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來了,一年的生計也忙開了。爸爸、哥哥除了在生產(chǎn)隊掙工分外,還在插秧前,到孵坊訂上小雞賣,哥哥是頭年剛賣,行頭得置辦,開春以來,母親便跟父親商量,先預(yù)約篾匠文波老師,文波老師過元宵后便到家中編三屜雞籠一擔(dān)。
大哥是新手,爸爸擔(dān)捌佰只小雞,大哥擔(dān)六百只小雞仔;開春尚早,天氣還未暖和起來;頭一、二趟生意銷路尚未打開,穿著草鞋,挑著擔(dān)子,翻山越嶺,挨家挨戶叫喚著……這艱難的可想而知!從一毛一進到一毛三分一只賣出,按成活率百分之玖拾捌計算,一趟下來,也就幾十塊錢的賺頭……!
三、四趟生意就好,天氣也暖和了。小雞的成活率也高了;從三五天的行程縮短一兩天的行程!但整日在山溝里上上下下挑著擔(dān)子,這艱難決非(現(xiàn)代孩子們)所能想象的!
大姐織稻草席,二姐撕扯洛麻,母親洗衣做飯后便紡洛麻,三姐只有七歲,每次哭著趕小鵝出去,傍晚笑著趕小鵝回家;二哥十歲,整日趕著小黃牛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上山。從冬天買的小牛,跟二哥差不高,到暮春時己高出二哥一頭,養(yǎng)的肥肥壯壯的,二哥每次總是笑瞇瞇地趕小牛回家,一一一家人看著特高興一一尤其是父母親。從三十來塊買的小牛,估計來年就長成大牛!那家伙就值二百多塊呢!頂兩個壯勞力一年的收入。母親整個春天里笑逐眼開……
姐姐的好朋友們相繼出嫁了!平時除春花過來一起干活作伴外,也沒人談笑了……姐姐有些寂寞孤單了!
姐姐最想念還是金釵!她既是鄰居,一一又是最好的朋友!她終日笑哈哈的,一一都令姐妹們忘了煩憂。
她出嫁了,一切都失去色彩,她就象春日嗇薇熱烈地盛開著!她更像一只喜雀清晨就咯咯地笑著,唱著……!
今個兒,她又回娘家來啦,她跟哥哥嫂嫂打過招呼后,便立馬找姐姐來啦;她還未踏進木子的家,聲音便從門外傳來……!
“蓮媽呀,好久不見啦!……蓮在家嗎?”
“在,在!春花也在?!蹦赣H提著竹籃向外走去,迎面碰上笑意如花的金釵向她走來,彼此熱情地打招呼!
“好?。∫灰贿@一下又熱鬧了!”
“是??!一一中午留下來吃飯罷!”
“不,不了!一一今日我哥生日!改日,改日!”
金釵穿過中堂,一搖三擺地進入天井,不見蹤影……奇了怪了,明明蓮媽剛說過,怎么會沒了呢?她叉著腰挺胸觀望一下,空空如也!她知道她們肯定跟她玩捉迷藏,……這老掉牙的兒時游戲,還拿來戲弄本姑娘……這一下難道飛了不成?她探頭探腦,翻翻門后,掀掀簾子,全不見蹤影,只好長嘆一聲:“罷了,罷了!全飛啦!”她假裝扭身離去,……蓮姐與春花從祖母的屎盆間地悠悠地轉(zhuǎn)了出來,一前一后,躡手躡腳地尾隨在她背后,忽兒'哇‘了一聲驚叫……!
她著實一驚,顫悠悠地轉(zhuǎn)過身子,杏目圓睜,用右手揉著喉嚨幽怨道:
“我的心都被你們嚇出來了一一死蹄子!”
“夸張了吧!這么容易死!”春花伸出一根食指搖了搖說:“平日里我們不知要死多少回了呢?”
“是阿,一一是??!”蓮姐湊上一句:“平日就數(shù)你最會嚇人啦!”
金釵花容失色,用右手揉喉結(jié)。左手貼著心口,一邊嗔怒道:“多這么大的人啦一一還這么作!”
“大嗎?一一見了男人就說自己大了?一一也不害羞?”春花伸食指一指揶揄道。
她聽到男人兩字,喜上眉梢,羞紅臉頰,低眉頷首,揉著衣角,嬌羞無力地說:“不跟你們說了!”
“怎么一一害起羞來啦!”春花湊上身上,用食指尖將她低沉下巴托起,揶揄道:“看看一一看看!這會兒多水靈!”隨手扭了一把她那豐腴的臉蛋說:“多快要擰出水來啦!”見她使勁彎腰躲著,蓮姐也圍了過來,一人一邊撓她的胳肢窩!她先是拼命躲著,后來又撓她的笑穴,金釵咯咯大笑不止,……見她笑個不停,春花便發(fā)出命令:“投降不一一投降不……?”
金釵先是搖頭,她覺自己快要笑岔氣了,只得舉手投降……!
“這會兒,老實吧!”蓮姐扶她起身!
“老實,一一老實!”她握著嘴止笑說。而后又補上一句:“兩人斗一人,算什么本事呢!”
“真是煮熟的鴨子一一嘴還是挺硬的!”蓮姐又伸出雙手,逼上一步!
她雙手捧住頭說:“不敢,一不敢啦!”
春花對蓮姐說:“蓮呀,這種吊心婦一一三天不打,就會白虎(發(fā)霉)!”
“白虎也罷一一不白虎也罷!那些陣芝麻爛谷子的事,你們還提它干嗎?”
“金釵呀一一不瞞你說,我們差不多有三個月沒笑了!”蓮姐無限依戀地傾訴她們的寂寞孤獨……!
“是嗎?一一真有那么可憐嗎?”
“真得一一我們憋死了!”春花可憐兮兮地說。
“所以,你們今天就拿我出氣了?”
“是呀!沒有你一一哪還有高興的事。”蓮姐真誠地說。
“那我天天來陪你們?!?/p>
“噓一一誰信呢?春花搖搖頭說:我是不信,粘了男人的女人一一哪個還把姐妹放在心上?!?/p>
“是?。∷缫詫⑽覀儝佋谀X后了?!鄙徑阕糇C似說了這話。
春花又湊到金釵身旁,咬著耳朵低聲問:“男人那東西厲害的不?”
金釵被問的面紅耳赤,轉(zhuǎn)瞬調(diào)侃地罵道:“死蹄子一一要不你也尋個試試?”
“我才不呢?”
“心里癢了吧一一還說不!”這回輪到金釵反攻了,只見春花羞得無地自容,蓮姐的臉也紅了一一那個少女不懷春!她們都在花季,瞳暻著各自的未來!
金釵己為人婦,當知其中個味,這樣的話己觸及底線,她不能再說下去!她把話轉(zhuǎn)到其他方面。
“今天,你們家真靜……!”
蓮姐接腔道:“婆婆到城里小姑家了,兄弟們下田的下田,趕牛的趕牛,至己蓮妹也跑到她朋友家里去,那幾個小的在家呆不住……!”
“嗯,剛才在門口碰上你媽,……”她話音還未落,母親提著滿滿一竹籃油冬菜從外頭走了進來。母親微笑著于她們打了一招面,將菜放在里間就出來了,母親跟金釵套近乎的說:“金釵呀!你出嫁了,一一我們就冷清多了,要常過來玩呀!”
“我會的一一我會的!”
“唉!金釵你說你哥生日,一一是不是你哥滿三十啦!”
“是啊,是??!剛滿三十歲。”
“你哥人很好.!手藝也精。”
“我哥沒得說一一我嫂……!”
“我知道你嫂。一一你就遷就點。反正你現(xiàn)在也出嫁了!”
“是啊!那淘氣的日子總算熬到頭了!不過我媽就苦啦一一還有阿玉還得熬上幾年。”
“天下沒有幾個姑嫂是和諧的……”母親嘆息一聲說。母親見她珠潤月圓的,便笑問她:“你過得好嗎?”
“還行,一一湊和唄!”金釵羞澀含蓄地回答。
“行一一就好!”母親誠心贊道:“柄生是場面上的人一一很活泛”。停了一下,母親忽又想起什么事地問:“聽說你們前山有個叫和娒的人嗎?”
“有,一一有這個人!他還是柄生的朋友,一個隊的!”
“那你知道他家的情況吧?”母親輕聲細語追問著,蓮姐早以低下頭,在一邊慢慢撕扯洛麻……。
“知道些一一但不全知。”
母親又追問:“到底怎么樣呢!”
“以前他們家算殷實的,一一自從去年他爸病逝后,他就可憐啦!一個二十岀頭的人,就要撐起整個家?!?/p>
“嗯!原來這樣。”
“他本來就話少一一現(xiàn)在更沉默啦!”金釵低聲回答后,停了片刻,抬起臉探究地問道:“是不是有人替他保媒來啦?”
“是有這么一個人……!”母親未置可否地回答。
“好??!他家正缺人?!苯疴O高興地說。隨后又證實地問:“蓮媽,一一你是說蓮吧!”
母親點點頭一一隨后又搖搖頭。
“別一一蓮媽!這是個姻緣!”金釵很認真地挽留道
“他是柄生的朋友一一你就替他說…”蓮姐憤憤地拋出這一句后:“白了金釵一眼”!
金釵只是笑笑說:“他是柄生朋友不假;你還是我最好的姐妹呢?一一我能害你嗎?”
“他要有柄生一半滑頭,我就……”蓮姐欲言又止。
“滑頭有用嗎?在你們眼里是寶,在我心里狗屁不如。”
“噓一一誰信呢?”蓮姐鄙視道。
“真的!蓮不瞞你說如今這年頭,越活泛的男人越危險!還是老實,厚道點好?!?/p>
“逗笑了吧!”春花無不懷凝鄙視說:“看你,美滋滋的像一朵花似……!”
“這么說一一你是不幸福的啦!”
“幸福一一那來幸福!不瞞你們說,去年我連年都過不啦!”
“難道說柄生會賭……!”母親關(guān)切地問。
“何止會賭一一簡直賭得一塌糊涂!輸?shù)木庖灰痪??!苯疴O頃刻之間眼圈紅上。一雙晶瑩的淚珠從眼眶里滾下,掛在桃花似的臉頰上;她羞澀地低下頭來……。
空氣一下凝結(jié)了,母親、春花及蓮姐頓時難受得說不出話來,良久,金釵抬起頭,輕輕用手帕抹去眼角及臉腮上淚痕!強顏歡笑地說:“現(xiàn)在你們該信了吧!還是誠實點好!”
“理是這個理,一一柄生還年輕,再過幾年,有了孩子,一一他會變穩(wěn)重的!”母親安慰道。
“蓮媽一一托你的口福)!”金釵很真摯說道:像和娒這樣的人,雖不能大富大貴,但始終能保你衣食無憂!他不會說話,但他腦子不笨,他還是隊里的出納呢!他勞力好,不抽煙,不喝酒,他永遠于賭沾不上邊,這樣的男人靠譜!蓮呀,你性子急,他性子慢;一一正合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