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的話
我第一次聽到內觀Vipassana這個概念,是在新浪微博剛剛流行的頭一兩年吧。在一篇轉發(fā)的長文里,某人敘述他參加了一個十天的內觀課程,結束后他形容自己“脫胎換骨”,整個生命都改觀了,拖延癥治好了,頭腦特別靈敏,工作效率特別高,等等。我是那種典型的很容易被廣告療效打動的消費者,“能治好拖延癥” 這一點已經足以穩(wěn)穩(wěn)拿下我了!!我馬上積極的搜集官網資料,越看越覺得有趣。我發(fā)現原來我所居住的城市新加坡就有內觀中心,常年舉辦這種十日課程(一年2-4次左右)。但是那時家庭責任繁忙,抽出整整十天脫離家庭是不可能的任務。
后來我走上了心理咨詢這條道路。這幾年間,因緣際會也回頭去查閱過相關資料幾回,特別是我對Mindfulness在心理咨詢工作中的應用和了解越來越多的時候。每次都想,“我什么時候能去一次就好了”。有一次跟一位馬來西亞心理咨詢師同行聊天聊到這個內觀,她說她跟朋友去過。我熱切的問:”你覺得怎樣?值得去嗎?” 她翻了一下白眼,有點鄙夷的說,我和我朋友都覺得有點怪怪的,不怎么樣。
好吧,這就是小馬過河了。你問人家的體驗,有人說高,有人說低??磥砦艺娌蛔约喝ヒ淮问遣恍械?。于是今年,排除萬難,終于報上了名。既然是小馬過河,所以本文也只是如實記錄我自己的體驗和感受,以后你去了感受跟我不一樣,我可是不負責的喲。
關于這個課程【內觀Vipassana】
內觀Vipassana是什么?這個我不想寫了,我之前朋友圈轉發(fā)的別人的筆記寫的好多了。請自行百度/google。新加坡的官網:http://www.sg.dhamma.org
其實我覺得適合上這個課程的大概都是冥想的死忠粉,或者意志、信念特別堅定的人,再或者是身心已經痛苦到把自己死馬當活馬醫(yī)的人。不然,你會覺得很艱苦很艱難,堅持不了。如果不考慮能不能堅持這個因素,那么我覺得我所有的咨詢來訪者(憂郁/焦慮/憤怒情緒管理/上癮.....等等情緒問題)都應該去上這個課?。ó斎贿@樣一來我就失業(yè)了,哈哈)
再一點,不管整個組織和大師本人怎么強調,這個課程和宗教無關,任何宗教信仰的人都可以上,它跟佛教的關系是明擺著的,所有的概念都是用的佛教的詞。它的的確確不是讓人信奉佛祖和佛教,但還是避免不了其他宗教的信徒對這個課程避之而不及的情況。我不是佛教徒,公平的講一句,上完課我也不覺得佛教對我有了多么大的影響。我覺得如果僅僅因為宗教的問題排斥它是可以理解,但有點遺憾的。
教授這個課程的內觀中心全世界超過百多個,雖然不屬于宗教組織,我也不清楚他們在組織方面的架構,但我猜想全世界用的都是同一套視頻和音頻。視頻和音頻是由印度內觀學院(是總部了應該)的葛印卡大師錄制的教學內容,整個課程都是由他設計安排的。所以,無論你去的是全世界的哪一個中心,學到的東西都是一毛一樣的,連課程時間表包括吃飯睡覺的時間都是固定的。你聽到的英文教學內容一定是一樣的葛大師的聲音,只是不同的國家會附上翻譯的本地語言版本。
這次我去的地點是在馬來西亞柔佛的內觀中心。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內觀官網是統(tǒng)一的,教學都是中英雙語同時進行。因為日期安排上的方便,我這次沒法在本地上,就去了次靠近我的柔佛。本來還有點小懊悔,畢竟要過關排隊挺煩人。后來我發(fā)現,可能我這次是歪打正著,還是來這里好!因為飯菜太好吃了??!馬來西亞蔬菜水果本來就比新加坡的好吃吧,廚房法工們(全部是舊學員抽時間來做義工勞動)的手藝也了得,每天蒸炒煮燉湯甜品水果......,硬是把十一天里的全素食弄出了頓頓不重樣的高度。我在想,如果是在印度,得天天吃咖喱吧?在西洋國家,得天天吃生菜吧?連吃十天,想想都好慘。好吧,我承認,吃貨的思想境界就是如此不高,去冥想都得掛念著吃的。
課程是完全免費的,連食宿都全免。大師說的對,這樣一來,我們就等于是在這十天里體會到了出家人的生活。因為自己的吃穿住都是靠別人的供養(yǎng)和服務,不然的話,很容易覺得既然我付了錢,那么我就有權利挑剔食宿啦服務啦等等,帶著明顯的自我。出家人放棄了自我,我們得以感受到謙卑和恭敬。只有課程結束后,學員才決定要不要為未來的學員捐贈費用,數額完全自愿。我之前看到的微博文章,印象很深刻的一點是,作者說,他走的那天留下了比他預想中多了很多的錢,因為他覺得太值得了,他心甘情愿希望內觀中心能好好維持下去,讓以后更多的人也能來上課。
十日體驗和感受
注冊日:早上我從家里出發(fā)時磨蹭了(老毛?。Y果趕不上預定的跟其他學員的拼車,我讓他們先走不要等我。反正整個下午都可以注冊,其實拼車的時間挺早的,到了那邊注完冊會無事可做。問題是中心坐落在荒山野外,超級偏僻,方圓十里荒無人煙的那種,進去時有一段崎嶇不平的土路,我用打車軟件叫的車根本點不到那個區(qū)域。最后跟司機好說歹說,又私下加了車費,才把我送進去了。拼車的那位司機則是官網上推薦的私人司機,非常熟悉那邊的接送。
注冊后就上交了我的手機和kindle, 連紙和筆都不能帶在自己身上。然后開會,持續(xù)十天的禁語就開始了,連目光交流都不可以。吃完晚餐,當晚就開始去大廳聽指示靜坐了。然后九點半熄燈睡覺。我之前在家習慣了晚睡,經常磨蹭到兩三點,但是這天幾乎是一躺下馬上就睡著了。
Day1:早上四點敲鐘起床(每天如此)。我感覺還好,一點兒也不困。在這邊是不可能賴床的,因為根本沒有床。大家都睡在地板床墊上。我比較幸運,分到了最小的房間,連我只有三個人,我們仨晚上睡覺會心照不宣的關上門,而睡在其他房間和大廳則是都敞開著,毫無私密性可言。
靜修從早上四點半開始(每天如此)。這一天雖然很漫長,但是語音指導也很詳細。今天的練習跟我平時在家的冥想練習幾乎完全一樣,所以我也不太記得這一天有什么特別體驗和感受。哦,對了,這天為了能洗上溫水澡(好像只有一個浴室有溫水),我選擇了在傍晚5點晚上吃東西的時間去洗澡,結果等我下樓,發(fā)現飯桌上只剩下幾個蘋果了。于是我只吃了一個蘋果。6點開始又要集體靜修了,一直到晚上9點。等于從中午11點午餐后到第二天早上6點半早餐,我就只吃了一個蘋果。
Day2:大師說,第二天和第六天是最艱難的,最多人熬不過去的兩天。不知是否巧合還是心理暗示,我記得特別深刻的是這一天我的身心真是痛苦到不得了。右邊腳、大腿、背尖銳的刺痛持久不去。按照指示進行練習但是感覺和感受非常淺,非常模糊不穩(wěn)定。一想到后面居然還有8天這樣的日子,心情沮喪到爆炸了。今天唯一的安慰是,傍晚5點晚餐時間我發(fā)現,原來其實每天都是沒有晚餐的!昨天就是一個蘋果,今天就是一兩塊番石榴加一塊橙子而已。原來我昨天的委屈都是自找的。(啊,世上所有的委屈傷心本來就都是自找的)
Day3:一整天也不知道怎么熬過來的,早上4點半靜修整整兩小時,6點半吃早餐再稍微合上眼睡給回籠覺到8點。8點到9點靜修我困得不得了,心想我以后再也不睡回籠覺了,應該把時間拿來手洗衣服(沒有洗衣機)。9點休息5分鐘,然后又是整整兩小時的靜坐。
下午又是這樣的四個小時靜坐,除了兩次5分鐘休息上廁所喝水。但是,下午我體驗到了第一次突破,就是某一刻突然心神特別的專注,清明,停留在祥和里。
可惜這種好的狀態(tài)沒有持續(xù)多久,因為很快我們就開始了下一步的精進練習,這一步是我以前不會專門持續(xù)練習的。不習慣,專注力又受到了極大挑戰(zhàn)。開始煩躁不安。
Day4:煩躁不安持續(xù)著,好像還愈演愈烈。新的練習非常艱難。身體的疼痛,特別是背,又開始十分的折磨著我。大師今天的指示讓我對自己的人生事件和困擾有所啟發(fā)。我有動力要改變和進步。但是從這晚開始,我沒有了一躺下就睡著的能力。而且此后的日子越來越難入睡。
Day5:對這一天的記憶是,午餐后在花園(其實就是亂糟糟的野山坡景色)漫步時,毫無征兆的突然想到一個幾年前的新聞事件。那是曾經讓我痛苦和恐懼至極的社會事件。此刻再一次使我淚流不止,體驗到某些強烈的情緒。這十天當中,像這樣毫無來由的一些往事跳出來還有好些。有些毫無感受,有些是突然有新啟發(fā)的。我不知道這些是否是由于練習帶來的。(在第十天禁語令解除后,我和法國室友聊天。她說這是她第三次內觀,這次她用功至深,感受最深沉,情緒非常激烈,幾乎每天都痛哭。我確實聽到她每晚輾轉反側的聲音)
然而練習使身心還是很苦很苦。晚上9點終于可以休息時,我腳步沉重的一邊踏著樓梯上樓,一邊數剩下的日子。彎曲左手手指數著6、7、8、9、10,天??!還有五天嗎?!又用右手數了一遍,6、7、8、9、10,還是五天。這樣痛苦的日子居然才剛剛過了一半而已!
Day6:對練習的要求逐漸有所提升,但是我不覺得自己有什么進步。這幾天也有試過跟助理老師提問題,簡短交流。本來我們能跟助理老師交流的時間就很有限,要問問題的人也很多,每天都排著隊。
Day7:大約在這一晚或者前一晚,晚上躺著睡不著的時候,由十幾年前一件已經忘卻的往事中忽然受到很大啟示。感到腦袋好像被洗過一樣,變得非常好用。心情大為激動喜悅。此行的第二個突破點。行為被賦予了意義。
Day8 和 Day9:這兩天沒有深刻的印象。大師的指示聽多了,我反而心散了。有時候用功一點,很多時候我都在偷懶。有時候只是練習第一天的觀察呼吸的方法,來讓自己感覺時間過得快一點。
Day10:上午10點后可以自由說話啦!休息時間也多了,大家簡直像認親會一樣逮著人就開聊!想想也是,一起同吃同住了十天,連對方的樣子都沒看清楚過,但是對對方的氣息,身影,氣味,甚至衣服了如指掌。我跟一位中國同胞,我的兩位室友,還有每天同桌吃飯的女士聊得最多。感嘆每個人都如此獨特而奇妙,緣分妙不可言。也許有一天,我的新加坡室友,一位戲劇評論家,會帶著我去看戲??;我會去法國室友的船上當一段日子的船員(她住在一條船上,已經6年了,全世界漂流)?
Day11 and Beyond....:回到入世的生活,接受真正的挑戰(zhàn)。
我曾問助理老師的一個問題是:我怎么知道自己在進步?她回答我,研修結束后你會知道的,你會在入世生活中體會到不一樣的行為模式,思維模式。
我跟我新加坡室友說,出去后的第一天我要寫一篇課程記錄。如果我寫出來了,就可以證明一半這十天的用功真的有用,真的能治拖延癥;然后第二天早上假如我能5點起床,然后冥想半個小時,就又證明一半是有用的。
好吧,最后的結果是,我既沒有拖延,但也無法像設想的那樣一天就寫完記錄,早上5點起床(最后設的6點的鬧鐘)。我自己還是能感覺到十天的用功對我起了作用。我的注意力提高了,判斷力更好了,就好像大腦換了馬力更強的新的驅動系統(tǒng)。但也許言之尚早。
一些相關思考
Mindfulness 和 內觀 (Vipassana) 的關系
這種古老的東方文明與智慧散播到西方,漸漸被剔除了宗教元素,然后提煉和發(fā)展出了Mindfulness。 雖然被翻譯為正念,但正念還是用的佛教的詞語,并不能特別好的翻譯出它的神韻。第一位將正念應用在臨床心理治療的學者卡巴金博士將它定義為:“在當下,對每時每刻自然出現的體驗進行有意識、不評判的關注而產生的覺知”。而Vipassana的字面涵義是“如實所示的去觀察一切”。兩者的關系是不言而喻的。通過這個課程,我終于明晰了Mindfulness和宗教元素的細微分界線。
自從上世紀七十年代起,正念在西方得到了越來越多的重視和科學研究。它在平衡情緒、調整認知方面的作用得到了公認。通過這十天高強度的訓練,我不是從認知方面,而是從體驗層面,經歷了什么是平衡和調整,什么是情緒和認知。這個也是葛大師創(chuàng)立這個課程所強調的,必須學習的是體驗層次的智慧,而不是認知。我甚至似乎能想象到,大腦中的神經遞質是如何增強減弱,反應活動跳躍的興奮和抑制過程,反興奮和反抑制過程。(好吧,我只是腦洞大)
我自己對這些現象的解釋是,認知活動和情緒感受互相制約,備受負面情緒困擾的人必然是在重復和加強著某些特定的思維模式和認知活動。固定思維模式和認知是很難改變的。內觀非常巧妙的在里面加進去一個觀察和身體感受體驗過程,等于是強行在認知和情緒之間拉長了一個進程,使得大腦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進行別的反應活動,從而令情緒得到改善,打破了不斷重復和增強的負面循環(huán)。
在咨詢室里,我實際上已經在運用這種方法(正念認知療法MBCT)在幫助我的來訪者。根據情況需要,有時正式介紹它有時只是簡單的邀請他們嘗試一個練習?;贛indfulness上其實還有許多派別療法,Mindfulness就好像是把腳下的路修平整了,你在上面開什么車都會更溜了一樣。甚至就算不用車,光是把路修平整了,光腳也能更容易更快速到達目的地。而內觀,如果從心理治療的方面來看,它本身就自成一個系統(tǒng),有自己的理論和對病理的解釋,不但是修整過的地上的路,還包括個交通工具。再打個比喻,如果說內觀是一劑治療心理痛苦的猛藥,如果病人熱切的忠誠的相信它踐行它,能具備藥到病除的功效;那么Mindfulness就像溫和的健康保健品,人畜無害,長期平緩的起作用。
這個在練習方法上可以體驗出來。Mindfulness只相當于內觀“戒定慧”三部分里“定”的部分,練習的只是內觀的頭一兩步觀察呼吸。
氣功和內觀的關系
我對氣功沒有學習過也沒有研究過,只是在練習內觀的時候,感受到部分身體或全身的氣血運行,還有那種輕微的電流感覺。是不是跟氣功也沾點關系呢?太極、氣功等等,中國派系的東西了吧,也是講究入定和控制意念這些。是兩個古老文明的巧合呢還是文化互相交流融合的結果?
毛細血管擴張、收縮這些,是如何影響到大腦神經系統(tǒng)的呢?
存疑還是不存疑,這是個問題
上面也提過,只要你全心全意相信它,實踐它,內觀就是一味好藥。
然而你又為什么要相信它呢?是先有了負面的情緒還是先有了身體感受,也許是跟“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一樣,令人抓狂。貪和嗔的起源,對應的方式是否太過死板單一?
我并沒有努力去想上面這些問題。課程告示版上貼了通告,提問老師只限于練習過程中的疑問,不要去辯論哲學。
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fā)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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