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過清水河，穿過一片蓊郁的桃樹林，蒲柳村就到了。桃樹掩映著一座破舊的青瓦房，半邊豬圈從瓦房的后身凸出來，傳出小豬崽吃食的“吭哧”聲，這就是劉伯民的家了。

劉伯民是個大老粗，生得一副喜氣臉。旁人從沒見過他展露過一絲愁容，甚至沒見他皺一下眉頭。聽他爹說，別人家孩子生下來是又哭又鬧，這孩子卻咧開嘴笑。笑聲就像三級火箭發(fā)射似的，沒把家里人嚇個半死。蒲柳村的漢子在二十歲前愁找不到心愛的姑娘；二十歲后愁地里沒水，秋后收不了好莊稼。劉伯民自然是不愁的，他把從收音機(jī)里聽來的一句話掛在嘴邊，像是當(dāng)成了人生的座右銘——“愛情會有的！面包會有的！不怕的，拐過彎就是陽光！”

但劉伯民腦子笨，嘴更笨。逢著熟人哈哈一笑，就算是打過招呼。天邊的日頭快要落山時，村里男女老少聚在大槐樹下吃晚飯，談天說地，好不快活。劉伯民只在一旁發(fā)出他那標(biāo)志性的三級火箭似的笑，有幾次還把剛吞下去的飯粒噴了出來。別人問他今年歉收怎么辦，他琢磨了許久，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他才憋出一句：“不怕的，拐過彎就看見陽光了！”

等他的兩個弟弟劉仲國、劉叔軍相繼結(jié)婚成家，劉伯民終于有些犯愁了。他納悶，自己不缺胳膊不少腿，一天勞動不比別人差，怎么就討不著媳婦？張二媽告訴他，還不是因?yàn)樽毂?！現(xiàn)在這小青年，都變著法討女孩喜歡，你一個榆木腦袋，不打光棍才怪呢。劉伯民聽了張二媽一席話，信誓旦旦地說：張二媽您是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大媒人，幫我尋摸尋摸吧！我見了人，肯定會說話的。可等張二媽真把他領(lǐng)進(jìn)一個大姑娘家，他還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臉憋得通紅。臨走，他對那姑娘喊：別看我現(xiàn)在光景差，但拐過彎就看見陽光了！

如此幾次，張二媽總算是放棄了。

張二媽放棄了，但劉伯民可沒有放棄。他喜歡上了鄰村的姑娘——素雅！素雅喜歡穿一身紅裙子，帶著黑色的圓框眼睛，端莊又賢淑。臉小小的，眼睛卻大大的。一笑起來，臉頰上露出兩個梨渦，更是美不勝收！而且，素雅是人民教師，是村里最有知識的人。這樣的姑娘誰不喜歡？上門求親的都把她家門檻踏平了！

有人對劉伯民說，他大字不識一籮筐，只會傻笑不會話說，想要追求素雅那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在做白日夢。但劉伯民不這么想，他在土地里的活計那是一等一的，養(yǎng)豬、養(yǎng)羊、趕大車哪個不手到擒來？村里的第一口水井，也是他打的。他自信，放眼方圓五十里，論勞動，沒有人比得過他。但他見了素雅，卻繞開了走，一點(diǎn)都不敢表達(dá)自己的情感。只是在每天拂曉，背上一捆干柴撂到素雅家門口，好讓一家人生火做飯吃。放下就走，絕不含糊。

但素雅卻始終沒有任何回應(yīng)，就當(dāng)沒這回事一般。劉伯民也不氣餒，照送不誤。有看他笑話的人問，你追求素雅到哪一步了？是拉了手了，還是親了嘴了？劉伯民說，快了快了。拐過彎，這事兒就算成了！

劉伯民說完這話的第二天，他剛想把干柴放下，就聽院里傳出了聲音——那是素雅的聲音，干凈又清脆，像百靈鳥。

“來都來了，吃過晌午飯?jiān)僮甙?！家里的豬圈壞了，你幫著修修！”

剛進(jìn)臘月，劉伯民就與素雅成親了。這是任誰都沒想到的事情。就連劉伯民，在辦喜事的前一天晚上，還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以確認(rèn)自己這不是在做夢。

將素雅娶進(jìn)門，小兩口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即便趕上了大旱，窖里都富裕著幾缸米。一次表彰大會上，被評為“勞動模范”的劉伯民戴上紅花登臺演講，底下人一起哄，他就將演講詞忘了個一干二凈。最后，他發(fā)出三級火箭似的大笑，粗著嗓子大聲喊：“愛情會有的，面包會有的。拐過彎就是陽光嘛！”

李俗人

2018.1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