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鬼的少女

1、

直到那一天，孤兒院有個小孩沖我喊：“快看，瞎子?！蔽也胖?，我的眼睛是看不見的。

那一年，我7歲。

這是我第三次進孤兒院。

我能看得見呀。

齙牙桑，吉祥慶，金鐺，我看得見他們呀。

齙牙桑長著很大很白的齙牙，常常一縷青煙似的，飄到我面前，摸著我的頭，問道：“丫丫，今天過得好不好？”如果我說，我過得不好，他就會暴跳如雷，腹大如鼓，眼睛瞪著如銅鈴：“告訴齙牙叔叔，誰惹我的丫丫難過？齙牙桑給你報仇。”

我就會“咯咯”地笑起來，任何難過的事情，都會煙消云散。

吉祥慶是一只虎斑貓，尾巴有兩米長，纏繞在脖子里，眼睛散發(fā)著陰森的綠光，額頭有個“封”字。他額角那里多了一撮毛發(fā)，馬鬃一樣斜垂下來，正好遮住了那半個“寸”字，剩下的左半邊，如果不認真看，像個若隱若現(xiàn)的“王”字。

吉祥慶晚上陪我睡覺，用它的長尾巴拍著我入眠，溫暖厚實如媽媽的手掌。

金鐺是個5歲的小女孩，粉雕玉琢的小可人兒，但是心智卻比大人還要厲害。從我記事起，金鐺從未離開過我半步。她是我的眼睛。

我養(yǎng)母也不認為我是瞎子。

養(yǎng)母到孤兒院認養(yǎng)我的時候，我7歲的年紀，鄭重其事地向她介紹我的朋友：“這是齙牙桑，這是吉祥慶，這是金鐺。阿姨你要帶我走的話，可不可以把我的朋友也帶上？”

孤兒院的秦阿姨很抱歉地對養(yǎng)母說：“真是不好意思，這個孩子從小就喜歡說胡話。她這里……”秦阿姨指著自己的腦子，“不大正常?！?/p>

我不理會秦阿姨，我已經(jīng)習慣別人視我為異物。

金鐺扯了扯牽著的我的手，對我說，這是一位特別和善的阿姨。我生起了證明我是正常人的勇氣。

“金鐺告訴我，你笑起來很好看。而且……她說你有一顆虎牙。”

養(yǎng)母臉上的微笑僵在臉上，她確實有一顆虎牙。

金鐺失落地告訴我：看來這個阿姨也被你嚇壞了。

我咬著嘴唇，握緊了金鐺的手。金鐺立即明白了，她牽著我向游樂場走去。

孤兒院簡陋的游樂場西邊有一面斑駁的墻壁，我喜歡靠著墻壁坐著，召喚了吉祥慶，我們一起曬太陽。

我邊走，邊聽到秦阿姨向養(yǎng)母介紹我的情況：

“5歲的時候，眼睛忽然看不見了。父母離異，誰都不想照顧孩子，就扔到了孤兒院門口。父母長什么樣，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這孩子記得很清楚。我們托人找過她的父母很多次，畢竟孩子還是在親身父母身邊比較好。結果，爸爸犯事坐牢，媽媽改嫁到外地。家里面的親戚也是好心，收養(yǎng)了這孩子。可是這孩子腦子有點不正?！拖駝偛拍菢?，把她那些朋友說得有鼻子有眼，成天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玩耍，誰家也不想攤上這個麻煩?！?/p>

“你們沒有做他們的思想工作嗎？”

“做過。所以這已經(jīng)是她第三次進孤兒院了。”

我漸漸聽不到她們的對話，難過極了。

我真的很想離開孤兒院。

2

養(yǎng)母把我?guī)Щ亓思?。她答應把我的朋友都帶回了家?/p>

金鐺告訴我，養(yǎng)母家是個獨棟別墅，家里特別大，可是卻只有她一個人居住。

我所住的是個充滿粉紅色的公主房，有一個溫暖舒適的大床，床頭擺滿了毛絨玩具，床頂?shù)踔凵睦俳z床帳。她忍不住“嘖嘖”贊嘆，說道：“你一定會喜歡的?！?/p>

養(yǎng)母把一個貓窩放在我的床邊，和藹地說道：“這是吉祥慶的床。”

金鐺向我表示了擔憂：“吉祥慶那么孤傲，肯定不喜歡粉紅色?！笨墒羌閼c沒有任何異議，慢吞吞地爬到貓窩里躺下，小聲說：“我不是一只貓。”

我和金鐺相視一笑。

養(yǎng)母蹲在我的面前，說道：“齙牙桑可以睡在床前的平沙發(fā)上。”

齙牙桑跳到平沙發(fā)上，高興得扭屁股表示慶祝，冷不丁放了一個響屁，忙尷尬地捂了屁眼，躲到床下面。

我和金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養(yǎng)母也隨我笑起來，撫摸著我的臉，說道：“金鐺要陪你一起睡，所以我換了一床很大的被子?！?/p>

我覺得她的手好溫暖，很想握了她的手，可是我生怕被拒絕，于是很客氣地說道：“謝謝你?！?/p>

“我可以……我是說，你可以晚上陪我睡覺嗎？”

有人陪我入睡，這是我從小夢寐以求的事情，可是我很怕受到傷害，所以我能做的，只有與她保持適當?shù)木嚯x。如果有一天，她再把我丟回孤兒院，我也不用太難過。

她見我有所遲疑，于是笑道：“沒關系。你初來乍到，什么都不習慣。慢慢地就好了?！?/p>

正在這時，樓下有個女人的聲音傳上來：“瑩瑩，接回來了嗎？快讓我看看?！?/p>

養(yǎng)母問我：“你介意見我的朋友嗎？她是我最好的朋友?！?/p>

我點點頭。她要牽我的手，我下意識地往后一縮，同時握緊了金鐺的手。金鐺怯生生地躲我身后，她生怕有人把我們分開。

養(yǎng)母恍然：“對不起，我忘了金鐺?！比缓笏龁柦痂K：“你可以陪丫丫一起下樓嗎？”

我摸著金鐺的頭，安慰她：“不要怕。媽媽是個好人?！?/p>

金鐺這才露出笑容，忽然驚奇地指了養(yǎng)母，對我說：“媽媽哭了?？薜煤軅摹！?/p>

養(yǎng)母的好朋友阿琳一邊上樓，一邊問道：“瑩瑩，你在上面嗎？”

養(yǎng)母擦干眼淚，金鐺把我的另一只手送到她手里，我和她一起走出了房間。

阿琳還帶著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男孩，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忽然笑著哭了，說道：“好，好，回來就好了。”

那個小男孩指著我，語無倫次地說道：“這不是……”立馬被阿琳捂了嘴。

我對他頓生反感。很多人指著我說過這樣的話：“這不是瞎子嗎？”

養(yǎng)母教我認人：“這是你陳阿姨，這是你天天哥哥?！?/p>

我睜著無神而失焦的眼睛，喊道：“陳阿姨好。天天哥哥好。”

阿琳這才意識到我的異樣，指著自己的眼睛，不出聲問養(yǎng)母：“她看不見嗎？”

養(yǎng)母忙食指放嘴邊，示意她不要多說話，然后對天天說道：“天歌，你帶丫丫妹妹去房間玩，好不好？”

林天歌想要牽我的手，我躲開，他也不惱，說道：“丫丫妹妹，我們?nèi)ネ婺阕钕矚g的過家家。還是你做新娘，我做新郎?！?/p>

我最喜歡？！

我不屑一顧，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還真喜歡攀關系。

3

我一本正經(jīng)地告訴林天歌：“我不是瞎子。我能看得見。”

林天歌很堅定地“嗯”了一聲，說道：“我相信你?！?/p>

因為被人嘲笑慣了，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你……你說我喜歡玩過家家？”

“對。以前我們經(jīng)常一起玩，直到……”他神色劃過一絲黯然，轉而雨過天晴，“你是我的新娘子，瑩瑩阿姨還給我們做了一套禮服，就在你的衣柜里?！?/p>

林天歌打開衣柜，馬上就找出來一條白紗裙子。他遞到我的面前，完全沒有把我當成瞎子，說道：“你看，就是這一條?！?/p>

我忽然很生氣，認為他是故意試探我，推開裙子說道：“我不看。”

林天歌喪氣地低下頭，說道：“偲怡妹妹，你怎么了？”

我更加生氣：“我不叫偲怡，我叫丫丫?！蔽彝屏怂话?，說道：“我不喜歡你。請你出去?！?/p>

林天歌默默地把裙子放進衣柜，然后向門外走去，忽然間，他滿懷笑容地對我說：“丫丫妹妹，可是我喜歡你呀?！?/p>

這是什么邏輯？

從來沒有人說過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們，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告知他們，就已經(jīng)被拒之千里之外。

林天歌走過來，握住我的手，笑嘻嘻地說道：“可是我喜歡你呀?！?/p>

我不知道該怎么應對，向金鐺求助，她一臉崇拜地仰望著林天歌，神情癡醉，根本無視我的目光。我看向吉祥慶，他干脆閉了眼睛，翻過了身子。齙牙桑還躲在床底下。

我無可奈何，說道：“那我們一起玩過家家?！?/p>

林天歌拍著手跳起來：“好啊，好啊?！?/p>

“不過——”我想捉弄高冷的吉祥慶，“金鐺說，床上有一個貓咪玩具。我有一只貓，叫吉祥慶。他們兩個結婚，我們來參加他們的婚禮，好不好？”

林天歌一臉茫然，環(huán)顧房間，然后問道：“金鐺是誰？你的貓在哪里？”

我才想起來，還沒有介紹他們認識。我舉起金鐺的手，說道：“這叫金鐺。她只有五歲，長得很漂亮。她好像很喜歡你?！?/p>

金鐺不好意思地捂了臉。

林天歌嘴巴微張，有些不知所措。

我指了貓窩上的吉祥慶，笑道：“這就是吉祥慶，他是一只像虎斑貓的貓。他聽說我要給他舉辦婚禮，正在生氣?！蔽胰滩蛔《核?，“吉祥慶要結婚嘍?！?/p>

吉祥慶恨恨而撓著貓窩，說道：“我不是一只貓?！?/p>

我開心地想和林天歌分享：“他無奈的樣子最好笑了……”我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衣服，卻什么都沒有抓到。

金鐺傷心地牽住我的手，說道：“他嚇到了，已經(jīng)跑出房間去了?！?/p>

我呆了兩秒鐘，悶悶地“哦”了一聲。

“你難過嗎？”

“沒什么。別人把我當怪物，我已經(jīng)習慣了。”

我一難過，吉祥慶和齙牙桑立即聚在我身邊。金鐺掉了眼淚：“對不起，是我們讓你成為怪物?！?/p>

吉祥慶仰起頭，似乎想把眼淚咽下去。齙牙桑脾氣雖然暴躁，但是異常脆弱，尤其無法見我傷心，“嗚嗚”哭著說：“他可是第一個說喜歡你的人?！?/p>

正在這時，林天歌手里捧著一個花環(huán)，歡快地跑了進來，說道：“新娘花環(huán)做好了，我們給貓咪玩具戴上。”

金鐺不敢相信似的，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嘴角漸漸上揚。吉祥慶甩甩頭發(fā)，終于接受包辦婚姻的命運。

唯獨齙牙桑，看著一臉無邪的林天歌，悲傷無法掩抑。

4

林天歌給貓咪玩具戴上花環(huán)。金鐺帶我走到衣柜那里，我取出他放進去的那條白色禮服，說道：“把這條裙子也給貓咪穿上吧?！?/p>

林天歌吃驚地看著我，因為那個衣柜里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脫口而出：“你是怎么拿下來的？”

“我說過，我不是瞎子。”

林天歌這才意識到，他剛剛說過，他相信我。他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

“沒關系，其實我本來就和一個瞎子沒什么兩樣?！?/p>

只有一個地方不同。金鐺有一種神奇的能力，能讓我看到我想看的任何一樣東西，但是一次只能是一樣東西。因為金鐺有了印象，如果我想看的話，我的腦海里就會慢慢浮現(xiàn)這件東西的輪廓。

但是，我看不見任何人。金鐺說她有人類面部識別障礙，很難記住一個人的模樣。

我生怕林天歌將信將疑，于是說道：“要不然，我表演給你看?！?/p>

林天歌也想知道，我說得是否是真的。他說了一句“你等一下……”，然后急匆匆地跑下樓，不一會兒，捧了一束鮮花爬上來。

他把鮮花在我眼前晃了晃，轉到身后，放到鳥巢吊床上。

我被金鐺扶著，慢慢轉動我的腳步，在灰茫茫的世界上找尋，忽然我看到一團有顏色的影子，于是停下來。我睜大眼睛，努力盯著那團影子，一束花的樣子出現(xiàn)在我眼前。

我走過去，把花束抱在懷里，說道：“我找到了?！?/p>

林天歌不服氣：“也許你是聞到花香找到的?！?/p>

“包裝紙是淡藍色的，一共有十六朵白色的花?！?/p>

林天歌認真數(shù)了一遍，果然有十六朵百合，說道：“丫丫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因為你說你喜歡我，所以沒有關系?！?/p>

“謝謝你?！?/p>

我笑了，不禁想在林天歌面前賣弄我所有的本領：“我還會寫字。在孤兒院，他們上課的時候，我就坐在最后一排聽。老師在黑板上教什么，其實我都知道，只不過學得慢一點而已。不過我很努力，一有時間，我就在那里認字。你叫什么名字？”

“林天歌。”

我讓金鐺帶我坐到寫字臺前。林天歌連忙翻出紙筆。當我歪歪扭扭地在紙上寫下“林天歌”三個字時，他徹底相信，我不是一個瞎子。

“丫丫，天天哥哥答應你，以后有人敢取笑你，我就上去打他?！?/p>

金鐺又一臉花癡狀。吉祥慶滿意地點頭。齙牙桑一半喜色，一半哀戚，做祈禱狀，說道：“太感人了?！?/p>

我后來才知道，林天歌最初真的被嚇壞了。他跑下樓，想去媽媽那里告狀，結果碰到養(yǎng)母。她告訴他：“丫丫不是瘋子，她只是太孤獨，太想有人陪伴?！?/p>

林天歌好像懂了，問道：“像阿姨這樣嗎？媽媽總是說，阿姨太孤獨，需要有人陪伴?！?/p>

“你愿意和阿姨一樣，陪伴丫丫嗎？”

林天歌遲疑了：“她好像能看到鬼，太可怕了。”

“天天，偲怡妹妹可怕嗎？”

“不可怕，偲怡妹妹是天使?！?/p>

養(yǎng)母雙目含淚，說道：“偲怡妹妹去了另外一個地方，她也許是天使，也可能是鬼。如果偲怡妹妹是鬼，你會躲開她嗎？”

林天歌毫不猶豫地搖頭，卻說道：“可是丫丫不是偲怡妹妹。她們只是長得像而已?！?/p>

“偲怡妹妹一個人，肯定和丫丫一樣的孤單。”

林天歌好像明白了：“我們愛護丫丫，就像愛護偲怡妹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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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結了半天，始終舍不得急匆匆寫完這個故事。我終于決定挑戰(zhàn)一下，把它寫成一個小長篇，連載給你們看。希望親愛的你們能夠喜歡。

謝謝你們。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