,從歌詞的情愛到忘卻的情感
書名“一把青”,最通俗的解釋是墳頭草。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為朱青的自我保護機制。南京的朱青是一把鮮嫩的青草,需要陽光雨露,需要郭軫的澆灌;臺北的朱青是一把枯黃的野草,不需要誰,也不被誰需要。
她選擇留在“仁愛東村”,選擇繼續(xù)和空軍混在一起,選擇唱《東山一把青》——這些“不變”恰恰是她最大的“變”。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遺跡,一個標本,讓所有人都以為她還在原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逃之夭夭。
那身“透明紫紗灑金片的旗袍”,那雙“閃閃發(fā)光”的鞋,那“蓬得像只大鳥窩似的頭發(fā)”,都是她的盔甲。她用艷俗包裹純潔,用喧囂掩蓋寂靜,用“沒有半點兒羞態(tài)”對抗那個“靦靦腆腆”的自己。這不是墮落,這是本能的求生。

5、白先勇的慈悲:他不寫深情的救贖,只寫麻木地活著
很多作家寫到這里,會讓朱青“頓悟”,或者“殉情”,或者“被拯救”。
但白先勇沒有。
他讓朱青繼續(xù)打麻將,繼續(xù)唱《東山一把青》,繼續(xù)“起碼還有廿四圈好搓”。
這種“不救贖”是極大的慈悲。因為他明白,對于那個從南京逃到臺北、從青春熬到中年的朱青來說,活著本身就是救贖,也是懲罰。她不需要被誰拯救,她已經(jīng)把自己救出來了——用最粗暴、最丑陋、最不堪的方式。
小說結(jié)尾,朱青“不停的笑著”。這笑比哭更可怕,因為它不是快樂,是功能。是朱青作為一具“行尸走肉”的呼吸方式。
此時此刻的她,不再是郭軫的朱青,不再是小顧的朱青,她只是自己的朱青——一把在石頭縫里,黃了又青、青了又黃的野草。
重讀《一把青》,我終于理解:朱青從未忘記郭軫。她只是不敢記得。因為記得的代價,是南京那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自己;不記得的代價,是臺北這個“雙頰豐腴”的自己。她選擇了后者,不是因為薄情,是因為怕了。
怕那種痛,怕那種等,怕那種“一步遠門也不肯出”的癡。所以她把自己打散,重新拼裝成一個“滿不在乎”的朱青。
這個朱青會燉糖醋蹄子,會炒麻婆豆腐,會涂蔻丹,會搓麻將——她會活著,比死亡更漫長地活著。
可這活著卻是比死亡更難熬,死,只是瞬間的事,而活著,卻是漫長凌遲。
朱青那句:“他倒好,轟地一下便沒了——我也死了,可是我卻還有知覺呢”——是全文最痛的一句。它讓讀者心里一顫,不禁眼眶濕潤。
而這,或許就是白先勇想說的:在時代的碾壓下,深情是一種奢侈,麻木是一種本能。 朱青不是英雄,不是烈女,她只是一把青草,被火燒過,被霜打過,被腳踩過,卻還在春天里,歪歪扭扭地,倔強地,瘋瘋地長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