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愁在心頭

難得和妻子中間沒有了女兒的存在,孟海業(yè)本想好好地享受一下二人時光,可沒想到妻子在床上側(cè)身躺著,雙手緊緊地挽在胸前,只留了一個后背給自己。

“怎么了這是?白天還好好的。”孟海業(yè)用粗壯的手臂使勁地想將妻子轉(zhuǎn)過來面沖自己。凌曼鉚著力氣,不被轉(zhuǎn)動,也沒有回答丈夫的問題。

“想閨女了?沒事,明兒一早,晚霞準帶著過來吃早飯。”孟海業(yè)自問自答,輕輕地撫著妻子的胳膊。見妻子像僵尸一樣沒有反應,孟海業(yè)探起身子,把腦袋湊到妻子的面前,發(fā)現(xiàn)妻子正緊皺著雙眉,瞇著眼睛,用牙狠狠地咬著歪在一邊的嘴唇。屋子里只有月亮透過來的一點點昏暗的光亮,凌曼瓜子臉上皺巴的表情配上一動不動的身體,不禁把孟海業(yè)嚇得打了個寒戰(zhàn)。

在孟海業(yè)再三的追問之下,凌曼才緩緩的坐了起來,靠在床頭,“海業(yè),你說,咱們什么時候能住上那樓房啊?”

“住樓房?在這兒不是挺好的么?”說到心思,孟海業(yè)與妻子之間,簡像是小螞蟻和天王老子一樣。小螞蟻永遠都不可能知道天王老子下一秒想的是什么,更不要說回答問題了。

“好什么好。你看啊,這每天,端屎端尿,還得經(jīng)常光著屁股、聞著惡臭和那幾個大媽們聊天。冬天凍得屁股疼,夏天蒼蠅圍著轉(zhuǎn)。”凌曼越說越精神,順手還把自己的被子緊了緊。

“體面”這兩個字,像是她從小到大一直攥在手心的一枚銅板,磨得發(fā)亮,卻怎么也花不出去。她出生在六十年代末,家里住的是國棉八廠的職工宿舍,七口人擠在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里。一張大通鋪橫貫屋子,兄弟姐妹五個,加上父母,翻身都得排隊。她記得最清楚的是,每逢換季發(fā)工裝,母親總要把姐姐穿小的給她改一改——藍布衫領口磨得發(fā)白,袖口接了一截顏色略深的布,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誰在布上寫了一行潦草的日記。

凌曼從小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不是因為她聰明,而是因為她美。瓜子臉,細眉長眼,一頭烏黑順滑的長發(fā)總被她編成兩條粗辮子垂在胸前。廠里的老師傅見了都要多看兩眼,說:“老凌家這閨女,長得跟電影里似的?!笨蛇@話聽多了,非但沒讓她開心,反倒像一根細針,扎進心里:長得再好,也是穿補丁衣服的人。

高中畢業(yè),凌曼進了紡織廠。三班倒,機器轟鳴,棉絮飛舞,一天下來,耳朵里嗡嗡響,嗓子眼全是灰。但她嘴上不說,心里卻總盤算著“什么時候是個頭”。追求她的人不少,有廠里的技術(shù)員,有供銷社的司機,甚至還有部隊文工團下基層演出時看上她的小伙子??伤粋€都沒答應。

直到遇見孟海業(yè)。

那年春天,她隨廠里去鐵路局搞共建,在食堂吃飯時,一眼看見了那個穿著筆挺藍制服、肩上扛著金色杠杠的列車員。他不高,但身板結(jié)實,說話聲音沉穩(wěn),笑起來眼角有細細的紋路,像鐵軌延伸向遠方的痕跡。他的父親孟軍,是領導專列的列車長——這在當時,可是響當當?shù)摹拌F飯碗”里的金飯碗。

海業(yè)追求她的方式很笨拙:送她一雙上海產(chǎn)的尼龍襪,是托人從北京帶回來的;下雨天騎著那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在廠門口等她下班;過年時,提著兩瓶“紅星二鍋頭”和一包“大白兔奶糖”上門見父母。

這門婚事在海業(yè)的堅持和凌曼父母的眉開眼笑中順理成章地進行了。結(jié)婚當天,凌曼穿的是自己用布票攢了半年才買到的淺藍色滌卡列寧裝,腳上是一雙黑色半高跟皮鞋,是托人找門路買的。海業(yè)則一身嶄新的鐵路制服,胸前別著紅花,騎著那輛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載著她繞了臺席東里一整圈,在街坊鄰居的笑聲中進了家門。晚上,她坐在新房的炕上,看著墻上掛著的大幅結(jié)婚照,鏡框是紅木色的,鑲著金邊。桌上擺著暖水瓶、搪瓷缸、玻璃糖罐,還有一臺“紅燈牌”半導體收音機,正播放著鄧麗君的《甜蜜蜜》。

她以為,這就是“體面”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隔壁街的樓房慢慢蓋了起來,她依舊住在和以前一樣的平房里,夏天暴雨,屋頂漏水,得拿臉盆接;冬天生爐子,煤煙嗆得人咳嗽;上廁所要走五十米去公共廁所,夜里黑燈瞎火,還得打著手電。

而前幾天,她跟著小姑子去了樓房——有暖氣,有自來水,廁所就在屋里,廚房還裝了排風扇。她站在陽臺上,望著遠處鐵道線上緩緩駛過的綠皮火車,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個褪了色的夢里。


“媳婦兒,你這打油詩做的不錯啊?!泵虾I(yè)把妻子的抱怨聽成了樂呵,沒忍住笑了起來。

“去去,說正經(jīng)的呢。你看你那妹子,這離婚了,還能住上樓房,走的什么運啊?!绷杪f著瞥了瞥嘴,“還有你姐,也不知道給咱們張羅張羅。”

“怎么說著說著,還扯上我姐和晚霞了。”孟海業(yè)聽到這里,終于明白過來了:這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怨氣是因為家里人引起的。不由得天生那種混氣漲了上來,“我說你怎么今兒個這么反常呢,敢情是嫉妒啊。那怎么著,咱倆也離一個,保不齊你就住上樓房了。”

“我呸,說什么混話呢,趕緊睡覺吧?!绷杪f完,拍了拍枕頭,躺了下來,仍然把后背留給丈夫。凌曼確確實實是嫉妒小姨子住上了樓房,但沒想到丈夫居然用“離婚”來搪塞自己,瞬間打破了凌曼“一哭二鬧”的節(jié)奏。丈夫雖說錢掙得不多,但人是又高又帥又聽話,家里還給置備了這么一間房子,公公婆婆經(jīng)常向著自己說話。人前人后的,羨慕她的人也不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凌曼心底很清楚,再怎么鬧,也不能往“離婚”的方向走。

孟海業(yè)見妻子扭過頭去,也沒有再說什么,同樣留了一個后背給妻子。

閉上眼睛,孟海業(yè)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妻子。他像往常一樣到食堂吃飯,遠遠地就望見了穿著格子襯衫、扎著麻花辮的凌曼,她和身邊的朋友有說有笑,那笑容明媚的像春日的暖陽。每每想到,孟海業(yè)的嘴角都不自覺地向上揚起來。后來慢慢從認識到交往,凌曼的性子確實刁蠻了一些,但還算得上溫柔貼心,怎想的結(jié)婚以后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整日里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計較。

“難道真的是生活所迫?不至于啊。難道是另結(jié)新歡?也不對啊?!泵虾I(yè)在心里假設了幾個原因,一一又被自己駁回。想的實在頭疼,干脆切換到睡眠的模式,打起呼嚕來。

同床異夢,大概指的就是今晚的孟海業(yè)和凌曼。他們一個想著戀愛的美好和杜康的美味,一個盤算著怎么住上樓房,真正的“體面”一回。


夜,在這對夫妻的無言背對中,緩緩流逝。

“砰砰砰!砰砰砰!”一陣急促有力的敲門聲,打斷了孟海業(yè)夫婦倆的夢。孟軍和玉花在院子里收拾,也被嚇了一跳。

玉花放下手里的白菜,幾步小跑打開了院門,不禁深鎖住眉頭,“怎么?你?”

“誰?。俊泵宪娭宦牭搅碎_門聲和老伴兒的疑惑聲,隨口問了句。幾秒沒見反應,孟軍也走了出來。

“你來干什么?!”孟軍一時沒有控制自己的情緒,沉重的嗓音把孟海業(yè)夫婦也從屋里引了出來。

“哎呦喂,這不是我那大妹夫么?這大冷天的,哪骨子富貴風把你吹來了,我們這小門小戶的,可受不起?!泵虾I(yè)拽了拽還沒穿齊整的外套,用自己最奇怪的語調(diào)嘲諷著眼前的這個人。

“行了,哥……”

“哎呦呦,別啊,我可擔不起。”孟海業(yè)眉眼里帶著一副不屑和怒氣。

“嗯,行,什么也別說?!鼻瞄T的人衣著筆挺,看孟海業(yè)陰陽怪氣的話里有話,伸出一只帶著名表的手把話擋了回去,一本正經(jīng)地沖著孟軍說,“爸,哦不,伯父?!边@人似乎想起了剛剛被海業(yè)懟回去的事兒,特意在“伯父”兩字上加了重音,看看海業(yè),又繼續(xù)跟孟軍說,“我呢,沒事也不想來打擾您。只不過這孩子昨天晚上一直吵著要見晚霞,我也是沒辦法,連夜帶著他坐火車過來的。”

沒錯,敲門的人正是孟晚霞的前夫王連勝,而大家這也才注意到,他手邊領著一個小男孩,也就是孟晚霞的兒子、孟軍的外孫——王浩。

“姥爺,姥姥,我想媽媽。”王浩的雙眼紅腫,顯然是哭了一個晚上,沙啞的聲音中還摻雜著委屈。王浩比小夢還要小一歲,正是粘媽媽的年紀。雖說是外孫,畢竟是個男孩,從出生還是得到了孟軍和玉花的更多關注。

“浩浩,快來,別哭了。”這聲音一下刺痛了玉花的心,她蹲下來,緊緊抱著小外孫。

“晚霞呢?”

“晚霞不在,浩浩放我們這兒就行了?!泵宪姷脑掞@得十分不耐煩,恨不得眼前這個人瞬間消失。

“那行,那辛苦二老,我還有事,先走了?;仡^讓晚霞跟我聯(lián)系吧?!蓖踹B勝特意夾了夾胳肢窩下面的皮包,匆匆地告別,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在等著他,大到連兒子都顧不上了。

大步流星向前走的王連勝,突然在胡同口來了一個急剎車,愣了幾秒,扔下幾個字,又急忙走遠了。

讓王連勝停下來的,正是迎面走過來的孟晚霞。孟晚霞領著小城和小夢回家吃早飯,不偏不倚地撞上了要離開的王連勝,倆人幾乎是同時停住了腳步愣在那里。直到王連勝說出“回頭我再來接浩浩”這幾個字,孟晚霞才明白過來。

“媽媽!”沒等孟晚霞往前走,王浩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沖了過來,一下撞到孟晚霞的懷里。

“浩浩?!焙⒆邮悄锏男念^肉。孟晚霞聽到兒子混著鼻音的哭腔,心瞬間被攥到了一起,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媽媽,為什么你好幾天都不在?為什么爸爸說,你和他不能一起出現(xiàn)?”王浩還不懂得離婚的含義,也不明白為什么一夜之間就被告知,再也不能同時見到爸爸媽媽。

孟晚霞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兒子的問題。自從王連勝的海外貿(mào)易越做越大,就經(jīng)常早出晚歸,倆人一見面也多是吵架。本來,孟晚霞想著為了兒子,就忍一忍,可誰曾想,王連勝又在外面沾花惹草。萬般無奈之下,孟晚霞才選擇踏上“離婚”的這條路。

協(xié)議離婚,孟晚霞想把兒子帶在身邊,王連勝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態(tài)度??赏跫页隽嗣摹爸啬休p女”,王家婆婆非說王浩是他們家的“獨苗”,要給王家傳宗接代。于是躥騰著兒子和孟晚霞爭奪撫養(yǎng)權(quán),一紙訴狀送到了法院。

王連勝有著穩(wěn)定而豐厚的收入來源,獨立住房;而孟晚霞長期以來都只有一點幫人記賬的收入,才剛剛開始學著開公司,房子如果沒有姐姐的幫助,還不知道要住在哪里。可想而知,這撫養(yǎng)權(quán)最終還是落到了王連勝的手里。

“媽媽,媽媽,你怎么不說話啊?!蓖鹾婆吭谀赣H的懷里,拽著母親的上衣,使勁地搖晃。

“王浩,你再晃,小姨就要摔倒啦!別晃了!”小城站在一旁,看著小姨和表弟。她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在大人們的嘴里叫做似曾相識,但是在小城的心里,只是覺得“怪怪的”。畢竟這時的小城還小,也畢竟,她從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和王浩現(xiàn)在面對的情況還是不一樣的。

“姥爺,你別讓王浩再吵了,我餓了。”小城見自己的話沒有起到什么作用,又跑到孟軍身邊。

“對對,先進屋吧,這大清早的,別吵到街坊?!泵宪娎尚〕?,又給玉花使了個眼色。

玉花心領神會地走到小女兒和外孫身邊,扶著外孫站好,把皺巴巴的衣服使勁拽平整。孟晚霞也拭去眼角的淚水,緩緩地站了起來,緊緊握著兒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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