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到塵埃里,開一朵寂寞的花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wèi)侯之妻。東宮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碩人敖敖,說于農(nóng)郊。四牡有驕,朱幩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鮪發(fā)發(fā)。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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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道蒼天不公,出身、容貌、才華往往只能得到一個??墒牵傆腥松畹蒙n天憐見,既有著高貴的出身,絕世的容貌,還有著滿腹的才華。

她只是一介女流之輩,卻驚艷了時光,上天是何等的眷顧這個女子,我翻開《詩經(jīng)》,本想窺一眼她的美麗,卻不自禁地為她的文采折服。

莊姜,齊國的公主,衛(wèi)國的王后。

在被光陰染上了塵埃的畫卷里,她恍若天人。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不經(jīng)意的轉身回眸,瀲滟了時光。

我仿佛站在時空中,看著這個絕世的女子穿上繡金的嫁衣,坐在馬車上,身旁有著陪她出嫁的妹妹,馬車晃啊晃,大紅蓋頭下的莊姜可是在想她的夫婿衛(wèi)候?也許吧。

俊美與丑陋,她并不知曉,但,那是要她要共度一生的人啊,無論這場婚姻是出于怎樣的目的,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總歸是期盼的,期盼自己的夫君才貌雙全,期盼自己能夠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蓋頭遮掩住的是小女兒家的情思滿滿,馬車搖搖晃晃里,在場的路程也到了終點,是的,莊姜來到了衛(wèi)國。

那里,是她新的家,有她的夫婿,和她的未來。

她下了馬車,蓮步輕移,邁過長長的臺階,一步一步地踏進宮殿。朱紅色的宮門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諾大的王宮里,張燈結彩,頗為喜慶,卻又安靜的可怕。

紅燭帳暖,有人推開了殿門,莊姜看著那只修長的手挑開蓋頭,然后在燈光下撞進了一雙溫柔的眸子里。他長的真好看,原來,我的夫君如此俊美。莊姜這么想著。

在見到衛(wèi)候的剎那,我相信莊姜已經(jīng)知道自己所有的驕傲都敗給了他,包括那顆心??∧忻廊?,才華橫溢,天作的一對璧人,能與一見傾心的男子共度一生,想想莊姜就該是幸福的吧。

紅燭下,美人眼波流轉,面若桃花,含羞帶怯,情意綿綿。衛(wèi)候也一定被莊姜的美貌驚艷了。

自古美人多禍水,莊姜的美貌足矣迷惑衛(wèi)候至自此不早朝的地步,就算落得紅顏禍水之名,也能與衛(wèi)候廝守一生??墒?,莊姜不但是出身高貴的公主,又是飽讀詩書的才女,她只會日日勸勉衛(wèi)候勤于朝政,自己倚在殿門前,等著愛人回來。

多想莊姜和衛(wèi)候就這么舉案齊眉至鬢白。

只是這一次,蒼天沒有再憐惜莊姜。

三年的獨寵,莊姜膝下仍無子嗣,在那個年代,無子就已經(jīng)決定了她的結局。

衛(wèi)候迎娶了陳國的兩個美人,夜夜笙歌,不久后,就為衛(wèi)候添了小公子。而莊姜,已經(jīng)不再是高貴的齊國公主了,縱使貴為王后,也不過是一個養(yǎng)在宮中的深閨怨婦。

聰明如莊姜,她又怎會不知道衛(wèi)候注定不會一生一世一雙人,他會有眾多宮妃,無論是為子嗣香火還是權謀地位。

癡情人就是癡情人,莊姜和她的癡情在空曠的宮殿里像一朵曇花靜靜地綻放著,沒有人看得到,只能在無盡的等候里一點點合攏花瓣。

換下繁雜的宮裝,取下滿頭的珠玉,粗布素衣,不施粉黛,三千青絲以木簪松綰起來,除去了外物的華美,莊姜不但沒有黯然失色,反而像曇花一樣在漫長的時間里一點點綻放成絕世的模樣。

寢殿外的風云變幻似乎都與她無關,時間憐愛莊姜,幾十年的歲月悄悄流走,衛(wèi)候去世了,她卻依然美麗如當年。

淡淡墨香,娟秀的字體里昭示著她滿腹才華,莊姜獨自站在案牘邊,一點點刻下記憶里的每一縷情思。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飛,頡之頏之。之子于歸,遠于將之。瞻望弗及,佇立以泣。

燕燕于飛,下上其音。之子于歸,遠送于南。瞻望弗及,實勞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溫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br>

她站在殿前,看著宮里上下縞素。風吹起她白色的紗衣,三千青絲在白色的喪服上流動著,在風中飛揚著,在這浮華塵世里如同不食煙火的仙子。

莊姜倚在宮城高處的長廊上,看著衛(wèi)候的靈柩被人抬去埋葬。

她忽的想起了當年的琴瑟和鳴,那么美滿的日子里,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一生直到衛(wèi)候的生命終了也不曾再見到過那個待她溫柔和善的夫婿。畢竟在很多年前,無論是衛(wèi)候于她還是她于衛(wèi)候來說,就只剩下了政治需要的王與后的名分,而非最親近的枕邊人。

如今,連她的王也與她陰陽相隔。

先王故去,莊姜不得不穿上華麗的宮裝,走出深宮開始處理后事。

她努力盡王后的本分,賢良淑德,撫養(yǎng)衛(wèi)候和其他女子生下的小公子,孩子一天天長大,她在小公子的身上隱隱約約看到她曾經(jīng)的枕邊人的模樣,卻也在銅鏡里看到自己兩鬢的白發(fā)。

那些謀權奪位之事,在莊姜面前一件件發(fā)生,視若己出的小公子被人設計殺害,她身為后卻只能面無波瀾地看著姬妾為了王位明爭暗斗。

直到最后有人坐上了王位,她又重新回到了她生活了一生的宮殿里。

在那里,有莊姜一生最美的年華和記憶,脫去宮裝,她只不過是一個癡情的女子,在這漫長的年歲里去回憶她的愛人,在這深幽冷清的宮殿里,她也曾有過愛情。

莊姜不過是一朵曇花,為了她的愛情,寂寞地開在深宮里,綻放著不為人知的美麗。等待著,等待著會有人翻開《詩經(jīng)》,去聆聽她的故事。

那是一個女子,用盡了一生去癡情一個王侯,一點點走下高貴的神壇,甘愿為了那個男子,變成一株寂寞的曇花,掩埋在歷史的卷頁之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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