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圖和文/向暖

06年。某天夜里想到你,翻來覆去地睡不著。13歲的小女孩,內(nèi)心一陣恐慌,好像是在情竇初開呢。開始把心事偷偷寫進日記里。某一天放學(xué)忘記裝進書包,第二天好像全班都在背后對我指指點點。原來昨晚幾個調(diào)皮的男生偷偷撬開了我的日記本。從此以后,再也不敢跟你說一句話。


07年。你分了手的初戀女友要轉(zhuǎn)學(xué),而你倔強地不挽留。我不想看到你難受,就去求你。你嘴硬地沖我吼:她要走就讓她走!找我干嘛?后來她還是留下來了。瘋言瘋語傳開,說我到處散布謠言,說你下跪求她。全班人都指責(zé)我,我只是哭著向你解釋,你說你信我。


08年。多事之秋,汶川大地震、奧運會、雪災(zāi)。我上高中,新生活開始,終于決定要忘記你。第一天開班會,我坐在第一排,突然有人喊“報告”。我一抬頭,是你!猝不及防地心里一抖。那年冬天明明每天都在下雪,日子寒冷又漫長。我卻在早讀課小聲地一遍又一遍唱著杰倫的新歌《彩虹》,偷偷地斜眼看著隔一條過道的你,正在打瞌睡。我把頭埋進書里,忍不住上揚嘴角,覺得冬天溫暖又甜蜜,好想一直過下去。


09年。我去了文科班,與你隔著一層樓。做早操,我們中間隔著7個班的距離??荚嚺判邪?,我們中間隔著數(shù)不清的名次。很努力很努力地學(xué)習(xí),終于考到了班級第一。興沖沖地跑去看排行榜,你在理科前二十,我在文科前二十。終于離你近了一點,真好呀!


10年。我在學(xué)校外面租房子。某個冬日早晨,在路上偶遇了你。我不敢打招呼,默默地放緩腳步,跟在你的身后??粗愕谋秤埃钗艘豢跊鰵?,進入肺里卻覺得溫暖無比。開始每天掐在那個時間出門,期待再碰到你的時候要鼓起勇氣說一句“早啊”,卻再也沒有出現(xiàn)那個機會。

某個周末下午在書店撞見你,慌慌張張地把頭埋進書里,你竟然主動走過來說:這么巧!那天下午的陽光特別好,店主人家還有一只可愛的大白兔。我們聊了很久的天,笑著說彼此都少了些棱角。

高考結(jié)束后,忍不住跟你告白了。絮絮叨叨地訴說我藏了五年的心意,一口氣說完,生怕自己會后悔。你說:謝謝,對不起!我暫時還不想談戀愛。我接受了你的拒絕,說著沒關(guān)系,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能強求你。然后在被窩里悶聲哭了一夜。

大一軍訓(xùn)。你的前女友突然打電話給我,我們關(guān)系本來不親近,初中畢業(yè)再沒聯(lián)系。她先是寒暄了幾句,然后說:唉,我想告訴你一件關(guān)于他的事,但又怕你傷心。我愣住了,笑著告訴她:我跟他沒有聯(lián)系啊,我又不喜歡他,干嘛告訴我他的事還說怕我傷心呀,哈哈哈。

她說:你不是跟他告白了嘛,我都知道的,他高考后就跟我表白了,而我談了好幾年戀愛,早就不喜歡他了。我又愣住了,努力扯出笑意:沒有啦,當時不甘心嘛,現(xiàn)在上大學(xué),我已經(jīng)不喜歡他啦。她說:那就好,他現(xiàn)在談戀愛了……

恩?我當時就想不明白她是以什么立場來告訴我這件事的。想破了腦子,頭疼,耳朵嗡嗡響??赡苣翘焓顨馓?,差點暈倒,還好沒有,就是默默地哭了。旁邊的同學(xué)問我怎么了,我說:腿酸,好疼啊!

后來,沒到一個月,你就分手了。夜里你找我聊天,說你傷心難過,我就安慰你。一直聊到兩點多,一邊安慰你,自己一邊不爭氣地哭了。

我忍不住問你: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你為了另一個姑娘傷心,卻來找我來安慰你?你說你覺得最對不起的就是我。我又心軟了。

你隔三差五地,感冒了告訴我,頭疼了告訴我,北京風(fēng)太大吹得嗓子不舒服告訴我。多喝點白開水,快去買藥,別吹風(fēng),出門記得戴口罩。你要的關(guān)心、安慰、溫暖,你不求,我都給。

11年。暑假,你突然異常頻繁地聯(lián)系我,還破天荒地的給我打電話。我以為自己的默默付出感動了你。

你約我逛母校,約我吃飯,約我唱歌。我心花怒放,萬分欣喜。在KTV里,你突然摟過我,我以為你要表白,緊張地要死,卻聽到你說:你是不是還喜歡我???今晚能不能陪我一晚。

我愣了,還是不死心地問一句:所以你并不喜歡我是吧?你回答:我覺得你變了,挺好的。呵,你高估了你的魅力,看輕了我的喜歡。

我說:太晚了,我要回家,我媽會擔(dān)心。聯(lián)想到跟你出來前,你叮囑過我:千萬不要跟你爸媽說,他們會擔(dān)心,你就說跟你的閨密出來吃晚飯就好。不寒而栗。

你堅持要送我回家,一路上,你都在跟我解釋你之前的感情史。

你說你的初戀,你只是不甘心。你說分手的前任,只是剛上大學(xué)寂寞了。你說你其實喜歡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某閨蜜,你們都在北京,經(jīng)常一起出去玩,你跟她表白被拒之后,發(fā)現(xiàn)你其實也并沒有喜歡她。你說你對我挺有好感的,想要試試看。

哦,你被我閨蜜拒絕了,寂寞空虛冷想到了我,然后找了一堆清新脫俗的借口,就為了睡我,也是蠻拼的。

那一夜,又是整夜未眠。我不信啊,我喜歡了這么久的你,是這樣的人。問了好幾個異性朋友,他們異口同聲地告訴我:哦,就是為了睡你,還是不想負責(zé)任的那種。

我決心這一次,真的要徹徹底底地忘記你了。

還是11年,大二剛開學(xué),我讓自己忙起來,做兼職賺錢,努力減肥,好像一點都想不起你了。

某天早晨低血糖差點暈倒在路上,我一個人去醫(yī)務(wù)室吊水,請了假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突然收到媽媽發(fā)來的短信:我從初中聽別人說你們在談戀愛,人家那么優(yōu)秀,你配不上他。你給我爭點氣,要不然他會把你甩了!我就那樣崩潰了,嚎啕大哭。哦,我配不上你?配不上你卑賤的靈魂嗎?

那半年內(nèi),我絕口不提你。某一天想到你,心臟好像不痛了。想著:前塵往事不計,愛恨一筆勾銷。

于是手賤地點進你的空間,想知道你這半年在干嘛。打開某相冊,看到某張照片:你摟著一個姑娘,她在你的臂彎里,眼睛笑成了月亮。

我默默叉掉網(wǎng)頁,在心里罵著:麻痹,真丑,哪有我漂亮!然后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下來。不是說已經(jīng)忘記了嗎?可那些淚為什么就那么不聽話地往外跑,根本止不住。


12年。除夕那一夜,我在家中跟你喜歡的那個閨蜜聊天。她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在我面前提到過你,你們在北京游玩,你們發(fā)短信,你們吃飯。我每次都假裝無所謂地說:哈哈,你們關(guān)系挺好的呀。

我從來沒有告訴她,我跟你表白過,我為你有過無數(shù)個失眠的夜晚和早醒的凌晨。我不希望因為你,影響我跟她的友誼。

結(jié)果那晚,她提到你給她發(fā)了一封特別長的郵件長她告白,她說她從來沒喜歡過你,只是偶爾拿你氣她的男朋友。我沒有忍住,想了想還是告訴她:你知道嗎?我其實之前一直喜歡他呢,哈哈哈~她沒有驚訝,而是神情坦然地說:我知道啊,他剛上大一就告訴我了。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不敢去想這三年里,她無數(shù)次在我面前提到你時,究竟抱著怎樣的心情。


13年。我在準備考研。某天晚上從自習(xí)室回到宿舍,已經(jīng)十一點,手機突然震動,陌生號碼,來自北京。我接起來:喂?哪位?一個很遙遠的聲音傳過來:是我!我一瞬間就聽出來那是你。我有點恍神,我們好像有一年多沒有聯(lián)系了,可我的腦子還是迅速地搜索到你的信息。記憶的長河似乎一點都沒有沖刷掉你留下的印跡。

我記得那天晚上月涼如水,晚風(fēng)溫柔。我站在陽臺上,聽你絮絮說著你的最近,問著我的最近。最后你說,你是想認認真真地跟我道個歉,抱歉這些年,你對我的不公平。我聽著你輕輕的聲音傳來,握緊了手機,深吸一口氣,笑一笑說:不用道歉,我以前都是心甘情愿的。再說了,感情的事,本來就不能勉強啊。我一直想在冬天下雪的時候,去故宮走一走,到時記得接待我哦。還有,考研加油!

就這么一筆勾銷吧,我在心里默默地對自己說。


14年。我去上海工作,一個人。在那座冷漠的城市,我遇到了很多惡心人和惡心事,也吃了很多難以想象的苦。

那年冬天,上海沒有下雪。你卻突然找我:北京下雪了。

一瞬間,萬籟俱寂。辦公室里同事們敲電腦的聲音、電水壺?zé)_的嗚嗚聲、黃浦江的大風(fēng)猛烈拍打著窗戶的聲音,都漸漸遠去。

我盯著你的這幾字,表面上一派平靜,內(nèi)心卻欣喜若狂。當下只想著,改天我要去飛去北京。

我們聊了聊近況。你突然不經(jīng)意地問,你跟她有聯(lián)系嗎?我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問你怎么了。你說她把你的所有聯(lián)系方式都拉黑了,消失了。你說你不知道她現(xiàn)在在哪里,考研有沒有考上,跟男朋友有沒有分手,最近好不好。我沉默了好久好久。使出渾身力氣,敲下幾個字:你想知道她的情況是嗎?要我?guī)湍銌枂??你說:恩!

于是我開始瘋狂地給她打電話,她不接。我一直打,一直打,打到第八個的時候,她的男朋友接了,告訴我她在圖書館看書。我問了你的那幾個問題。

掛完電話,我把他的原話告訴你。她很好,還在北京,在二戰(zhàn),每天看書,她男朋友在陪著她。你說知道了。后來就沒有再找我。

你又消失了,就像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一樣。我對著電腦發(fā)了很久的呆。直到旁邊的同事推了我一下說:下班了。

上海的冬天為什么天黑地那么早呢?我在回家的路上看不見路,差點摔了一跤,嚇哭了。

那一年我的眼淚太多了。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發(fā)高燒的時候,被老板灌酒騷擾占便宜的時候,被關(guān)系不錯的同事在背后捅刀子的時候,被父母責(zé)怪我花錢太厲害每個月2000多的收入不知道省一點的時候。在那天晚上,我誤以為自己已經(jīng)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完了。


15年。我去了深圳,我最愛的一座城市。似乎永遠陽光明媚,綠樹紅花,海風(fēng)調(diào)皮地吹翻我的頭發(fā)。即使到了冬天,也依然是暖洋洋的??杀狈絽s早早地下起了大雪。朋友圈里,我被北方小伙伴的雪景刷屏了。大概那會我過得太快樂,有點得意忘形了,于是想到了你,心里竟也是平靜的。就主動找了你,問道:北京的雪景美嗎?最近冷不冷?

你很快便發(fā)了一張雪景的照片給我,你說還有一張更美的??赡愕霓k公室信號不太好,半天傳不過來。你說:等一下啊,我去衛(wèi)生間發(fā)給你,那里信號好。你一句話,讓我的心又莫名其妙地狂跳起來。

感謝去年冬天的雪,我們又再次斷斷續(xù)續(xù)聯(lián)上。

那會《我的少女時代》上映了,我在電影院看到了王大陸,看到他對著流星許愿說: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你的愿望里有我。我哭地不能自己,想到了你——我白衣勝雪的少年,想到了我的少女時代,想到了跌跌撞撞一顆心全在你身上的那些青春年華。

手機振動,我一看,剛好是你。你發(fā)消息問我在干嘛。我說在看電影呢,想到了以前的我們,逝去的青春,哈哈哈。

當天心情非常好,我們聊了很多。

你說北京最近的天氣真冷,說你裹圍巾戴手套,說你淘寶了很多雙厚襪子,你拍飯菜的照片,說你吃了一星期麻辣燙,說你想買砂鍋買爐子想盡辦法給自己做吃的,你拍你剛拿到的工資,說你的實習(xí),說你讀完研后的打算,說未來的一切未定選擇。我聽著你的生活,然后絮絮叨叨著自己的。我拍深圳的艷陽天,說著天氣好熱我還穿裙子。

那些瑣碎的、平淡的、沒頭沒尾和沒頭沒腦的話,我們想到什么說什么,不在乎對方回應(yīng)了什么,似乎是從來沒有過的輕松自在。

接著,你又問:最近她在干嘛?最后她考研有沒有考上?你們還常聯(lián)系嗎?

一瞬間,我好像又回到了在上海的那個夜晚,渾身上下,徹骨地寒冷。誰說深圳天氣暖和,為什么我覺得那么冷。

我假裝不正經(jīng)地損你對她念念不忘,調(diào)侃你。你否認,你說你只是不經(jīng)意想到了她,隨口一問。我毫不留情地戳穿你:當初在上海你也是不經(jīng)意,現(xiàn)在還是不經(jīng)意,怎么每次你找我都要問她???你說:好好好,我不問了。我繼續(xù)諷刺你:哎喲喂,你在心里百轉(zhuǎn)了千回才換來了這些不經(jīng)意吧,哈哈哈。

當下我沒有哭。我以為我終于累了,終于習(xí)慣了你這么多年來,時不時把刀子往我心口上桶一刀。

那天晚上我跟朋友出去吃飯,我沒有跟她提你。吃完飯走在街頭,突然聽到流浪歌手一邊彈吉他一邊唱著:你在南方的艷陽里大雪紛飛,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眼淚還是落了下來。朋友手足無措地安慰我,我在她懷里放聲大哭。


16年。你放假從北京回來面試,我也已經(jīng)從深圳回家了。你聯(lián)系我說:要不要出來見一面?我本來想答應(yīng),你卻又說:晚上你在哪里啊,我在某某賓館,你要不要到我這里?。?br>

哈哈哈。

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呢。六年前,你對我只想睡。六年后,你還是這么一個簡單心意。而我也一點沒變。六年前,我對你的肉體不感興趣,六年后,還是那么不識抬舉。我回了你一個字:滾!


你吧,從來啊,不在乎我是不是血肉模糊,也不問我喜歡你容不容易,我只好假裝自己算數(shù)差,一概不計。

從前我一直以為自己牙尖嘴利,逞兇斗狠,怎么也是棋逢對手,不至于輸個一畝三分地??烧娴搅四氵@里,無數(shù)次把“滾你丫的”偷偷換成了“沒關(guān)系”。

人事已非昨日,可就算重頭再來,估計我還是會橫沖直撞,無懼無畏。畢竟后來的我,喪了吧唧,提不起喜歡別人的興趣,這么些年,也就對你勇敢那么一回。

2006到2016,十年啊,我自導(dǎo)自演的劇,終于落幕了。

自始至終的獨角戲,就我一個女一號,甚至頂多算個旁白吧。

一直想把這十年的故事好好寫下來,中間還有太多太多事情。可我對于一些細枝末節(jié),竟然慢慢想不起來了。

那些傷痛,那些過往,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蓵r間,果然是最偉大的治愈師。過去的一切都變得面目模糊了。

我現(xiàn)在記得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了。

十年前。某堂生物課上,你寫紙條告訴我,你最近在看一部愛情小說,封面上有句話特別有意思。我說你別寫了,直接讀給我聽。

你坐在我的左手邊,小心翼翼地偏過頭,眼睛卻盯著老師,在我耳邊小聲地念道:悄悄地,你走進了我的心里,連門也不敲。

電風(fēng)扇在頭頂悠悠地轉(zhuǎn),后桌的女生又把腳搭在我的凳子上晃呀晃,生物老師說著什么人體結(jié)構(gòu),后排的男生鬼鬼祟祟的笑聲傳過來,你回過頭去看發(fā)生了什么。

誰也沒有注意到,我盯著你的白色襯衫上、被我平時用簽字筆扎的一堆藍色印跡,偷偷紅了臉,我想著:改天一定要幫你洗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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