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了，右派智齒兄們！感謝有你們陪伴的十年時光，也感謝你們給我?guī)磉^往的四百二十余天的連續(xù)疼痛。
為什么這么說呢？
是你們伴著我從青蔥少年變?yōu)閳匀糖嗄?，是你們教會了我該如何忍耐，培養(yǎng)了我的韌性；同時，讓我體會到了“期待”是多么美好，能一覺睡到天亮是多么可貴，教會了我該如何珍惜；是你們讓我輾轉(zhuǎn)反側(cè)，教會了我該如何痛中作樂，隨時隨地秉持大無畏的樂觀主義精神。
然而今天，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好日子，我揮手和你們做了告別。
......
“第一次拔牙嗎？”問話的男人有些年輕，或許年紀還沒有我大。
“嗯，算是吧，我都有二十年沒有拔過牙了，上一次還在小學(xué)時候，拔的乳牙?！?/p>
“那看來你的體質(zhì)不錯，一般體內(nèi)激素水平不平衡的時候智齒就會發(fā)炎。”
“哦，嗯?！?/p>
他戴上手套，拿著注射器緩緩逼近。
我的身體猛地緊張起來，出了一頭冷汗，平放在小腹的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扣在一起。
“我先給你打局部麻藥，可能注射的時候牙肉會有些腫痛，不要緊張?！?/p>
“哦，好。”我故作淡定道，其實都快哭了，趕忙閉上眼睛，有種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感覺。
針頭戳在口頰上，很清脆聲音，雖然聽不見，但我敏感的神經(jīng)能感覺到就像窗戶紙被捅破了一般。
??！我用力閉緊的眼睛，心想忍一下，戳一下就完事兒了。
然而，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簡單。不僅戳一下，還戳好幾下，上顎、牙床、牙縫……天吶！感覺沒完沒了。最后，總算戳在牙肉上聽到了“滋”的一聲。我瞇著一只眼，瞥見醫(yī)生手推注射器的動作......注射了，我總算抒了一口氣。想著后面還有更可怕的事情，心里怎么也輕松不下來。
“有沒有感覺嘴唇有點麻？”
“嗯?！?/p>
“那舌頭呢？”
“沒有......等一下，好像又有點，但只是半邊麻?！蔽抑嶂瑢嶋H上是想拖延。
醫(yī)生拿來手術(shù)鉗，在我舌頭上輕輕捅了捅：“這里呢？”
“嗯，麻。”
“那說明麻藥已經(jīng)開始起效了，可以拔了?！?/p>
??？這么快，我怎么感覺也就幾秒的時間啊。好想大叫一聲“等一下！”可是他卻毫不留情地將手術(shù)鉗箍在了智齒兄的身上。
那一刻，我多希望智齒兄的體質(zhì)要羸弱一點該多好啊——他應(yīng)該是以那種扶風(fēng)弱柳一拔而出的姿態(tài)來和我告別的。然，是我多思了。在這漫長的十年歲月中，智齒兄已經(jīng)根深蒂固了，堅固到能與九牛二虎之力匹敵。
隨后，比十年更漫長的噩夢開始了。
因為只是局部麻藥，我無比清醒的大腦開始焦躁不安。那一瞬，我真是將二十八年來的耳聰目明發(fā)揮到了極致。不僅可以看見醫(yī)生頭頂透著罩帽散發(fā)的熱氣，還可以清晰的聽到智齒兄在牙肉間一點點掙扎的聲音，那聲音像極了粗糙的大手掌握緊深植于深土中的秋筍，一點一點緩緩用力往外拽的“嗝咋個咋”摩擦聲。
我又好想喊“等一下！”，可事實卻是“等不及”。
拔的動作停滯，又是一陣狂風(fēng)暴雨般的左搖右拽。讓我想起了自家曾經(jīng)養(yǎng)的一條小狗丹丹，他啃拖把時也曾是這副模樣。
“不行啊……”醫(yī)生喃喃自語道，轉(zhuǎn)臉對女助理說，“錘子！”
神馬！我虎軀一震！這是要砸釘子還是砸核桃啊。
來不及拒絕，已經(jīng)聽到“咚咚咚”的敲擊聲。我們嘴巴好像在做裝修大改造，腦袋也一并被強行調(diào)成了震動模式。
“還是不行啊，用點勁兒！”
“好！”助理加強了力度，“咚！咚！咚！”
我猛然頭暈?zāi)垦?，似乎被丟到了滾筒洗衣機里，“咣啷咣啷”翻江倒海只想一吐干凈。
“簌簌”有碎呀落到了扁桃體上，特別像啃了個螃蟹腿沒吐干凈，把殼兒的碎片粘在了喉嚨上。
“行了行了行了！”我咕噥著，耳朵聽到的卻是“呃唔呃唔呃唔”，腥歪歪的液體隨著我咽喉的蠕動順勢而下。雖然看不到流了多少血，但估摸著不少。
醫(yī)生安慰道：“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好了。”
來不及思考，“咚咚咚！”
很強的力道拽著智齒兄往上走，仿佛在樓頂一腳踏空的人，正在接受著一條胳膊的施救。
“咔！”最后那一瞬，像是嬰兒從產(chǎn)道里誕出。
“呼！”大家都抒了一口氣。
“下面的話還算順利，看看，這是你的牙，已經(jīng)斷了一半，上面還連著牙根長出的息肉?！?/p>
什么鬼？高度近視又被摘掉眼鏡虛弱的我，硬支著脖子看了半天也沒看清智齒兄的本尊。算了，太殘忍了！就任他雨打風(fēng)吹去吧。
總算，總算，總算結(jié)束了！再見了，智齒兄！將一切的艱難化作平凡中的快樂，將你的痛苦化作浩瀚星河中的一粒塵埃。沒有了你，我照樣智慧，照樣能不恥下問，做個奮發(fā)有為的好青年。你也完成了你的使命，在如恒河沙數(shù)的年輪中芳華永駐。百感交集的我，淚水差點兒奪眶而出。
然，被醫(yī)生接下來的話潑了一身冷水。
“接下來，我們拔上面那顆?！?/p>
啥？上面那顆？開什么國際玩笑??！我憶起之前這位醫(yī)生仁兄還語重心長煞有介事極為專業(yè)地跟我介紹道：“拔智齒每次一顆，左右交替，拔完一顆后過半個月才能拔第二顆?！?/p>
但是現(xiàn)在，他似乎已經(jīng)將這件事情拋之腦后……
難道是被職業(yè)熱情沖昏了頭腦？還是趁勝追擊掄起袖子大干一場？然而，我還并不想和右上方的那位智齒兄告別?。?/p>
那現(xiàn)在怎么辦呢？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況且我只能咧著麻木的嘴唇哼哼唧唧。上了高速路，輕易還下不來吶。
只聽他振振有詞：“按理說上面的比下面的好拔，但是你那顆牙爛得太厲害了！我擔(dān)心拔的過程中會碎，如果牙冠全部碎裂就麻煩了。等下會比較難受，你要堅持一下?！?/p>
不好拔正好呀！省得我再難受一次了。我“嗯嗯嗯嗯”了老半天，他正聚精會神中，估計也沒仔細聽我這個“嗯”發(fā)得是第三聲，而是覺得我堅強勇敢、無所畏懼，反倒夸贊起來。
空調(diào)室里很涼，我卻感覺自己腦袋上的熱氣涔涔地向外涌。
“嘴張小一點，別動！”
我感覺自己的眼球被那只有力的大手按得要冒出來，緊接著又是鉗又是錘，重復(fù)著剛才的故事。終于明白為什么拔牙的醫(yī)生都是男性了，就連男人都難，還得配個拿小錘打雜役的女助理。也算是應(yīng)驗了那句老話，“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咔”又是一聲，右派的智齒君們就都跟我沙揚娜拉了。
他又將右上那顆眼拿到我眼前：“你看，都爛成這樣了，再留下去要破壞掉其他牙齒的?！?/p>
我給他做了個ok的手勢，同時含混不清地道了句“謝謝”以感謝他的盡心盡責(zé)。
“還沒結(jié)束，你的這兩顆牙上有炎癥，我還要給你的牙齦刮一下?！蔽疫€沒明白他什么意思，那手上的鉗子就已經(jīng)換成了刮刀。
行行行，刮吧刮吧，刮水泥一樣，趕快抹平拉到。
事畢，介紹完注意事項，他笑呵呵地將病例遞給我，還不忘補問一句：“怎么樣，下次還敢不敢拔牙了？”
我點點頭。
心里卻罵：去你的！好好好，敢敢敢，我要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
一小后回到家，吐盡那滿口老血和棉花。照照鏡子，半張臉腫得像塞了個清蒸獅子頭。張開嘴，用手機自帶電筒晃了晃，只看見右邊兩個滲血的窟窿上下對稱惺惺相惜著。心里驀然空蕩蕩的，有一種不歸意。
像我這種連耳洞都不會去打的人，別提有多吝惜自己的身體了。今日，卻......再見了，右派智齒兄們！對于我來說只是失去了兩顆牙齒，而對于你們來說失去的卻是一整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