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當(dāng)《一生所愛》的前奏響起，比起你們，我感觸最深。
世人皆知我這一生，來回盤桓在幾個女子之間。
春三十娘，白晶晶，鐵扇，牛香香，還有紫霞。
直到紫霞擋住牛魔王的偷襲，在我懷里奄奄一息的時候，我才明白這世間，后知后覺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
我本可以陪她相守在塵世。
孫悟空卻不能。
她那滴眼淚在我心里變得越來越滾燙，燙得心痛難忍。
她說，她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會踩著七色的云彩來娶她。
我看著腳下踏著的七彩祥云，欲語淚流。
娶她，如何做到？
我本是只石猴，幸得師父心善，賜名悟空，教化在旁。
自此有名有姓，光明正大活在乾坤之下。
后得觀音指點，護(hù)送師父師弟一行西去，求賜真經(jīng)，修成正果。
我要什么正果呢？真是好笑。
可是師父師弟們不能不要，他們原先都是位列仙班的神仙，指望著西去取經(jīng)，重回天庭。
師父本是西天如來座下金蟬子，因在佛祖講經(jīng)說法時打了瞌睡，故貶下凡歷經(jīng)劫難。
而這一世，他不再是安靜的美男子。
他變得婆婆媽媽、啰里啰嗦。
像極了佛祖講經(jīng)說法時的樣子。
所以，我從來不怪他。
只能盡量捂住耳朵，或者自行轉(zhuǎn)換發(fā)泄方式。
以嘶吼，以翻云，或以棍棒重擲于地。
師父很少念起緊箍咒，但金箍經(jīng)常自己箍緊我的腦袋。
它像個妖精，頗具靈性。
每次想起紫霞的時候，它就會負(fù)責(zé)任地用力箍著，讓我的想念從疼痛中抽離出來。
對，它應(yīng)該是只絕情妖，而“愛”這種東西，正好與它天生為敵。
在我還是至尊寶的時候，這只絕情妖就絕情地拋棄了我，自己躲在水簾洞里吸取日月精華。
而那時候，我正在自家門前，將水簾洞拱手讓給牽著馬匹走過來的女子。
那女子手上戴了一串鈴鐺手鏈，每走一步鈴鐺就會響起，聲音特別清脆。
后來她自封了盤絲大仙，承包了這一整座山，包括此刻站在山上的我。
為了宣誓所有權(quán)，她在我的腳心蓋了三顆痣。
看到三顆痣的時候，我驚愕失色。
原來當(dāng)年，菩提老祖并未欺我。
看到照妖鏡里的那張猴臉，想起五百年后五岳山下，春三十娘要找的人，真的是我。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剛恢復(fù)自由之時，與義兄牛魔王合謀要吃掉師父的劣跡。
幸得師父慈悲為懷，觀音姐姐手下留情，把灰飛煙滅換成了歷經(jīng)輪回，償贖罪孽。
所以，才有了晶晶。
晶晶是取經(jīng)路上的冤家。
在我還是悟空的時候，她一副白骨，卻常常變換角色哄得師父信任，挑撥我們師徒的情分。
有一回如她所愿，我被趕回了花果山。
卻不想她找了來。
她說，并不是非要吃唐僧肉不可的。只是她必須聽從師姐的話，師姐要唐僧，她豈能不奪？
她的師姐，就是五百年后我在五岳山下遇到的春三十娘。
她一直沒有告訴我，為何師姐要，她就得給。
直到后來才明白，春三十娘一直用毒控制著她。
很多人都以為，她是被蒙騙，誤以為我負(fù)了她，所以為情自刎。
其實，晶晶是一個樂觀善良的好妖。
她懂孫悟空的我，也懂至尊寶的我。
她只是不想被利用，不想讓他人借她之力來害我，更不想身中劇毒，無法與我長相廝守，讓我難過。
她喜歡一臉絡(luò)腮胡子略顯性格的我，就像我現(xiàn)在要借著月光寶盒回到五百年后救她一樣，熱烈而純粹。
本來謀劃得很好，直到我無意間拔出了紫青寶劍的那天，一切就開始變了。
那一天，大漠黃沙飛舞。
那一刻，紫霞站在離我不遠(yuǎn)的地方。
她歡欣鼓舞，眼睛里像住了一卷水簾洞。
她說，我是她的意中人。
她的眼神漸漸變得像我遇見的白晶晶一樣。
而我不管不顧，只想回到五百年后救下自刎的晶晶。
償還不過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情債。
多年以后我總在想，如果當(dāng)時沒有手欠拔出紫青寶劍，是不是就不會牽出諸多的糾葛？
或者就和紫霞長相廝守，會不會也能如愿救下晶晶？
也許我還能給晶晶打開盤絲洞的石門，還能看著她跪拜紫霞，遵行師禮。
可是那個時候，紫霞去到了我的心里，她看到了晶晶。
我知道她哭了，所幸只留了一滴眼淚。
心臟是個多小的東西啊，放不下太多。
眼淚要進(jìn)來，晶晶就會消失。
她以為我被定住沒有知覺，其實很害怕。
那是孫悟空深愛的白晶晶啊。
而我一介凡人，空留前世記憶，根本無法專心這世的情。
紫霞明了，走的時候傷心欲絕，以至于迷失在沙漠，被牛魔王救回逼婚。
我們再次相見的時候，她一身鳳冠霞帔，我心里的那滴眼淚像是得到感應(yīng)一般，又開始變得滾燙。
我想象過她妝扮成新娘的樣子，卻沒想到這樣的美人會因我而死。
盡管我斬斷情絲，裝作不識，卻難逃宿命。
她撲在我懷里，說自己沒有猜到結(jié)局。
我又何曾猜到了結(jié)局？
就像我猜不到早在萬年前，只因她從佛祖的燈盞里望了一眼大鬧天宮的我，便立志修成人形，只為來這世間尋我。
她的紫青寶劍，并非只有意中人才能拔出。
而是她從不肯將寶劍示以他人，除了我。
一切都是命數(shù)，都是劫難。
我所愛女子，皆無好下場。
阿彌，陀佛。
回到水簾洞戴上金箍的那一刻，紫霞，莫要執(zhí)念想我。
我難以控制的愛你，金箍會幫我渡此魔債。
自此以后，我會斬盡情欲，一心向佛，求得真經(jīng)，普度世人。
你已不在，何來塵埃擾我心湖？
對了，你留在我心里的眼淚，它已混著骨血，不知散在哪一道經(jīng)脈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