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其實并不喜歡十二月的南方，陰嗖嗖的，冷得很。現(xiàn)在是民國二十六年，外面兵荒馬亂，據(jù)說日本人快來了，有錢的都跑了，沒錢的也盡躲在家里不敢出來。我的鄰居都走光了，只剩下我。最近這一星期，我喜歡坐在閣樓上望著窗戶外面的街道，發(fā)呆。
傍晚的時候，我把家里所有的蠟燭找出來，在閣樓上頭點燃。這里原是有燈的，后來壞了，現(xiàn)在連我家里都只剩下一個走不了的老嬤嬤，所以我只能借著蠟燭顫抖的光來看清周圍。今天晚上，連最后一支蠟燭也已經(jīng)燃盡，它顫顫悠悠，最終化作一灘熱水，像是冰冷的地面上，掉下的幾滴滾燙的淚。
我于是在窗邊蹲下，借著窗外幽幽的淡光，瞇著眼睛，用力劃開一根火柴?！斑青辍卑殡S著一股燒焦的味道，微弱的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對面的墻上。那影子清瘦，長發(fā)披散著，并不整齊，窗子縫里溢進來的冷風(fēng)，把那一絲火柴的微光調(diào)戲得亂晃，我的影子也在墻上跟著亂晃。幽幽的夜里，像是一只寂寞的女鬼。
我記得在很久以前，我也喜歡在黑暗的閣樓里點燃一支火柴。
2
我叫張嫣，生于民國二年的夏天，是個小鎮(zhèn)商人的女兒。我的祖父是一位非常嚴(yán)厲的人，父親那時候卻軟弱而渾渾噩噩。我的母親剛嫁進張家就迫不及待想生下一個兒子，所以我，作為一個讓我母親險些在這個家里失去地位的女兒，從小能夠感受到唯一的快樂，或許也就只有被關(guān)在黑黑的閣樓上面，點燃一支又一支火柴，自娛自樂。事情的起因是母親瞧不起軟弱而無所事事的父親，小姑總是有意無意冷嘲熱諷母親生不出兒子。從我三歲記事起，直到十一歲時我的弟弟出生，母親總是把所有的脾氣都撒在我的身上。她每次惱了，都喜歡打我，打完了耐不住我哭，就把我關(guān)進閣樓里。我那時常常蹲在閣樓里聲嘶力竭地大哭，哭完了，就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地上發(fā)呆，有時候，也會坐到窗邊去，看看外面的街道。
那時候家里的閣樓是用來堆放一些雜物的，一走進去就能聞見厚厚的塵土味。那味道似乎能夠透過鼻子，瞬間鉆進人的五臟六腑，像路邊安靜的老人拉著二胡，幽幽的，帶著陳年的味道，給人很踏實的感覺。后來，我常常躲在閣樓里，劃開一支火柴，看著它無比熱烈地燃燒，再迅速地熄滅，最后一縷煙味都散盡了，像是從未來過。
我從小性格古怪，不愛與人說話，樣子冷冰冰的。
直到我被送入女子學(xué)校，我依然是班里那個坐在角落里安靜地，從未有人打擾過的怪胎。
不過從中學(xué)開始，我因為相貌出眾而逐漸成了男校里的明星。即便是在我們學(xué)校，女孩子們看我的眼光也變得不同了起來，我當(dāng)她們之所以這樣，全然是因為嫉妒。她們嫉妒我，不僅因為我長得比她們漂亮，還因為，我的未婚夫。
他叫馮書揚，他祖父與我祖父是好友，我們倆自幼定了親。馮書揚是那種安靜儒雅的貴公子，他有時候會在女子中學(xué)放課后到學(xué)校外面接我，然后和我一起坐車去我家里坐坐。我不喜歡馮書揚，他總是坐在外公的書房里，談?wù)撘恍┧^大事。我母親也在拼命地討好馮書揚。母親看馮書揚的時候眼里充滿著憧憬與欣喜，所以我不喜歡他，因為我一直覺得我的審美定然是不能和母親一樣的。我一直覺得母親是一個看似穿戴優(yōu)雅，實則粗俗不堪的人。從她總是把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從她既拉不住不學(xué)無術(shù)的父親的心，又招架不住話里帶刺的小姑的嘴，只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兒子和女婿那里就可以看的出。當(dāng)然，我最看不起的是，她總是把那股莫名的惱火發(fā)泄在我的身上。
我不是個喜歡表達情緒的人，所以在這個家里我總是默默地忍受一切。我討厭馮書揚，討厭他笑的時候如沐春風(fēng)的樣子，更討厭他總是笑著聽完母親的贊賞，一邊點頭一邊回過頭來含情脈脈注視著我的樣子。這讓我錯覺，我和母親是一類人。我討厭這種感覺，所以連帶著討厭馮書揚。盡管他的儒雅帥氣在女中里頗受女孩子們推崇，盡管我從他的眼神和行動上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喜歡我。但那又如何？我定然是與他們那些俗人不同的，那時我總是這么想。
3
我第一次意識到男人和女人，是我六歲時候在門縫里無意中偷偷看到小姑和管家抱在一起在房里竊竊私語?？晌业谝淮螌δ腥烁信d趣，卻是在16歲的時候。
那時候家里的老車夫剛剛?cè)ナ?，換了個慌慌張張的年輕人，每天放學(xué)的時候我都要站在學(xué)校對面等好久才能看見他拉著個小車緩緩地跑過來。
那天比平時都要熱，夏天，悶悶的，一場大雨將至未至。我站在學(xué)校對面等車夫來，看著對面學(xué)校里的女生一個個的都走了。天陰沉沉的，灰色的云沒有帶來一絲涼意，反倒叫人生了許多不耐煩。我看見旁邊有個小鋪子，上面的牌子寫著“冰鎮(zhèn)梅湯”四個字，便走了進去。
“你好，這是賣酸梅湯么？”店里只坐著幾個人，我走到柜臺前，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計，他正在倒弄著，聽見我叫他，轉(zhuǎn)而回頭看我。
他長得很好看，有一對好看的梨渦，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暗夜里的星辰。他的皮膚是那種小麥色的，與我平時認(rèn)識的那些奶白小生不同，他的胳膊上有鼓起來的硬邦邦的肌肉。他的額頭上有汗，回頭一邊看著我笑，一邊拿起一旁的毛巾擦拭著?！斑@位小姐，我們不是寫著呢，‘冰鎮(zhèn)梅湯’，不賣梅湯賣什么？”說著，他挑挑眉，玩笑似的看著我。
“你……”我先是皺了眉，又過了一霎功夫，昂起頭，做傲慢狀，“我要一碗冰鎮(zhèn)梅湯。”我用很不耐煩的口吻與他說話，不過是個賣梅湯的，就是皮相不錯，也不至于這么調(diào)戲人。
他看我不耐煩的樣子，倒是忽然笑得更燦爛了，明朗的笑在這個陰沉沉的悶熱傍晚，像大海里翻滾的波浪般讓人心神晃蕩。我卻沒有晃蕩，我把身子一側(cè)，目視著門外的風(fēng)景，故意不把他放在眼里。眼角的余光瞥見他轉(zhuǎn)身去盛酸梅湯，心里有股氣憋著，悶悶的。
“小姐，小姐?！边^了一會兒，他輕聲有禮貌地喊我，“您的酸梅湯?！?/p>
我故意裝作出神的樣子，沒有搭理他。
“小姐，您還沒付錢呢?！彼托牡卣驹谝慌浴?/p>
我卻忽然慌了。我上學(xué)從沒有帶錢的習(xí)慣，卻直到現(xiàn)在才想起來。我裝作在身上翻找的樣子，一邊故作鎮(zhèn)定，一邊在頭腦里狂想著當(dāng)他知道我沒有帶錢的模樣，感覺心里憋得氣更多了?？扇螒{怎樣，手上沒錢的我總歸是理虧的。
他似是能看透我心思般，“小姐，找不到就不用找了。要是沒帶錢，就記我賬上吧，算我請你，你這么漂亮?！彼麤_我眨眨眼。
我不理他，繼續(xù)在身上翻找著，盡管我明知道不可能找出來。可是轉(zhuǎn)念一想，總不能就這樣一直找下去。我抬頭看他好笑地看著我的樣子，從他手里一把搶過那碗冰鎮(zhèn)梅湯，用我有生以來最快的速度把一大碗梅湯灌進肚子里。“咕嘟……咕嘟……”喝得太猛，連嗓子都被沖得生疼，從喉嚨到腸子快要結(jié)成了冰棍，然后把一只空碗擱在桌上大步流星地邁出了店門。我邁出去的時候腿都是輕輕發(fā)抖的，我這算不算是霸王餐呢？嗯，應(yīng)該不算，是他答應(yīng)了要請我的。
我從那鋪子里出來，就看見家里的車夫正在一旁等候。我一般是不與他說話的，那天卻問了他身上有沒有帶錢。我從車夫那里得到了一些零錢，像是一團火把在快要熄滅的時候重新燃了起來。我重新邁進那家店，挺直了高傲地走到他對面。掏出一張錢放在他面前，“不用找了?！比缓筠D(zhuǎn)身，傲慢地走開。
憋了好久的一場大雨終于來了，空氣里卷起一股泥土腥味，人也變得清爽安心了許多。我坐在車上看著外面變換的風(fēng)景，有一些雨絲掛在我身上，涼涼的。
4
晚上，我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的時候，能聽到隔壁里弟弟嚶嚶的哭聲以及父親的咒罵，也能聽到母親袒護時的爭吵聲。窗外的雨還在繼續(xù)下，屋子里也泛著一股潮味。我把被子蒙在頭上，布料里糾纏的一股霉味讓我安心地進入夢鄉(xiāng)，夢里，我似乎又見著了白天時候那個笑著調(diào)侃我的少年。
那天以后，我?guī)缀趺刻旆艑W(xué)都去喝一碗酸梅湯。一開始全然是為了在他的面前高傲地走過，向他展示我的傲慢以及優(yōu)雅。到后來，我才漸漸發(fā)現(xiàn)，他果然是不同的，不同于父親表面上懦弱沉默實則腐爛暴躁，不同于祖父的嚴(yán)厲，也不同于馮書揚外表英俊儒雅實則古板無聊。他就像是夏天里突如其來的一場雨，給我燥熱的生命注入一個清涼的夢。我至今仍然記得，我們相識兩個星期以后的那個下午，那天店里人比較多，我忽然問起他叫什么名字。他先是沒有聽清，茫然地望著我，叫我再說一遍。
我張大了嗓子沖他吼：“你……叫……什……么……名……字？”
他望著我，眼眸里含著我能讀懂的溫柔，“金……招……我……叫……金……招?！?/p>
我沖他點點頭，從書包里掏出一支筆，又從荷包里拿出一只手絹，寫上“張嫣”兩個字，遞給他。他接過手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張小姐?！比缓笮呛堑匕咽纸佇⌒寞B好，收起來。直到兩個月后，我倆正式開始相好，我才知道原來兩個字里他只認(rèn)得那個“張”字，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喚我“嫣兒”，這個連我父母都不曾喚過的名字。
我倆的戀愛如雨后的春筍般瘋長起來。認(rèn)識他，并與他相愛，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做過的瘋狂事。那種快樂，就如同向亂世里的暴政突然宣戰(zhàn)，說不出的暢快。沒錯，我甚至把它當(dāng)成我對我母親，以及祖父的一場宣戰(zhàn)。在那個天氣無比潮熱的十六歲的夏天，我覺得我就像是?？吭诖a頭的一只船，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出發(fā)了。
金招身上有我不曾經(jīng)歷過的一切。金招的父母在他出生以后就不在了，他甚至都沒有搞清楚他們是怎么死的。金招記事以來就是跟著時常神智不清的祖父，直到十四歲那年，祖父老死了，他便跟了現(xiàn)在的師傅，在女中對面靠賣酸梅湯為生。金招除了下午在店里幫忙張羅生意，晚上的時候他會沿著街市亂逛，或者是坐在院子里望著星星發(fā)呆。金招的祖父原是木匠，金招有時候也會偷偷地做幾個漂亮的玩意兒送給我，不過那時候我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躲在某個角落里聊天。有時候是在教室里，有時候是在一片荒無人煙的樹林里，有時候是在某個茶館或者小吃鋪子里。金招常常找各種理由騙他師傅，在我放學(xué)以后陪我出去玩兒。我也學(xué)會了瞞著家里在外面逛或者干脆逃學(xué)。好在我平時總是一副安靜又冷漠的樣子，所以很多情況下即便我不在大家也沒有發(fā)覺。
就這樣，我和金招終日沉溺于彼此的小世界里。我覺得，他就像一只鷹，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廣袤的藍天里。認(rèn)識他以后，我再也不喜歡和馮書揚那樣的人說話了，就是見面也不想。我常常在傍晚的時候，望著夕陽在金招好看的面龐上描摹出光彩的輪廓，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傾聽他蹦跳有力的心臟聲，抬頭看見他小麥色的喉結(jié)滾動著，低頭深深地呼吸一口他身上混雜著一絲汗味的男性氣息。那樣的歲月里，我覺得自己也變成了藍天的一部分，一樣地誠實，一樣地自由。
5
那便是我這一生最好的時候呵，年少不更事的我抱著擁有堅實胸膛的他。那時我以為，面前這個強壯的男子，就是一只鷹，有強而有力的翅膀，可以為我擋風(fēng)擋雨，庇我安康。有時候也會抬頭望望天，也會產(chǎn)生某種莫名的懷疑。會幼稚地轉(zhuǎn)身問他“你愛我么？你究竟是愛我的什么？”即便是陷于迷惑的時刻，心里也是充滿著感激與依賴的。像飄揚的旗幟，偶爾會有不確定地?fù)u擺，偶爾會纏在柱子上發(fā)呆，但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迎風(fēng)招展。
后來，我十七歲的那一年，馮書揚走了，他被送去英國念書，走的時候還專程去看了我。我站在一旁聽他和祖父的對話，心思不由地飄到了金招那兒，還被祖父又是一番批評。
十八歲的那一年，我剪了短發(fā)。是那時候流行的學(xué)生發(fā)式。我以前最恨的便是和別人一樣，但是為了討金招開心，我還是剪了當(dāng)時最流行的發(fā)式。當(dāng)我以短發(fā)清爽的模樣出現(xiàn)在金招的面前，傲慢地昂頭一笑，“你看，我美嗎？”他便呆呆地望了我一會兒，然后猛地將我攬入懷里，“美，美，真美?！?/p>
不知道你有沒有那種感覺，我在往后的時光里反復(fù)地思索著，感覺那是冥冥中注定了的。物極必反。當(dāng)某種快樂霸占了人的頭腦，當(dāng)某種繁榮盛極一時，當(dāng)某種戀愛像煙花一樣以最華美的姿態(tài)綻放，那么，距離一切消逝的時刻也就不早了。
我和金招的浪漫愛情故事一直到我十八歲那年的秋天。那陣子天天下雨，窗戶外面一直都是“唰唰……唰唰……”纏綿不休的雨聲。祖父在書房里不住地咳嗽著，一邊咳嗽還一邊拿著個算盤敲打著，父親常常夜不歸宿。小姑從婆家里跑回來在飯桌上張牙舞爪地與母親對陣，弟弟總是喜歡與我搭訕從而尋找自己的存在感。我常常吃飯吃到一半便跑進廁所里嘔吐不休，當(dāng)我躲在被子里吃完不知道第幾顆梅子的時候，我終于意識到大事不妙。但我沒有料到，不妙的絕對不僅于此。
祖父把我關(guān)在閣樓上三天三夜，我一直在里面蹲著，做無聲的抗議。直到我聽送飯的嬤嬤告訴我，金招來找我祖父，他正跪在書房里，我再也按捺不住，沖下樓去。
我與金招跪在一起，祖父拿著拐杖，要把他打死，打到一半，忽然停住，惡狠狠地瞪著我。他忽然拿起花瓶砸向了我，我本能地躲開了，屋子里“乒林乓啷”一聲巨響，母親帶著弟弟沖進來，母親把我護在了身后，她朝祖父大嚷著“你把她打死了，以后誰嫁到馮家去？”我冷冷地望著母親護著我的手，事到如今，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母親在祖父面前不再順從，居然說出來的是這樣的內(nèi)容。我望著跪在地上的金招，他也看向我，目光忽閃著，充滿著不確定，那里面再也沒有我能夠讀得懂的溫柔。我覺得他變了，當(dāng)然，變得最多的，是此刻狼狽不堪的我。我的生命里的暴雨在那個時刻才剛剛開始，像山洪一般，吞吐著我年少時擁有過的本來就已經(jīng)很少的快樂。
站在一旁的弟弟毫無征兆地大哭了起來，聲音之響亮，如同扯破夜空的瘋狂閃電?；ㄆ科扑榈牟Ａг踢M了弟弟的腳里，大片大片的鮮血，決了堤般地涌出來。祖父在一旁捂著胸口昏了過去。
日子亂了，真的亂了。
6
當(dāng)我跪在那里，呆呆地望著他們把我嚴(yán)厲的祖父裝進箱子里葬掉，當(dāng)我翻遍這座小鎮(zhèn)上的每一個角落，卻再也找不到金招。母親望著我的眼神里充滿了仇恨，弟弟的腿殘了，大夫說以后都好不了了，只能拄著拐杖度日。當(dāng)我看著一大群人壓著我那不學(xué)無術(shù)的父親沖進家里討要賭債，當(dāng)我們被從那座我已經(jīng)住了整整十八年的屋子里趕了出來，秋天冰冷的雨打在了我的身上?？晌揖谷灰砸环N奇妙的堅強活了下來，我輕輕地摸了摸小腹，那里，有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那里，有不一樣的感覺。他充滿著未知，所以讓人向往，讓人渴望，讓我不由地想把一切的一切都托付給他，我想，我會有一個孩子。他若是個男孩，有朝一日便會像太陽一樣，照亮我暴雨的生命。
我離開了，當(dāng)?shù)舢?dāng)年與馮書揚定親的鐲子，得了一筆錢，去了南京。
在那里，我生下了與金招的孩子，我給他取名張易寒，“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蔽覍幵改莻€與我生下孩子的人是奔赴了戰(zhàn)場，是死在沙場上的好男兒，頂天立地。
我沒有什么能耐，在南京安頓下以后便沒有錢了，生下了易寒，卻沒有辦法養(yǎng)活他。我空有一身被磨礪得差不多的大小姐脾氣，空有美貌，卻再沒了其他安生立命的根本。我雇來的嬤嬤勸我找個人家再嫁了，可我不甘，我不愿如同母親一般庸俗而苦痛地在掙扎中度過半生。我寧可沉淪，在這滾滾紅塵之中，像一只飄搖的舟子，拼命找尋著可以投岸的地方。
我開始化很濃的煙熏妝，我把煙卷夾在手里，拿出一根火柴，“咔嚓”一聲，像小時候一樣點亮它，如同在黑夜里燃起一絲光亮，我把短發(fā)燙成卷卷的，我穿著妖嬈的裙子，周旋于各式各樣的男人之間。我看著我的孩子漸漸地長大，漸漸地，可以說出一句“媽……媽……”。有時候，我會坐在閣樓上，望著窗外的世界，靜靜地抽完一支煙，我記得小的時候，我也常常獨自躲在閣樓里，偷偷地點亮一支火柴，就著那時微弱的光亮發(fā)呆。
可是呵，過去的故事就像那刮走的大風(fēng)，連塵埃都被卷走了，我又能奢望它留下點什么呢？更合況我的日子還長著呢。
7
我想，我都差點忘了，那可是一個兵荒馬亂的時代。先是軍閥亂戰(zhàn)，后是日本人入侵。從我出生開始，這天下似乎就沒怎么太平過。人這一生也如同這戰(zhàn)火紛呈的人間般，往往是離散苦痛多，團圓歡樂少，更合況是我這樣生來便娘不疼爹不愛之人呢。可即便是如此，我的回憶里也占據(jù)著大片的歡樂時光。這或許是人特有的一種快樂方式吧。
民國二十六年的秋天，我?guī)е鴥鹤踊亓思亦l(xiāng)。我的母親去世了，我準(zhǔn)備動身的時候聽說她病了，很重，我抱著最后見她一眼的心回去的。最后看見的卻是她安靜地躺在那里，永遠地安靜了。
印象中的她，不是一副計較的婦人樣子，便是一副在祖父面前裝作順從的樣子。母親生前不過是有兩個心愿，一是我能嫁個大戶人家，她得個好女婿撐腰；二是弟弟將來能有出息。我抬頭看著站在遠處一瘸一拐的弟弟，忽然之間覺得自己有種對不起她的感覺。那時候覺得她特俗氣，渾身沾滿了自私自利，即便是后來我到了南京，初時也是怨她的。直到我自己做了母親，倒是覺得自己的身上也不免漸漸沾上了許多護犢的俗氣。
我回那時念書的女子中學(xué)，在對面的冰鎮(zhèn)梅湯里喝了一碗。那時候都沒有好好嘗嘗它的味道，光顧著與金招打情罵俏。易寒望著那只盛滿了紅湯的碗發(fā)呆，輕輕啜了一口，便不再喝。我也覺得，它有點酸。真想不到那個時候我還是能一口氣把它全喝完了的?；蛟S那時候它是甜的吧，可如今，物是人非。
我?guī)е缀?，從那鋪子里走出來，沿著長長的街道，路的盡頭，是那時候的我家。我?guī)е缀?，走那時候我和金招一起走的路。
毫無預(yù)料的，身后有聲音喊我，“張……嫣……”那聲音，我在記憶里一點一點地把它找出來，反復(fù)地確定著也不確定。十一月的風(fēng)已經(jīng)很冷了，頭頂有雪花撲簌簌的飄落，我抬頭望著灰白色的天空，這還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8
“張……嫣……是……你……嗎？”那溫柔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我的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感覺。有一片又一片的雪落在我仰起的鼻子上，感覺濕濕的，讓人想哭。我拉著易寒，停住在原地不動，肩膀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易寒回頭好奇地打量著那個念出我名字的人，再回過頭，看見我眼角滾落的淚。這是易寒第一次看見我流淚?！皨寢尅阍趺纯蘖?？”
“你……”那個男人忽然撲上來，抱住了我，我終于忍不住也轉(zhuǎn)身抱住他，大聲地抽泣著。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抱在一個人的懷里，放聲地大哭。這么多年了，終于能夠好好的哭上一場，像是一場暴雨已經(jīng)下到了最大，那么以后，會不會漸漸地雨停了，太陽出來？
即便是那時候和金招戀愛，我也從未像現(xiàn)在這樣抱在他懷里哭過，那時候最多的，是抱著撒嬌，抱著笑。
“哭出來，全哭出來就好了。有我呢，有我呢……”他抱著我不斷安慰著，語無倫次。
“馮書揚……”我喊他的名字，記憶里，上次喊出他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時候呢？是我八歲的時候？還是十歲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過去得太久太久，久得我都已經(jīng)看不清了。我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我不愛吭聲，被母親打了，身上有傷也自己忍著。馮書揚總是找各種理由去我家里，然后偷偷地幫我上藥。那時候，我常常疼得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下來，馮書揚就會輕聲地安慰我，我一邊用袖子在眼睛上狠狠地揉搓，一邊倔強地說著：“不疼，我一點都不疼。我只是討厭你?！瘪T書揚便望著我，笑著搖頭。
或許吧，其實我本不討厭馮書揚，只是那時候母親和祖父都覬覦著馮家的事業(yè)，便把我當(dāng)成了達到目的的籌碼，我偏不遂了他們的愿。
9
真好，我半生的零落過后，當(dāng)我在這滾滾紅塵中翻山越嶺，累得走不動的時候，有一個人在我背后，輕輕地喊出我的名字，輕輕地走上來，溫柔地抱住我。像是淋了好久好久的大雨，終于有人從背后為我支起一支傘。
那時候日本人已經(jīng)打進了中國，在一步步朝我們逼近著。我與馮書揚決定先去南京避一避，我們買了火車票。馮書揚提著重重的箱子，嬤嬤帶著易寒走在前面，書揚跟在我的后面。那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場災(zāi)難，火車站里堵滿了人，有票的，沒票的，所有的人瘋了似的往火車上擠，我們費了好大力氣，才在火車開動前擠上了車。書揚把行李放在架子上，我坐在椅子上東張西望?！耙缀?？”我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涌上心頭。
“易寒呢？”我的頭懵懵的，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忽然大喊“易寒……我的易寒……在哪里？”沒有，沒有，我看過了，所有可以看到的地方，都沒有他們。
書揚扶著我的肩膀，看著我的眼睛說：“聽著，我現(xiàn)在下去找他們，你就坐在這里，無論如何，都要坐在這里。”我當(dāng)時已經(jīng)六神無主，完全不知道什么是什么，只是呆呆地沖他點頭，呆呆地看著他跑下了車。
“易寒……我的易寒……”我的嘴里還是默念著，列車緩緩地開始前進了，書揚和易寒，都沒再上來。
10
我忘了我是如何回的南京公寓，我爬到閣樓上，那里還殘留著上回走前落下的幾個煙頭。
我其實并不喜歡十二月的南方，陰嗖嗖的，冷得很。外面兵荒馬亂，連南京也據(jù)說不再安全，有錢的都跑了，沒錢的也盡躲在家里不敢出來。我的鄰居都走光了，只剩下我。
坐在黑洞洞的閣樓上，我燃盡了所有的蠟燭，連火柴也燃盡了。我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書揚給我講過一個故事，在西方，有一個賣火柴的小女孩，我望著黑黑的墻壁，呵呵地笑了。
冷風(fēng)從窗子的縫隙里鉆進來，撩過皮膚，鉆進骨頭里，一直冷進心里。
忽然，窗外響起了好多好多噼里啪啦的響聲，像過年時候家里放的鞭炮。我忽然想起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正月十五的傍晚，我站在角落里看書揚在放鞭炮。他點著火，邊跑邊喊著“張嫣你看，張嫣你看！”
那窗外的噼里啪啦聲變得越來越大，我仿佛看到了火光，然后，看到遠處的房子燒了起來，在這寒冷的夜里，像太陽，照亮了黑暗。世界變得亮亮堂堂的，仿佛黑暗里點燃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