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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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長安臨江仙花樓有一名妓,名曰祁瑾,其人眉眼如畫,人比花嬌,一曲秦淮調(diào)名動京城,無人不曉,一日,攜京城絲綢富商朱氏大公子私奔,從此以后,不見蹤影,臨江仙樓上再也聽不見那絕妙的歌聲......”

【1】

今日烈日當(dāng)空,挽歌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站在灶前把茄子切絲。悶熱的空氣中忽然摻入一股刺鼻的香味,挽歌皺皺眉頭,那廂嬌滴滴的聲音已從院子傳入耳中。

“挽歌,裙子我放這了,你得空幫姐姐洗,明天過來拿?!?/p>

挽歌垂眸,只當(dāng)沒有聽見,手起刀落,菜絲兒切得越來越快。

那邊院子里得不到回應(yīng),立馬轉(zhuǎn)了個調(diào)兒,聲音抬高一度,也不知罵給誰聽。

“呸,不就抬抬手的事兒,清高個什么勁兒,將來還不是要在媽媽手底下賣身。”說完一陣小跑,噠噠噠噠的走了。

挽歌嘴唇緊閉,手下的刀子快得要從灶上飛起。兀地橫空插過來一只厚重的掌,二話不說拎起她切絲的手,語氣多有責(zé)怪,“挽歌,仔細(xì)這雙手,不必和一般人見識?!笔桥R江仙二十多年的掌勺李鹽,他接過菜刀,肥重的身軀將挽歌擠下灶臺,“你去洗衣服,飯我來做?!?/p>

挽歌正要拒絕,背后有人悠悠開口,“衣服要洗,飯也要煮?!倍宿D(zhuǎn)頭,只見臨江仙老鴇斜靠門口,松垮垮披著件黑色絲綢外衣,香肩外露,內(nèi)里一件紅色繡花掛脖肚兜和棕紅色襦裙,顏色暗魅,襯得人妖嬈慵懶,若不是眼角多了幾絲細(xì)紋,定不輸樓里那些盈盈笑語的姑娘。

“你只賣藝,不賣身,這幾日也不曾讓你出山,如何就做不得事情了?”

挽歌垂手站在原處沉默不語,少頃,一聲不吭轉(zhuǎn)過身把院子里的衣服洗了。

李鹽嘆氣,一面拿起菜刀繼續(xù)做事,一面背對著門口說,“你辛辛苦苦將她從阿瑾那帶回,現(xiàn)在又處處為難,為哪般?”

崔英涂滿胭脂的嘴吸了一口手中的長煙,“自是為她好?!?/p>

兩人靜默一會兒,李鹽又問,“她……后來可好。”

“嗤,”崔英嘴角一扯,“染了花柳病的女人,全身上下都爛了,我找到她時,整個屋子只剩挽歌一個活物,坐在角落哇哇大哭,”末了,她垂眸抖一抖手中的煙灰,聲音里似有顫抖,“早告訴她那個姓朱的不是個好鳥,非是不聽……”

李鹽轉(zhuǎn)頭,看見她眼里有晶瑩,正待細(xì)看,她已轉(zhuǎn)身出門。

【2】

賈溫暗暗推了一把靠在身上的女人,拂去身上的脂粉香味,端起案上酒一人獨(dú)飲。旁邊美人看了臉上一僵,另擇一人快活去了。

他看了眼身旁的同僚,在溫柔鄉(xiāng)里不知生死。耳邊聲樂愈加刺耳,賈溫坐了一會兒,忍無可忍,借口如廁偷溜。

聽說臨江仙出一新造,江南秦淮調(diào)唱的有聲有色,長安新貴給她冠了名號,人曰“小祁瑾”。初上京的同僚聽說后蠢蠢欲動,硬是將他一道拉來先睹為快,哪知正巧碰到美人身體有恙,被胡亂塞了一群鶯脂蝶粉后應(yīng)付了事。

偏生同僚倒還樂在其中。

賈溫掂了掂腰上的荷包,嘴里嘟囔,“阿娘知道了不知多難過......”

“難過什么?”身后忽然有人說話,賈溫嚇了一跳,抬頭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不知怎地走到一黑不溜秋的院子里。

哪里來的聲音?賈溫心想,身子打了個寒顫,難不成是鬼?

“你才是鬼,”來人看透他心里所想,拍了他肩膀,賈溫大叫,轉(zhuǎn)頭一看,借著月光發(fā)現(xiàn)一面容清麗少女自黑暗中走出,身著布衣。她看著賈溫,開口又道,“問你呢,難過什么?”

賈溫臉上一紅,憤然甩開肩上的手,低聲一句“裝神弄鬼!”,自顧自的走到角落里的草垛上坐下,垂著頭,語氣頹喪,“我家在秦嶺,路途遙遠(yuǎn)。家中貧寒,家母賣了所有牲畜換來丁點(diǎn)盤纏,才得進(jìn)京趕考,若是知道我拿這血汗錢在煙花柳巷逍遙,不知多難過?!?/p>

挽歌想了想,問一句,“來聽秦淮調(diào)?”

“可不是么?!辟Z溫訕笑,一抬頭,眼前人已不見蹤影,方才好似真的在與女鬼對話。

夜風(fēng)吹來,他裹緊外衣,自顧自垂影自憐。

忽而身旁的草垛一重,賈溫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那少女又去而復(fù)返,懷中抱著琵琶,還未等他開口,自先彈唱起來。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歌詞短而千篇一律,聲音卻清脆明亮,婉轉(zhuǎn)動聽。吳儂軟語秦淮調(diào),千轉(zhuǎn)百合,唱酥了客人半邊身子。一曲罷了,賈溫驚訝合不攏嘴。

“你......你......莫不是臨江仙新造‘小祁瑾’?”

那少女望著他微笑,一雙明眸在黑夜中璀璨琉璃。

【3】

那夜,挽歌告訴他,臨江仙老鴇看不起他們一群窮酸書生,自是不會讓她出臺招待的,若想聽曲,可待日落之后生意正濃時偷入后院來找她。

賈溫聽后臉上一陣青白,這不就是崔鶯鶯和張生?成何體統(tǒng)?

轉(zhuǎn)念一想,誰讓他囊中羞澀?賈溫嘆口氣,只得每每日落后前來與挽歌相會。

通常他們什么也不做,只是挽歌唱,賈溫聽,就這樣度過一夜時光。

挽歌歌聲絕妙,一首曲子里總好似曲中有話,哀怨悠長,賈溫靈感大增,當(dāng)場寫下無數(shù)首詩,也不管挽歌知否,不厭其煩的念予她聽后又獨(dú)自品鑒許久。彼時一陣春風(fēng)兩聲蟋蟀,月朗星疏,只愿歲月靜好。

然而好景不長。數(shù)月之后,賈溫忽然不見了蹤影,許多晚上挽歌獨(dú)自一人抱著琵琶坐在黑漆漆的后院中,翹首企盼。

沒有了賈溫,她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好像這漆黑的院子一樣孤深寂寥。

后來,賈溫再次出現(xiàn)時,挽歌再也沒有了彈唱的心情,“你去哪了?”她直瞪瞪的看著他。

“不日開考,我在溫習(xí)功課,對不起?!?/p>

挽歌沒有說話,仍舊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忽然,她冷漠開口,“你會落榜?!?/p>

賈溫楞了一下,她又說,“你會落榜?!?/p>

賈溫深深蹙起眉頭,“你生氣就算了,何苦咒我落榜?”

“我沒有生氣,我說的是事實?!?/p>

“你又不是考官,如何得知?”他的聲音大了起來,面露兇色。

“我就是知道,我......”

“夠了!”他怒吼,打斷她的話頭,挽歌怔住了,他在她面前像頭憤怒的獅子。

“你可知家母......”賈溫想起花甲之年的母親,烈日當(dāng)頭,她還要佝僂著背在田壟間勞作的身影,一絲苦累都不愿讓他受著,只要他苦讀詩書,將來功成名就,千古留名。

若是落榜,母親十多年來的血汗勞碌豈不笑話?他不過是想在她一命嗚呼之前讓她安享晚年的榮華富貴罷了。

賈溫不允許自己落榜。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一句話沒說完,憤然轉(zhuǎn)身離去。

挽歌看著他的背影,遍體生涼,手中的舊琵琶滑落在地,“錚”的一聲,四分五裂。

【4】

那天,挽歌沒有告訴賈溫的是,她生在長安,許多事情,她看得比他清楚太多。

當(dāng)年,母親也是帶著滿腔的憧憬與愛意與人私奔。生下她后,因為是女孩兒,母女二人被一同丟到府外。

沒有一技之長傍身,母親只好重操舊業(yè)。昔日京城第一名妓的她,生活所迫,既賣身,又賣藝。

不幸,染了一身臟病。在一棟陰暗潮濕的屋子里獨(dú)自死去。

五歲以前的挽歌,對長安的記憶,只剩下黑和冷,還有她滿目蒼痍的母親,睜著一雙不甘的眼睛在黑暗中望著她。

后來,母親好友,臨江仙現(xiàn)任老鴇將她帶回,教養(yǎng)長大。

及笄之年,崔英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在長安,沒有財富與權(quán)利,不要妄想走到高處。你母親跌死在這里,不要步她后塵?!?/p>

伊始,挽歌不懂。

在臨江仙苦作新造的幾年里,她看遍男女情事,官宦交易,才逐漸明白崔英所謂何意。

除卻美麗,母親身無靠山。這段沖動的感情于她,無論如何不會長久。

賈溫也一樣。

他空有才華,個性剛正不阿,家境貧寒,而長安士族子弟遍布市井,根本沒有他的一席之地。

賈溫不信。

離了挽歌,他連夜苦讀。開考當(dāng)日,賈溫將自己一腔熱血揮灑紙上,行文流暢,風(fēng)格瀟灑,比同期考生提前結(jié)束答卷。

走出考場時他信心滿滿,步履輕快,想著放榜之后定要嘲笑挽歌大言不慚。

忽而視線一轉(zhuǎn),發(fā)現(xiàn)同僚正提著許多東西鬼鬼祟祟的往考場后門走去。

賈溫收回視線,不屑一顧。他的文章定能驚艷四座,無需行賄。

于是他回到學(xué)舍,苦苦等候放榜之日。

時間在焦急的等待中顯得有些漫長。

放榜當(dāng)天,天還沒亮,賈溫就已在墻邊苦等,占據(jù)一個絕佳位置。

榜單貼好之后,他立馬睜大眼睛數(shù)了一遍,并沒有自己的名字。

賈溫傻了,莫不是遺漏了?又仔仔細(xì)細(xì)數(shù)了一遍,這時才知自己真的落榜。

賈溫被人潮擠出,四肢無力,大腦一片空白。他看著那些走了后門的同僚,臉上多少有些笑容,心里忽然明白挽歌那句堅定的話。

“你會落榜?!?/p>

她看這長安多通透,他自愧不如。

【5】

放榜當(dāng)日,賈溫在街頭看見了一身布衣的挽歌,她與他隔著人群,遙遙相對,眼里全是憐憫。

賈溫不甘,他朝相反的方向落荒而逃。那一年,他沒有與她道別,獨(dú)自一人在夏日炎炎中驅(qū)車回了老家。

又是一年多的寒窗苦讀。

第二年來到長安,地凍天寒,下起鵝毛大雪。他饑寒交迫,省吃儉用,余下一袋碎銀,開考當(dāng)日,他與同僚一同走了后門,將母親那滿袋子的血汗錢交予考官。

那肥頭大耳的官員根本不識他,笑呵呵的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皮說,君的文章才華橫溢,定能上榜。

賈溫低頭謝過,卻如何也高興不起來。

發(fā)榜日他又去墻邊蹲守,這回,賈溫從頭到尾瀏覽不下十遍,日頭西沉,一眾學(xué)子早已散去,他還趴在墻上埋頭尋找,仍舊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名字。

第二次落榜,賈溫怒發(fā)沖冠,他氣沖沖跑至考官府邸大聲質(zhì)問,卻被人毫不費(fèi)勁兒的丟出門外,那官員油光滿面,斜著眼睛冷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斤兩,那榜尾可是劉常侍家小公子,你得罪的起么?”

說完“砰”的一聲關(guān)上大門。

賈溫頭發(fā)披散,渾身狼狽的坐在雪地里悶聲哭泣。一地積雪將他四肢凍得僵硬,通體發(fā)寒,也不敵這世道對他的傷害來的洶涌而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賈溫感到一雙溫暖的手將他從地上拾起。他的意識模糊,只知道走了許久的路,周遭不再寒冷。

賈溫擦干眼睛,挽歌笑盈盈出現(xiàn)在他眼前,一年過去,她還是那般清雋秀麗。

“秦淮調(diào)?”挽歌問他,好似他真的是誤闖誤撞進(jìn)入她領(lǐng)地的一名少年。

賈溫低著頭,沒有說話。

這天晚上挽歌唱的嗓子都啞了,還是沒能讓賈溫展露笑顏。

最后,她的十八般武藝用盡,賈溫更加難過,“挽歌,不必白費(fèi)心思,我走了,你保重?!?/p>

他起身要走,卻冷不丁被拉住衣袖?;仡^,她的一雙眼睛在黑夜里顧盼生輝。

“賈君?!彼龔奈从萌绱藭崦恋姆Q呼喚他,賈溫心頭一顫。

“去我房間吧?!?/p>

【6】

一番云雨結(jié)束后,賈溫大汗淋漓,不知不覺,他又埋首在挽歌瘦弱的胸脯中嚶嚶哭泣起來。

挽歌環(huán)抱著他,有如環(huán)抱著一個胡鬧的小兒。她抬手拂去他鬢邊的青絲,任他在溫柔鄉(xiāng)中發(fā)泄。

良久,賈溫情緒漸收,兩人相對無言。

將近天明之時,他從挽歌懷中抬起頭來,“跟我走吧,挽歌,回秦嶺,辦私塾,我做教書先生,你做我夫人,我們生許多孩子,將來白首不離,含飴弄孫?!?/p>

挽歌笑了,點(diǎn)頭答應(yīng)。

他們約定三日后在長安東城門口的驛站碰面。

挽歌這兩日卯足了勁接客,且都是些出手闊錯的富家弟子,一天下來,銀子賺了不少,嗓子卻傷得厲害。有人說她瘋了,從新造到花魁也不是一觸而就的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有人只當(dāng)她轉(zhuǎn)性了,終于也知道銀子在長安城的重要性。

崔英卻不以為然,她瞇著眼睛看著那道疲憊的身影,察覺事有蹊蹺。挽歌深夜在院子里打點(diǎn)行李時,她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她身后。

“去哪?”崔英用手中的長煙點(diǎn)了點(diǎn)地上的行李。

挽歌沒有說話

“你給他了?”

她仍舊垂首低眉。

“可還記得及笄當(dāng)日我與你說過什么?”

“不可步母親……后塵?!彼s了一下,崔英一鞭子抽在她小腿上,疼得她抽搐。

崔英沒有停手,她的鞭子虎虎生風(fēng),一聲又一聲響亮的抽在挽歌身上,挽歌都咬牙受住了。崔英看見她豆粒大的眼淚默默無聲的砸在地上,心里也是百般痛苦。

她想起昔日好友的慘狀,胸中更是悔恨交加,“早知今日,我便該將你丟在那黑屋子里自生自滅。”

這場鞭打持續(xù)了半夜,最后,崔英累了,她丟下鞭子,頹然轉(zhuǎn)身。

“這鞭子,我就當(dāng)替祁瑾教訓(xùn)你了,從今往后,山高路遠(yuǎn),你自己多多保重?!?/p>

挽歌背著一身傷,踉蹌?wù)酒?,拖著行李走到門口。

臨出門前,她腳下一頓,喊了一聲,“媽媽,”這兩字打在崔英心頭,她乎覺淚意上涌,“我知媽媽對我好,洗衣做飯,不過是為了避免我將來落得母親下場。”

“一曲挽歌,千古絕唱,你為我取名挽歌,想必挽的卻是母親?!?/p>

“媽媽,你對母親和挽歌的好,挽歌惦記一輩子?!?/p>

說完,她轉(zhuǎn)身離開,在月色中走出臨江仙,再也沒有回頭。

崔英跌坐在漆黑的院子里,掩面哭泣至天明。

【7】

賈溫事先到了東城驛站門前等待,他站在一棵柳樹下,百無聊賴,舉頭望天。

彼時,黎明還未過去,天空低垂,懸掛著幾顆明星,賈溫望著,喃喃低語,“迢迢牽牛星……”

樹后傳來一聲嬌笑,“皎皎河漢女……”

賈溫一愣,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一錦衣少女藏在樹后,明眸皓齒,眉眼如春,正含羞帶怯的望著他,“贈君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挽歌馱著行李來到東城驛站時,已近黃昏。

她面色蒼白,身上又冷又痛,傷口隱隱發(fā)作,但她此時無暇顧及,滿心只想帶著賈溫離開這傷心之地。

挽歌喘了口氣,直起身來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賈溫不在。于是她靠坐在那棵柳樹之下,開始耐心等待。

后來,挽歌回憶起那段時日,早已記不清自己看了多少日月交換,斗轉(zhuǎn)星移,她在漫天大雪中成了一座雕像,日夜不息,油鹽不進(jìn),只怕錯過他身影。

最后,她倒在樹下,這場等待幾乎耗去她半生性命。

那一刻,她奄奄一息,終于舍得在心中告訴自己,他不會再來了。

數(shù)月之后,賈溫在趙府中準(zhǔn)備迎娶御史中丞趙大人千金趙姝雨,一時間忙的焦頭爛額。

小廝前來告訴他門前有位故人等候時,他還摸不清頭腦,自己在長安哪有什么故人,直到看見門口石獅旁那道瘦弱的身影,那些記憶才鋪天蓋地的紛至沓來。

她的秦淮調(diào),舊琵琶,還有那溫暖的酮體,以及他在寒冷冬夜許下的諾言,好似,已是前生的故事了。

賈溫望著她那雙灰色的眼睛,一時竟無法言語。

她瘦了,憔悴了,“小祁瑾”的光華不在,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名等著他回頭的少女。

挽歌走上前,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開口,“我輾轉(zhuǎn)多日,終于打聽到你在這里?!?/p>

“只問你一句,如果這些生活當(dāng)真是你想要的,我便不再糾纏?!?/p>

賈溫心思被看穿,漲紅了臉,沒有說話。

“賈溫,回去吧,你曾經(jīng)的骨氣哪里去了?”

“你知道什么!”他紅著臉呵斥她,欲蓋彌彰,“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你還當(dāng)真了?”他揮手將她趕走,像是對待叫花子,“快走吧,別等我讓小廝來驅(qū)你?!?/p>

挽歌沒有挪動步子,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流連許久,像是要把他狠狠記在腦里。

賈溫被她看的羞愧,只得佯裝生氣,轉(zhuǎn)過身逃離她眼睛。

少頃,耳邊響起她離去的聲音,賈溫回頭,看見銀裝素裹的天地里她纖弱的像根草,那雙草鞋破損不堪,腳踩在雪里被凍的通紅。身上布衣單薄,她佝僂著背在雪中行走。漫天的飛雪堆積在她瘦弱的肩上,市井繁華,倒襯得她孤苦伶仃。

賈溫眼眶一熱,連忙回到府中,關(guān)上大門,并再三叮囑小廝,此后再也不見任何故人。

【8】

挽歌回到臨江仙后,大病一場,崔英衣不解帶的照顧她半月有余。

期間,賈溫和趙雨姝成婚,并在長安城內(nèi)謀了個九品芝麻官。

那時的他,正氣凜然,不通世故,在官場上摸滾打爬多年,仍舊在原地踏步。

因為官職低等,又是倒插門女婿,賈溫將母親接到長安成后,夫人更是對母親頤指氣使,有如下人。

為了他們夫妻和睦,賈母忍氣吞聲,甚至決定返回老家。

臨走前,她對賈溫老淚橫流,“我根本不在乎你考甚功名,不過希望你一生平安喜樂,無憂無愁?!?/p>

賈溫哭著跪求母親留下來,哪想老人家去意已決,無動于衷。

后來,賈母回到秦嶺,安度晚年。下葬時,賈溫甚至都沒能為她送最后一行。

從那以后,賈溫完全變了。

他巧舌如簧,八面逢迎,在官場上圓滑周旋,職位步步高升。最后,官至御史大夫,終于也能在夫人面前挺起腰桿說話。

但是朝中情勢詭譎,風(fēng)云莫測。

多年之后,賈溫陷于黨爭,被朝廷流放回老家。

趙姝雨為了自救,留下一紙合離書離開。

最后,他無一子一孫,家徒四壁,身形枯槁。賈溫躺在堅硬的木床上回憶起這一生,心里只剩一個悔字。

看著窗外的大雪,眼前忽然出現(xiàn)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賈溫掙扎著起身,顫顫巍巍的拿起筆,寫下一封書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到長安。

此后,他茍延殘喘,生命里余下的時間,全都用來等待那封自長安而來的回信。

那封信,寥寥數(shù)語的寫了八字,“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賈溫心滿意足的抱著那封信,撒手人寰。

【9】

挽歌病愈之后,擔(dān)當(dāng)起了臨江仙花魁。

在崔英手把手的教化之下,她的秦淮調(diào)唱的比祁瑾更加有聲有色。

最后,祁瑾漸漸從人們的記憶里褪色,提到臨江仙,人們只會稱道現(xiàn)任花魁——祁挽歌。

她不再糾纏他的生活,不再回憶起他的名字,他的詩,還有那晚青澀的情事。她只是每日做好取悅客人的工作,忙著榨取長安新貴的腰包。

一時間,陰差陽錯,臨江仙因為她而名噪京城。

與此同時,秘書丞趙大人女婿賈溫升任御史大夫的消息也傳入耳中,挽歌怔然。

再提起他名字時,她好似也能波瀾不驚了。

后來,賈溫被流放,挽歌也從花魁上退位,忙著和崔英一起選拔培養(yǎng)下一任新造。

收到他的來信時,挽歌已是美人遲暮,她只寫了寥寥數(shù)語,就結(jié)束二人此生緣分。

崔英偶爾還會問起她,“為什么不見,可會后悔?”

挽歌總是意味深長,語氣悠悠,“早就結(jié)束了,見什么呢?”看似心如止水,平安無事。

挽歌退位后,沒有吝嗇自己的技藝,她選了幾位心滿意合的姑娘,毫無保留的給她們傳授畢生所學(xué),到她垂死之時,秦淮調(diào)已不再是她個人特色。

挽歌離世的那天晚上,也是冬夜,屋內(nèi)溫暖如春,她卻四肢僵硬,手腳冰涼。

“挽歌……挽歌?!?/p>

意識模糊間,她聽見一聲溫柔的呼喚從天邊傳來。挽歌抬頭,竟發(fā)現(xiàn)自己又站在了幾十年前秘書丞趙府的石獅旁,她一身布衣,還是少女。

“挽歌……”那聲呼喚從身后傳來,挽歌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少年賈溫正穿過薄霧,向她跑來。

他氣喘吁吁跑至她面前,神色驚慌,“對不起,我不走了,我們回秦嶺,辦一家私塾,生許多孩子,白首不離,含飴弄孫,好不好?”

那一刻,她眼眶的熱淚噴薄而出,她捂著嘴巴,緊緊依靠在他懷里嚎啕大哭。

她才知道這些年里她是多么希望自己原諒他,希望他們能有第二次生命,不再分離,不再錯過。

“傻瓜,大笨蛋,腦子被驢踢了!”她瑟縮在他的懷中,一面哭,一面罵。

他慢聲細(xì)語安慰她,心里既悲傷,又慶幸。

那天晚上,崔英看到挽歌嘴角含笑,沒了氣息。

【10】

挽歌下葬后,崔英打開她留給自己的遺書,剎那間哭的昏天地暗。

上面不過一句話:愿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數(shù)日之后,臨江仙被拆,里面所有的姑娘都被分到一沉甸甸的一袋銀子,東逃西散了。

這件事在長安成里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人們都說臨江仙的老鴇瘋了,放著大好的銀子不要,告老還鄉(xiāng),也不知圖的什么。

總之,說法不一,在長安市井里傳的神乎其神,甚至被寫進(jìn)了話本。

當(dāng)然,不久之后,新的花樓豎起,風(fēng)波也就漸漸平息了。

新起的花魁和流行曲調(diào)被人們津津樂道,臨江仙往事成煙,隨風(fēng)散去,正如不再有人記得祁瑾,祁挽歌,和這段令人潸然淚下的長安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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