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清下半年就要上高中了。
他媽答應(yīng)了他，上高中的時候就回來帶他。
初中三年的住宿生活他已經(jīng)過夠了，不想再繼續(xù)了。
星期六晚上，他在家里看著《快樂大本營》。
身旁的手機響起，他看了一眼，是媽媽打來的電話。
“喂，媽?！?br>
“吃飯了沒?。俊边€是這樣，打電話不管是什么點，第一句肯定先問這個。
“吃了，都這么晚了，現(xiàn)在在看電視呢?！?br>
“伢子，今年下半年你一定要媽回來嗎？”
聽到這話，李清知道了媽的意思。
“嗯，你之前都答應(yīng)過我的呀?！?br>
“這邊現(xiàn)在工資還可以，要不先讓媽干上這半個把這一年多，做完吧?！?br>
“不行，我一定你回來，否則我就不讀高中了。”
“可是讀書也要錢呀…”
“別天天錢錢錢，我們家又不是沒有讀書的錢，錢在你眼里就是最重要的東西是嗎？”
李清氣沖沖地把電話給掛了。
這次要媽媽回來陪讀，本來就是為了更好地學習。李清不懂，為什么別人的父母都爭先恐后地去陪讀，他卻要自己求著他媽回來。
去年過年的時候他為此天天跟他媽軟磨硬泡，說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
到最后終于答應(yīng)了，可是他媽在答應(yīng)時的那種不情愿，到現(xiàn)在想起都讓他心里微微刺痛。
現(xiàn)在，她居然還想變卦？她就這么不愿意陪讀？
因為他成績好嗎？
還是說，錢比較重要？
2
8月15號，她回來了，拖著大包小袋。
“媽，早就叫你買個行李箱了，這樣多不方便！累死了?！?br>
“行李箱不要錢啊，能省一點是一點唄?！?br>
高中開學前還有幾天的軍訓，再加上母子倆都沒在縣城里常待過，所以20號，李清就和他媽提著大包小袋，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村里有不少人在縣城租房子的，這是他媽之前就托人幫忙找的一個房子，是一個老奶奶自家閑置的瓦房，有一個大房間，一張大床靠著里墻，門旁邊是一張小床。
看著這樣的房子，李清楞了。
他也不是說要住套房，但是連自己的房間都沒有，是真的難以接受。
“媽，我們換個房子吧，沒有自己的房間，我沒辦法學習?！?/p>
“現(xiàn)在馬上就開學了，有房子早就被別人租了，除非去租套房哦?！?br>
李清沒有說話。他知道自己家情況不好，這地方只要200塊一個月，的確很便宜，而且離學校特別近。可是，沒有自己的房間……
唉，先住下來試試吧。
3
開學，龍溪一中。
李清穿了一套新買的衣服，路上看著自己的影子都覺得帥氣逼人。
他也的確有這樣的資本，五官不算精致但相當耐看，身姿挺拔，雖然生在農(nóng)村，身上卻看不出絲毫農(nóng)村人的痕跡。
想起剛才媽媽千叮嚀萬囑咐要好好拿著錢，李清微微搖頭。
真是的，都高中生了，還把我當小孩么？
學校里人頭攢動，很多同學旁邊都是家長。但李清沒有要他媽來，因為他自己能搞定。
可是，他不愿意承認的，真正的原因是，他怕媽媽給他丟臉。
一中是重點高中，大多數(shù)都是縣城里的小孩，爸媽基本都有體面的工作。
可是李清的媽媽，只有小學文化。
一想到她那土氣的發(fā)型和衣服，還有帶著泥土味的普通話，李清越發(fā)覺得自己不讓她來是一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在公告欄找到自己的班級，繳完學費，李清拿著剛領(lǐng)的軍訓服興沖沖地回了家。
這是李清第一次軍訓。他很興奮，穿上軍訓服在鏡子照了好一陣兒，越看越開心。
4
烈日如炎，田徑場上的塑膠場上都在冒著熱氣。一只只隊伍涇渭分明地展開著訓練，“一二三四”的口號聲頻頻響起。
這一幕，倒是略顯壯觀。
晚上洗完澡，李清對著鏡子往脖子上抹著蘆薈膠。
沒辦法，他雖然是農(nóng)村的孩子，但卻是地地道道的宅男，從來沒長時間曬過這么久的大太陽。因為沒有做好防曬措施，脖子被曬傷了。
點開QQ，李清發(fā)了一條說說:我覺得自己現(xiàn)在很像一只斑馬。
電風扇開到2檔，李清躺到了床上。
媽好像感冒了，時不時地在咳嗽。軍訓本來就很累，脖子上又火辣辣的疼，現(xiàn)在只想睡覺的他，聽著咳嗽聲真的很想發(fā)火。
在床上翻來覆去，李清越發(fā)煩躁，狠狠地跺了幾下床板。沒有席夢思，床板跺起來聲音很大，他媽的咳嗽聲小了很多。
李清聽得出來，她蒙上了被子。
半夜，李青媽媽口里干得厲害，猶豫了很久，實在是耐不住口干舌燥，起來倒水。
這里沒有飲水機，是那種插在桶上用手按的壓水器，按幾下就能出水。
李清醒了，聽到倒水的聲音，火了。
“你動作能不能小一點，我本來就很累了。你不知道我睡覺很淺嗎？早就說了一個房間根本住不了，煩死了，叫你去找房子也不去。”
說完，李清重重地躺了下去。床板很硬，硌疼了背，他一聲悶哼。
手電筒燈光的映射下，他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什么，小心翼翼地喝了兩口水。
5
今天月考，李清有點興奮。他成績向來很好，對于高中的第一次月考充滿信心，也想看看自己能在這里排到怎樣的名次。
中午午睡的時候，李青媽媽在編紙盒。這是熟人介紹的手工活，在家就能做，可以補貼一點家用。
雖然沒有機器那么大的噪音，但是紙盒摩擦和扣接的聲音，對于要睡覺的李清來說，依然相當刺耳。
他用跺床板表現(xiàn)著自己的不滿，卻還是能頻繁聽到細微的響動，對于睡眠環(huán)境要求比較高的他，皺緊了眉頭。
“媽，我今天要考試，你能不能別在這吵我，我要睡覺?！?/p>
“我又沒有講話，而且我這動作已經(jīng)很輕了。那你要我到哪里去？”聽得出來，李清媽媽也有些不滿了。
“你在這里就影響我心情，滾！”李清瞪著他媽，怒氣十足，
“早說了要你去找房子你不去，天天在這里打擾我休息，我要是成績下降了，你付不起責任！”
他媽抱著一堆紙盒出去了，關(guān)上了門。
李清很煩躁，本來要他媽來陪讀就是為了吃穿方便一點，住得舒服一點，利于學習?？墒乾F(xiàn)在經(jīng)常吵架，對于情緒的影響還是挺大的。
他壓制下自己的情緒，畢竟，下午還有考試，不能影響自己發(fā)揮。
6
“媽，廚房那么大，你搬個床過去睡吧，省得影響我學習?！?br>
李清媽媽看著成績單，53的年級名次，比入學時的成績下降了太多。
躺在床上，李清環(huán)顧了一圈房間。
“一個人自在多了?！崩钋彘]上眼睛，揚起了嘴角。
白天拿到成績單后，李清看著自己年級第七的排名，突然靈機一動。
“王哥，借一下你的U盤唄，我有用?！弊呃壬希钋鍖χ赃呉煌瑢W說道。
“喲，老李，要U盤干嘛，不會是要下片兒吧？”那哥們壞笑著，目光中凈是調(diào)侃。
“去你丫的，你以為我是你?。俊?br>
“行行行，在我抽屜里，你自己拿?！?br>
李清在他抽屜里找到U盤，去了辦公室。
回家之前去了趟打印店，捏著手里溫熱的成績單，李清嘴角微揚。
想著想著，李清有點心虛，翻了個身，蓋上了被子。
一個人睡覺，沒有人打擾，電風扇在床頭發(fā)出有規(guī)律的聲音，這一夜格外香甜。
7
日子一天天過著，不知不覺，寒假到了。
李清和死黨張墨軒，還有另外兩個好朋友，約好一起去黃山。
“算了吧，去一趟要那么多錢，以后再去吧。”
“我已經(jīng)跟他們說好了啊，別人出國旅游花個好幾萬的都有，這又要不了很多錢?！崩钋逭f著，語氣里有著一絲不耐。
“等你自己掙錢了想去哪都行。我們又不是什么有錢人家，哪有錢給你旅游？”
“以后去哪里能一樣？從小到大我都沒去哪玩過，這次我一定要去?！?br>
“能有什么不一樣？那地方還能跑了不成?！?br>
李清知道跟自己媽媽講不清道理。旅游這種事情，在她眼里就是純屬浪費錢。只有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才算是正當花錢。跟她說什么心情、經(jīng)歷，她永遠不會懂。
李清很倔，自己認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
他對自己的家庭情況很了解，所以不會提出什么過分的要求。去一趟黃山，家里還是負擔得起的。
他知道他媽在最后還是會讓步的。
他們上火車的時候，是飄雪的清晨。
8
三個小時的車程，雖然是站票，但中途也坐了不短的時間，總有那么幾個座位是空的。
出站的時候，太陽很好，是清冷的溫度，陽光聞起來有一點雪花的味道。
他們坐上了去黃山的車。
黃山遙遙可見，水墨蜿蜒，輪廓在白茫茫的寒意當中格外明顯，頂部卻又看不太透切。再往上看，就是廣袤的藍天。
四個男生遠遠地望著，口里呼著熱氣，突然就冒出一股豪情來。
都是農(nóng)村的孩子，山山水水從小見多了，但這種巍峨壯闊，真的是首次所見，特別是藍天白云的顏色之濃郁，對比之強烈，讓李清驚嘆。
買過票后，他們就上了山。
大概是有點陽光，山里沒有想象中那么冷。四個男生一路走走停停，每個人臉上都充滿興奮。少年人特有的飛揚，連羽絨服都遮擋不住。
在一個亭子里坐下，從包里拿出在山下買的吃的，四個人開始補充能量。臉上帶著薄汗，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天。
“來，我們拍個照片啊。”李清說著，把手臂伸得老遠，四張燦爛的笑臉就定格成了畫面。
“老李，你看看你這牙，白得發(fā)亮??！”四個人湊在一起看著那張照片。
“哈哈那可不，我可是天天刷牙的?！崩钋逍Φ馈?br>
“你這話，說得跟我們不刷牙一樣，滾你大爺?shù)??！睆埬帒嵟赝屏艘话牙钋澹缓笥忠黄鹦ζ饋怼?br>
有陽光從天邊斜照下來，被樹的枝葉切割成明亮的光斑，在亭子階前。
9
第三天晚上，他們回了家。
“媽，我回來了。”
李清一進門，就看見地上一大堆布料，黑黑的占滿了一整塊地。他媽戴著眼鏡，手里拿著剪刀。
“回來了啊，我去做晚飯啊。你們這幾天花了不少錢吧？”
“沒有花多少，我待會算給你看?！崩钋灏櫭?，每次聽到他媽提錢，他就莫名地反感，“這些布是干嘛的？接的活啊？”
“是啊，這是旁邊那鄰居介紹的，剪線頭，計件的，一毛錢一件?！崩钋鍕屨f著，有著微微的喜悅。
“媽，不是我說，這些東西工錢低還傷眼睛，早叫你不要做了，你眼睛本來都很差。”
“我又沒什么事，做一點是一點哦?！闭f著，李清媽媽去了廚房。
算了一下花銷，把車費什么的都算上，才花了...錢，
畢竟，為了省錢，他們四個人才開一個雙人房，這就省了一大筆開銷。再加上沒有買什么東西，這一趟根本沒花什么錢。
沒辦法，李清從小就很節(jié)省，雖然不像他媽那樣，但花多了錢也會心疼。
躺在床上，李清似乎察覺到了一些異樣。他嗅了嗅枕頭，很明顯，那不是他自己頭發(fā)的味道。他偏頭看，果然發(fā)現(xiàn)上面有他媽的長發(fā)。
李清媽媽正端著一碗菜進來，熱氣騰騰。
“媽，你這幾天在我這睡的??？”李清明知故問道。
“啊對啊，你反正不在家，睡這里舒服點?！?/p>
李清媽媽把菜放在桌上，手在身前的圍裙上搽了兩下。
“你自己那里不能睡覺？這是我的房間我的床，你怎么能想睡就睡？”李清壓抑著怒意。
他最討厭別人睡他的床，尤其是他媽。
“我現(xiàn)在不想跟你吵，希望不要再有下次?！?br>
10
星期天，李清媽媽因為家里有點事，回去了一趟。
李清回到家，就在自己桌子上看見一張紙條，然后揭開桌罩，就看到了做好的菜，已經(jīng)涼了，但看上去依然可口。
“欸，回去一趟還得先做好菜，本來還想去外面吃的?！崩钋鍑@了口氣，還是拿起碗去旁邊盛飯。已經(jīng)做好了的菜，他也不想浪費。
而且，他媽做的菜也的確很好吃。
李清所在的重點高中，每周只有周日白天休息，晚上還得上晚自習。下課后李清回到家，在廚房洗完臉和腳，看著他媽的空床，突然就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要不，我今晚在這睡吧，看看是什么感覺。”于是李清過去把自己房間的燈給關(guān)了。
睡慣了自己的床，李清覺得他媽這個床太小了點，不過也能睡。
但是，他沒有想到……
黑夜里，悉悉索索。
床下似乎有東西在竄動。
從小生在農(nóng)村，李清知道，應(yīng)該是老鼠。他用力跺了跺床板，床下歸于寂靜。
半夜他醒來，發(fā)現(xiàn)蚊帳頂上有東西。拿手電筒一照，一只老鼠飛快掠過。
“??！”李清一聲尖叫，拿上鑰匙迅速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11
“爸，媽，我給你們訂好了機票，我跟墨軒說好了，他會開車送你們?nèi)C場的?！?/p>
李清拿著手機和爸媽視頻，笑容燦爛。
時間過得很快，李清在北京也待了近七年了。當初略顯稚嫩的男孩兒，在時光的打磨下，隱約有了成熟男人的輪廓。
七年的時間，在父母身上添染了風霜，而在少年人身上留下的痕跡，同樣斑駁。
首都機場，李清穿著連帽衛(wèi)衣和九分褲，站在人群中，看著一個個出來的人，心里有些焦急，畢竟，父母第一次坐飛機。
終于出來了，李清呼了一口氣。
“爸，媽，這里?！崩钋鍥_著前面揮手，看著爸媽一人拖著一個行李箱往這邊走來，李清眼中泛出笑意。這箱子還是來之前他在網(wǎng)上給他們買的，省的他們又用編織袋，一點都不方便。
李清接過他媽手里的行李箱，笑著問:“爸媽，飛機好坐不？”
“好坐哦，你媽一開始還怕呢哈哈?！崩钋灏职执笮?。
“就起飛的時候有點怕哦，飛機快是蠻快喲?！崩钋鍕寢尠琢怂忠谎郏χf道，“就是要不少錢哦，我聽別人說這兩張機票要幾千塊錢吧？”
“媽，你怎么又來了？天天把錢掛在嘴邊，我又不是買不起。”
“該省的還是要省哦，早就說我跟你爸坐火車來，睡一覺不就到了，浪費這個錢……”
李清無奈。
12
北京玩的地方很多，名勝古跡更是不少。李清首先帶他爸媽去了故宮，這是他們一直心心念念念想來的地方。
后面這幾天，李清每天都帶他爸媽出去玩。有時候只是去超市逛逛，然后買點菜回家做一桌好吃的。
這是李清獨身在外難以體驗的家的感覺。
十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爸媽卻受不了北京的高消費，又擔心李清總給他們花錢，嚷嚷著要回去。
不過這段時間的確花了不少，還給爸媽添置了幾套衣服。但有了一定的經(jīng)濟實力的時候，花錢就有了底氣。
“媽，對不起。
其實心里一直挺愧疚的，高中三年經(jīng)常跟您吵架，讓您受了不少氣。甚至自己要睡覺的時候還叫你出去。
其實我知道廚房那根本不能住人，沒有天花板，晚上全是老鼠。
其實有一天我在那睡過，但是半夜又被老鼠給嚇回去了。我當時就很難過，可是我知道，讓你租好一點的房子又舍不得。
我想過住校，但是學校的住宿條件實在太差，為了學習和高考，我不想再經(jīng)歷一段適應(yīng)期。
我就想著，等自己以后賺了錢，有了能力，一定會好好補償你們。這次接你們來北京，也是想著帶你們到處走走。下次再帶你們?nèi)e的地方玩啊。
一路平安?！?br>
看著他們過了安檢，慢慢消失在視線里，李清轉(zhuǎn)身離去。
反反復(fù)復(fù)編輯了好幾次的微信，發(fā)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