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偉散文《那時,我們還是孩子》

那時,我們還是孩子

我自己如果不說出來,別人肯定不會知道,在我少年時,曾經(jīng)被馬蜂蟄過。那針扎一樣刺骨的疼痛,還有狼狽逃竄時的情景,這輩子也不會忘記。畢竟是一樁丑事,我當(dāng)然不肯輕易提起,所以大家沒聽說過,也便不足為奇。

那是一年夏天,云白天藍,沒有風(fēng),出奇的悶熱,樹上有知了被曬得叫個不停,慢慢地把嗓子喊啞。我和鐵蛋、栓子、石頭、三娃子等幾個好伙伴,去村外的大水塘洗澡。在回來的路上,我們發(fā)現(xiàn)路邊有一棵不太高的粗柳樹,那柳樹的樹杈間懸掛著一只很大的馬蜂窩。作為孩子,本性總是好奇的,這其實情有可原。但不知是誰出了一個餿主意,說要是能把馬蜂窩弄下來就好了。于是大家東瞧瞧、西瞅瞅,商量著怎樣把它弄下來。

有的說最好用火燒,有的說可以用彈弓打,有的說用水澆。大家正七嘴八舌議論的時候,栓子跑著去西邊竹林里拖來一根長竹竿。也許是我當(dāng)時個頭長得稍微高一些,鐵蛋把竹竿交給了我,下達命令說:“阿偉,你看準了馬蜂窩,使勁地搗下去。不要怕!那是個空窩,馬蜂肯定都不在家?!?/p>

說實話,當(dāng)時我并不想那么做。馬蜂窩又不能吃,又不能喝,就算真的搗下來有什么用處呢?但是我終究還是沒好意思拒絕。接過長竹竿,瞄準馬蜂窩,我狠狠地搗了過去,然而馬蜂窩卻并沒掉下來,剎那間,一大群馬蜂從那蜂窩里飛了出來。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大事不好”,我慌忙丟掉竹竿,撒開腿就跑。

逃跑的時候,我確實是用盡了全力,時至今日,我依然堅信馬蜂是絕對沒有我跑得快的。只可惜,我一邊跑一邊回頭,卻不曾料到,腳下被路邊一塊石頭絆倒了,我重重地摔倒在路邊的草叢里,卑鄙的馬蜂們卻并沒有放過我。瞬間我的脖子、后背、手臂都針扎般的疼,痛得我雙手抱頭,滿地打滾,鬼哭狼嚎。

竹竿是栓子拖來的,捅馬蜂窩的命令是鐵蛋下達的,關(guān)鍵時刻他們都躲得老遠。雖然我被蟄得很慘,我卻并沒有因此而抱怨他們。由此也可以證明少年時代的我,是多么的憨厚與寬容。


自從那次摔倒以后,我感覺自己額頭時常陣陣的疼,頭腦也不靈活了,我懷疑我后來的遲鈍與呆板,都和那次摔倒有關(guān)。但這只能怪馬蜂太絕情。到家母親根本沒有安慰我,老父親板著臉瞪大眼睛,狠狠地說了一句:“撩蜂吃蟄”。

那時候我還小,加上被馬蜂蟄得渾身疼痛,自然沒明白老父親話里是什么意思,就去問我慈祥的爺爺,爺爺苦口婆心的告訴我:“撩蜂吃蟄,意思就是你自己惹出的禍,就要自己去承擔(dān)苦果!”

哦,原來如此!說到底,捅馬蜂窩,根本就不是我的本意,鐵蛋當(dāng)時還說那個馬蜂窩是空的呢。唉,嘆口氣,我只能自認倒霉。

那個夏天,我們依舊會在晚上拿著手電筒,去稻田地里抓青蛙,用一根剝了皮的柳條,穿過青蛙的大腿,將它們穿成串兒,一邊順手捉來螢火蟲放進罐頭瓶里。深夜,拿來涼席,鋪在巷口的老槐樹下,在老年人的鬼故事里慢慢進入夢鄉(xiāng)。

冬天其實也很好玩。感覺兒時的冬天有些冷,河塘里的水面都結(jié)成冰。我們幾個伙伴們,找來木頭釘成框,下面再裝上四個小軸承,一輛簡易的“冰車”就做成了。大家每人一只,來到冰面上,屁股坐上冰車,雙手用力滑動,速度飛快著呢!在那樣的年代里,不自己尋找點生活的樂趣,又能去做什么呢?

玩夠了冰車追逐,我們幾個小伙伴會團團圍成一圈,胳膊搭上胳膊,然后大家在冰面上同時用力蹦跳,聽腳下冰層斷裂的聲音。跳的時間久了,但見冰層的裂紋逐漸擴散,冰面開始晃動起來?,F(xiàn)在回想起來很無聊,但那時卻異常地興奮。

只聽“撲通”一聲,冰面碎出了一個大洞,我們幾個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瞬間就都掉進了冰冷的河塘里。好在我們幾個小伙伴都是會水的(這似乎是整個夏天泡在水塘里的益處),雖然很狼狽,我們最終還是都爬了上來。

冬天的太陽落得早,我們的棉衣棉褲都已全部濕透,只能蹲在一起,抱成團,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鐵蛋說:“這樣子回家,我們不被大人打死才怪!你們快點去找干樹枝、蘆葦葉子什么的。我回村子里去找火柴,等下生火來烤干衣服再回家!”說完他就急匆匆跑遠了。

我和栓子、石頭、三娃子趕忙分散開來,找來樹根、樹枝、竹子、蘆葦葉,很快就聚成大大的一堆。鐵蛋不知道在哪里找來一盒火柴,不一會兒,火光就映紅了我們一張張被凍得通紅的臉。

大家七手八腳脫去棉衣棉褲,一個個都赤裸著身子,用樹棍挑起衣服在火堆上烤,西北風(fēng)吹起來,月光高高地照著,星星凍得瞇起了眼睛。

衣服的外面烤得滾燙,再反過來烤里面,當(dāng)火堆化成灰燼的時候,我們已經(jīng)把棉衣棉褲穿在身上。那個夜晚,我們忐忑不安地回到家,事后證明,我們每一個伙伴居然都瞞過了大人,沒有挨揍,總是快樂的。


當(dāng)許多年后,我再返回老家的時候,在一個角落里,我竟然意外發(fā)現(xiàn)了那只安裝著四個小軸承的木頭“冰車”,依然那樣簡陋,卻讓我激動得熱淚盈眶。

我問年邁的母親,我們小時候常去游泳的河塘,現(xiàn)在夏天還有人去嗎?母親笑笑說:“早就沒人去了,現(xiàn)在的孩子嫌那水臟,你們那時候一天到晚就泡在水塘里?!?/p>

我拿起那只“冰車”問母親:“媽媽,現(xiàn)在的河塘,冬天也不結(jié)冰了吧?”

“冬天越來越暖和了,哪里還有冰哦?!”母親一邊忙著一邊回答我。

在和母親的交談中,我聽說,鐵蛋、栓子、石頭、三娃子多數(shù)都在外地,在十幾年前,他們遇到我的老母親時,還經(jīng)常問起我的一些近況。漸漸的,見的次數(shù)少了,也就相互沒有了消息。兒時的好伙伴,大多已經(jīng)失去了聯(lián)系,有的二十多年沒有再見到了。也許等到大家蒼老時,會再見到吧?

被馬蜂蟄過的疼痛還在,掉進冰窟窿里,光著屁股圍成一團的記憶還在,那時,我們還是孩子,雖然往事歷歷在目,兒時的伙伴們,如今卻是天各一方、各自行走在異鄉(xiāng)的路上。

只是我不知道,他們是否還記得,那些童年有趣的情節(jié)?

爬上香椿樹摘香椿的嫩葉,在榆樹上一邊吃榆錢一邊在樹枝上搖晃,屋檐下或蘆葦蕩里掏鳥窩,削尖了樹枝模仿醫(yī)生給伙伴屁股上打針,當(dāng)然一定會先用手蘸唾沫擦一下消毒…………

那時的木籬笆上爬滿了盛開著的喇叭花。那時,我們還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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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于作者:阿偉,男,江蘇連云港人,建筑工程師,文學(xué)愛好者,自由撰稿人。中國散文家協(xié)會會員、美國文心社會員、美國海外文軒作家協(xié)會終身會員,江蘇連云港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一直堅持純文學(xué)創(chuàng)作,兼任《華東文學(xué)》散文編輯。

1998年離開中國,輾轉(zhuǎn)于東南亞、中東、北美洲之間工作和生活。1999年起發(fā)表文字,在新加坡《聯(lián)合晚報》、《新民日報》、《世紀風(fēng)》、《新華文學(xué)》,馬來西亞《清流》、《爝火》,澳大利亞《澳洲新報》、新西蘭《先驅(qū)報》、《新華文苑》、澳門《澳門日報》、美國《僑報》、《漢新月刊》、《海外文軒》、荷蘭《中荷商報》、印尼《訊報》以及中國國內(nèi)《北方文學(xué)》、《鄱陽湖文學(xué)》、《文學(xué)月刊》、《北都文藝》、《散文世界》、《未央文學(xué)》、《青春港》、《六盤人家》、《華夏散文》、《今日五蓮》、《新華副刊》、《參花》、《中國散文家》、《雨花》、《華東文學(xué)》、《陜西文學(xué)》、《大唐民間藝術(shù)》、《現(xiàn)代作家文學(xué)》、《連云港文學(xué)》等報刊雜志上有散文、詩歌發(fā)表,有散文被編入新加坡及國內(nèi)一些文選,曾在新加坡及美國的征文比賽中獲獎。著有散文集《一紙書香》,2014年由北京團結(jié)出版社出版發(f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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