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一過，滿是綠色的大地就復(fù)活了，從冬季的世界里活過來的春顯得像個孩子般，活蹦亂跳的，把罩在大地上朦朧的白給掀翻了，急忙穿上了蔥綠的新衣后，它一想到不短的時間就會被夏給趕走，于是小臉繃不住了。哭哭啼啼的，連下了好幾場大雨。它是多想多停留一陣兒啊，讓人們沐浴在春天，是一件多高興的事。
我從北京回到家鄉(xiāng)，這個兒時熱鬧的小鎮(zhèn)。在西北地區(qū)的角落里，像一顆世界遺落在深山里的明珠，光跑不出去，水淌不出去，鳥飛不出去，一切事物暗自在這片黃土上沉默地咀嚼著。
鎮(zhèn)子上有顆老槐樹，硬生生立在進出這座鎮(zhèn)子的岔路口。離開或回來的人都要從老槐樹這經(jīng)過。從我出生的時候，它便在那了，那時已是枝繁葉茂，好像鎮(zhèn)子上其他樹都是它延伸出去的枝干。濃密的樹杈遮天蔽日般把通向小鎮(zhèn)的光線給稀釋得稀稀拉拉，等光落到鎮(zhèn)子上時，只有零星碎點的斑點打在各家各戶瓦房上，路面上。樹下昏暗無比，聽大一點的孩子講，這樹成了精，每年要吞不少娃娃，才能保證養(yǎng)分充足。于是孩子們都不敢往那去，生怕被樹吞了進去。
我回來無大事，只是簡單的看望父母，春節(jié)工作繁忙，年假攢到現(xiàn)在才被公司放走，沿途幾百公里的火車折騰的身子到處酸痛，我到家歇了一日，正好父親說明日輪到九號，可以到鎮(zhèn)子上去趕集。這里每個月輪到三，六，九和十一的數(shù)便是趕集的日子，這樣的傳統(tǒng)已經(jīng)流傳甚遠。我不知由來，但記得兒時最喜愛跟著父親上街趕集的日子，會有各種新鮮的玩意和美食擺出來，周圍的幾十個村子的人都會來看著買一些家用物什，鎮(zhèn)子上那僅有的幾條街頓時會人山人海，好不熱鬧。孩子們哭著叫著要跟父母去，只為了湊這樣的熱鬧。趕集無疑對所有的孩子都富有吸引力。
次日，我跟父親吃了午飯，便去了鎮(zhèn)上，正午時分的鎮(zhèn)子散發(fā)出濃郁的花香飄散到各個村子，吸引著大人孩子的到來。柏油路上到處都是人，時不時就能碰見熟悉的人，碰到了就聚在一起嘮嘮家常，接著歡笑離去。與其說是趕集，不如說是“碰熟”。
在集上逛了一陣，那股子興趣就淡了下來，兒時趕集時從人海里穿梭來去的喜悅已被時間沖洗的藕斷絲連。我很難再回味那種氣氛，也許是記性差了。在歡愉且溫水般生活之中，一些某個當(dāng)時的感受已經(jīng)逝去，唯有再次回到那個時間，我想是可以重溫此種感受。但是當(dāng)我的年紀(jì)越來越大，我發(fā)現(xiàn)好多事物再次遇見都不是當(dāng)初年輕時一樣的感觸。真的是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的一種。我只能將這種淺淺的感受，用鍵盤敲擊出來，留在人世間某個地方，偶爾翻看一看，那個時候，居然我是這樣的自己。
我跟父親說了我先回家，讓他自己逛著。他還要置辦一些東西，順便買一些肉菜，我便和他分開，準(zhǔn)備獨自回家。街上人聲鼎沸，小販地叫賣聲，行人地交談聲紛亂地纏綿在一起。我擠過擁擠的人潮時，一轉(zhuǎn)眼看到了兒時的母校，鎮(zhèn)子上那座唯一的一所初中。兩座紅磚砌成的高墻將它包裹起來，正中央的大門是兩扇軍綠色的鐵門，鐵門敞開著，通往教學(xué)樓的走道兩邊聳立著幾棵高大的楊樹，再看不到其他景象，我翻找著記憶，記憶立馬把一副平面圖展現(xiàn)到我腦海。學(xué)生住的宿舍樓和教師辦公樓在右側(cè)，食堂在左側(cè)，教學(xué)樓后面是操場。操場后面應(yīng)該還有座實驗樓，那是我剛畢業(yè)時才開始新建的，我不知道如今它建成了什么樣子。
我思緒紛飛著，試圖在少時的記憶里多尋到些這座學(xué)院的蛛絲馬跡。鐵門兩邊的墻墩上掛著兩片牌子，一面寫著“堅持以人為本”，另一面寫著“構(gòu)建和諧校園”。我記得那會這種標(biāo)語是直接用紅漆噴在墻上的，那會整個學(xué)校的墻壁都被這些標(biāo)語霸占，走到哪里都有不一樣的標(biāo)語。我們經(jīng)常把這些標(biāo)語涂鴉成搞怪的圖畫，學(xué)校發(fā)現(xiàn)后，要處理我們。但學(xué)校學(xué)生太多，那會也沒有攝像頭，學(xué)校不知道誰干的，只得開大會警告發(fā)現(xiàn)一個處分一個，最后也沒擋住標(biāo)語變成了各色的動物畫。我走近看，兩個牌子上的字大概是被風(fēng)吹日曬，有些掉漆，那“和諧”兩個字已被風(fēng)雨刮走了幾筆，變的支離破碎，勉強才能認(rèn)出來。
我在記憶的深處和眼前的學(xué)校前游離，忽聽見有人喊我名字，心不由提了起來，那記憶里聲音撲面而來打了我一個激靈。聲音由遠及近傳來，又像是現(xiàn)實的風(fēng)揉雜著身邊的人潮把這聲音當(dāng)成了一種喧囂中的錯覺。但當(dāng)這聲音第二次傳來時，我才發(fā)現(xiàn)聲音是從我右手邊傳來的。我站在學(xué)校大門口，右側(cè)十幾米有個商店，商店門口站個人向我招手，他看見我轉(zhuǎn)頭看他了，高興地喊著我名字，我們互相看到了對方，時間的軌跡把過往的一切都帶來了。
我看見他走過來了，他步子輕盈，就順著我的方向來了，十年時間把他和我的距離開始抽絲剝繭地剔出清晰的回憶。瞬間他就來到我面前了，那些人也順著記憶尋過來了，他們驕橫的走到我們倆身邊，把我和他拎著往學(xué)校一側(cè)走，好退出那些走出校門大人們的視線。
滿大街的土黃色漫了上來，鎮(zhèn)子上那幾座唯一的幾座小樓倒塌了，小轎車慢吞吞地駛過大街，土黃色覆蓋下來，立馬變成自行車叮當(dāng)叮當(dāng)響著鈴過去了。老舊的電線桿子纏繞住了蠟黃的天色，孩子們放學(xué)了，一窩蜂的從大門里涌出來。鎮(zhèn)子上的廣播里咚咚響了兩聲，接著傳出來“豐臺鎮(zhèn)廣播站今日播報，據(jù)2008年8月8日北京奧運會開幕還有126天……”
我和劉國強被七八個人推搡著走到學(xué)校出來左手邊兩百多米處的一個巷子里，從巷子往里走，直到走出這條巷子，到了一個寬闊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山溝溝了，蔥郁的山溝里涌動著這個季節(jié)生命般的氣息，成片的綠遮蓋了黃色的土地，鳥獸爬蟲都發(fā)出低沉的聲音，疑似在山林里掀起一場浩蕩地戰(zhàn)斗，又不敢太過于聲張，以免引起天敵的注意，所以這聲音便顯得低沉了。林中一條溪流從中淌過，嘩嘩的水聲即使隔著很遠也能聽到，它們代表春季各處裝點著一切，前幾日大雨過后的潮濕裹挾著山林的幽香到處飄散，我知道，這是它故意遮住了那春季底下厚重的腐木位和泥土的腥味。但我們沒有精力在意這些自然萬物發(fā)出的訊息。我和劉國強被撕拽到這個地方，其中一個人一拳就把劉國強打翻在地，劉國強疼的捂住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幽香味轉(zhuǎn)瞬而散，腥味找準(zhǔn)空子竄出來了。
我要跑到劉國強面前扶他，旁邊一個人一腳把我踹翻，在地上翻了個跟頭，像狗啃屎一樣趴在了地上。我感到渾身骨架子像要散了一樣，捂著腿，疼痛從牙齒里蹦出來。但我像要保持尊嚴(yán)一樣，不肯大聲的宣泄我的疼痛，只是低沉的發(fā)出哼哼聲。
“你們看他那個聲音，像不像豬叫?！币粋€人指著我笑，其他幾個人也隨之笑起來，他們笑聲顯得那么刺耳，于是我忍受著身體上傳來的痛感，嘴里連一絲聲音都不發(fā)出來了，那個指著我的人看到我不叫了，上來又給了我一腳。
“媽的，給老子叫，繼續(xù)學(xué)豬叫，聽到了沒？”我繼續(xù)憋著沒有出聲，像是一種沉默的挑釁，他明顯氣上來了，連手帶腳打我，他的拳頭和腳像雨點一樣擊打在我身上，比暴雨還猛烈，比冰雹還盛大，我再也忍不住了，發(fā)出悠長地尖叫。似乎是我的叫聲不是原本的豬叫，讓他感到不太滿意。他蹲下來，連著給了我?guī)讉€耳光，嘴里罵著我走開了。
幾個人站在一旁嘻嘻笑笑地抽上了煙，我和劉國強匍匐在地上，劉國強估計是疼痛感稍微開始弱下去了，要站起來，他們中的一個人看見了，竄出來一腳又把劉國強踢翻在地。這下子我們倆都不敢站起來了。我們側(cè)身躺在綠油油的土地上。身上裹滿了泥土和身下壓的草的汁液。
這次被打，是因為我和劉國強上周的保護費沒有上交。這幾個個頭比我們大一點站在一旁悠哉悠閑抽煙的都是初三的學(xué)生，初三有個飛哥，是他們的領(lǐng)袖，他們聚在一起儼然形成了一個王國，這個王國籠罩在整個學(xué)校。除了少部分父母身份特殊的學(xué)生，大部分學(xué)生，每周都要給他們上交二十塊錢的保護費。不交的，就會在放學(xué)時被他們帶走，落成劉國強和我這樣的結(jié)局。我不禁想到，這個地方已經(jīng)有過多少人和我身下的這片土地深切的接觸過。
周六日學(xué)生放假，學(xué)校不上課，所以每周五是他們收保護費的日子。他們會派專門的人在下課的時間轉(zhuǎn)到每個教室，每到這個時候，教室里都會彌漫著一股凝結(jié)的氣氛。有些班級他們不用派人來，因為他們的某些“兄弟”也在這些班級里，他們會負(fù)責(zé)收本班的保護費。每到周五這天，平靜的教室下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波濤洶涌，不能說是不為人知，每個人互相明白各自那表面下是怎樣的情緒，但是沒人敢吱一聲。交錢已經(jīng)成為了一件臨下雨前必須帶傘的事情，密密麻麻的烏云飄過來了，遮在了人的心頭。每周五都會有一些人沒有帶傘，這次，輪到我到劉國強走進了暴雨。
他們現(xiàn)在聚在一起有說有笑地抽煙，并沒有放我們走的打算。我知道，他們是在等飛哥來，等著看飛哥怎么處理我們。我只在被抓去的同學(xué)那里聽過他們對待沒有交保護費的學(xué)生都打個重傷或者各種折磨你到崩潰才能被放走。我心里忍不住地顫抖，人在面對恐懼的時候總喜歡胡思亂想。我想到以往那些被打的住院的學(xué)生，想到他們會用各種酷刑對待我們，想到他們會把蛇放進我的衣領(lǐng)里，想到讓我生吃蟲子。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斷折磨著我的神經(jīng)。反而現(xiàn)在身上的這些疼不算什么了，真正明白危機來臨前的恐懼壓倒了一切生理上的痛苦。很快我思想又轉(zhuǎn)了一個大彎，想起幾個同學(xué)給我講述自己被怎么折磨時的表情，他們講的時候唾沫星子亂濺，說得神采飛揚，好像他們才是飛哥和那些下面的小弟。我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磿@出一副光榮的模樣出來，好像被帶去過標(biāo)榜著是他們的榮譽，得意著呢。
這時候，我看見幾個人從那條唯一通往外面的巷子里走出來了，為首的人個頭高挑，頭發(fā)染成了黃色，脖子上戴著一條骷髏頭項鏈，他就是飛哥，這個學(xué)校里人盡皆知的“老大”。他的裝扮這多像電視上那些混混的模樣，誰能想到，他才是一個初三的學(xué)生。后面跟著他的幾個人也都是初三的，而這些人幾乎就是整個學(xué)校王國里的最高統(tǒng)治者了。
面前抽煙的這些人看到飛哥來了，都迎了上去。簇?fù)碇呦騽鴱姾臀?。走近了我才發(fā)現(xiàn)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東倒西歪的一步一個顛簸，一條腿跨出去另一條腿不立馬跟上來，像是在找最好的落腳點，好可以達到一個優(yōu)美的弧線才肯落下。這步伐絕不是腿腳得了毛病，這是彰顯他的身份嘞，好讓人覺得他本身就與眾不同。他一抬腿，又一次慢悠悠的把另一條腿踏到前面去，這不緊湊協(xié)調(diào)的步子，讓我聯(lián)想到電視上看到的走鋼絲的雜技演員，這下子我把他理解了，路在他腳下變的窄小了，他無疑是走在鋼絲上，周身空無一物，就差插上一對翅膀，才能什么都不怕了，眼中就真的空無一物了。
一群人首先來到我面前，飛哥蹲下身子，那充滿危險的手伸過來抬起我的下巴，我的目光鎖定在他臉上，他仿佛毒蛇一般的目光里直吐著蛇信子，我膽戰(zhàn)心驚，喉結(jié)不由緊張地滾動，不停吞咽著口水。他看出我恐懼的樣子，像打量自己的獵物一樣。他開口了。“為什么這周的保護費不交呢?！彼目跉獠幌袷窃趩栁遥瓜袷亲栽捵哉f似的?！澳阆轮芤话堰@周的補交上來，然后下周的保護費多加十塊，一起按周一放學(xué)前交上來，能做到嗎？”這句他倒像是在問我了。不知道什么原由，我看見那些小嘍啰只是憎恨，而面前這個人當(dāng)真正這樣心平氣和跟你說話時，你便感到的是一種莫名的恐懼。這恐懼隨著他的瞳孔直視你時，無限的放大，最后像一個吹到極致的氣球一樣，在內(nèi)心“砰”一聲炸開了。
我毫不懷疑我要是說不能，他的手會立馬抓著我的頭往地上砸去，又或許是拎起我不停地捶打我的肚子，直到我吐出滿地的血來。這些還未發(fā)生的事在我腦子里隨著恐懼一同沖撞，我不知道其實這是自己給自己的恐懼添油加醋，人在顫粟的情況下，會把內(nèi)心對痛苦來臨前的等待想象成一種更深的恐懼，那人便會愈加的對恐懼產(chǎn)生更大的恐懼。我是從來沒敢想過還手的，他們的威名早已經(jīng)在內(nèi)心埋下了種子，無數(shù)慘狀的事件已經(jīng)告訴過我們，還手只會帶來更多的折磨和痛苦。
我嘴巴微微張開，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說出來的，畏怯已使我心慌神亂。
“我，能，能帶來?！?/p>
“好，記住，星期一如果帶不來，我會讓你知道想死你都死不了?！闭f完他在我臉上拍了拍。接著又走向劉國強身邊。
劉國強被剛剛那人一腳踹到肚子上，受的疼更厲害，半天還捂著肚子在地上蜷縮著。他走過去問了劉國強同樣的話，劉國強咬著牙，只是惡狠狠地瞪著他。
我理解劉國強，劉國強和其他學(xué)生家庭情況不一樣。他母親小時候跟著外鄉(xiāng)一個人跑了，父親因為在鎮(zhèn)子上開飯館最后賠了，欠了銀行十幾萬，之后就跑到了外地打工逃債，每年春節(jié)都不敢回來。聽劉國強給我說，有一年他父親春節(jié)回來過一次，結(jié)果不知道誰泄露了消息，第二天銀行的人就上門堵他父親。辛虧他父親機靈，跑得快，當(dāng)天就又跑回城里去了。留下劉國強和他爺爺奶奶跟銀行的人周旋了好幾天，銀行的人知道他父親怕是跑掉了，最后也不得了之。劉國強他父親在城里工地上干活，每個月也給家里寄點錢，但那點可憐的錢只夠一家人每個月生活開支用，甚至有時候連種莊稼的化肥都買不起，一家人就去找村子里養(yǎng)牛雞的人家說些好話，把人家的牛糞雞糞挑來給地里施肥。生活的苦痛早已在劉國強童年時期埋好了命運的伏線。所以劉國強別說交生活費了，他每天帶三塊錢只夠中午吃一頓飯的，下午放學(xué)了都是走路一個多小時回家去吃，第二天再早起匆匆往學(xué)校趕來。
以往劉國強的保護費都是我?guī)椭o他交，我每天有十塊錢的零花錢，每周攢下四十給他們。劉國強好多次告訴我別給他交了，讓他們來試試，看能打死我不。但是當(dāng)每一個沒有交保護費被打得住院或是帶著一身慘狀來上課的學(xué)生的例子活生生擺在面前時，我還是不敢聽他的意見。
飛哥看劉國強不說話只是瞪著他，把劉國強扶了起來，他胳膊搭在劉國強肩上，“有勇氣，最近一陣子沒有人像你這么敢看我的?！闭f完他轉(zhuǎn)身要走，剛跨出一步身體忽地翻轉(zhuǎn)過來，一腳蹬在劉國強肚子上，劉國強來不及閃躲，如一顆炮彈飛出好幾米一頭載在地上，這下子他的聲音殺豬般響起來了，痛苦地嚎叫聲彌漫四野，那些人笑起來了，他們的笑聲和劉國強的哀鳴夾雜在一起，回蕩在這片天地。
飛哥走過去，狠狠地又給了劉國強一巴掌，掌聲清脆地跑出去，剛要逃出這片角落，又被他惡狠狠的眼神給瞪了回來，只有劉國強臉上的紅印子，赤裸裸地顯現(xiàn)出羊犄角的樣子。我想，我的臉上也是。
“小b崽子，敢瞪我，真的是不耐活了”說著，他看見劉國強用那軟弱無力的拳手往他腿上捶，但劉國強已經(jīng)沒有多少力氣了，他靠著一股不肯咽下去的勁，一下，一下往飛哥腿上打，這點力氣，像水潑到飛哥身上，只能勾起飛哥的怒火。他另一只手撐著地面，居然還在試圖站起來，飛哥瞇起眼睛，“往死里打！”話剛落，他和后面幾個人合起來對劉國強拳打腳踢，他們的手像鞭子，腳如起起伏伏的錘子一樣打在他身上，聲音劈里啪啦鞭炮似的，炸的劉國強躺在地上再也沒有力氣爬起來了。他身上的衣服沾滿了黃土和腳印，還有他們的唾沫，隔著衣服我看不到他的傷勢，但我明白，他渾身肯定沒有一處好地方了。
“我告訴你，下周一你帶不來錢，我他媽弄死你！”飛哥說完，往劉國強身上啐了一口唾沫，接著被他的“兄弟們”簇?fù)碓谥虚g走了。我艱難地站起來，走到劉國強身邊去扶他，他像一灘軟泥一樣，癱在地上，怎么也扶不起來。對我說疼疼，別拉我。
我只好作罷，坐在他面前，心里像被石頭堵住了一樣難受。本來這周保護費能按時交上，我每天都專門省出八塊，到了周五早上全部夾在了書里，今天中午和劉國強出去吃了個飯，等到下午回學(xué)校發(fā)現(xiàn)夾著那保護費的書不知被誰亂丟在地上，里面的錢已經(jīng)不見了。我和劉國強找了全班同學(xué)問東問西，也沒有人說見誰動過我的書，在我們著急的尋找錢被誰拿走了的時候，班里的李瑯王茍就倚靠在教室的窗戶沿邊上看著我們笑，下午的保護費，就是他們倆負(fù)責(zé)收上來交給他們的大哥——飛哥。而我們倆在他們眼里就像兩個無頭蒼蠅一樣急地亂竄，此時他們也交談著，口袋里的四十塊錢是準(zhǔn)備明天去縣上網(wǎng)吧包夜呢還是再找些錢叫上飛哥去酒吧喝酒呢。
太陽已經(jīng)把身子蜷縮到山下去了，大地昏暗下來，天邊游蕩的云被即將來臨的黑暗嚇的快速游走，倉促間就不見了。鎮(zhèn)子里的喧囂寧靜下來，今日的傍晚可憐，晚霞都沒有露出臉出，人們帶著一天的疲勞匆匆往家趕。
劉國強勉強能站起來了，我扶著他往回走，他這個傷勢肯定自己是回不去家了，我準(zhǔn)備把他帶到我家里先睡一晚，明天周六也不用去學(xué)校，到時候再送他回家。
我們剛走出幾步路，晚風(fēng)呼呼地吹起來了，晚風(fēng)帶著春季獨有的凄涼拍打在我們身上，樹沙沙地在周身叫喚，我回頭看，幾棵樹在我們剛剛那個地方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軀干被吹得歪七八扭，實在弱不禁風(fēng)極了。
現(xiàn)在該我煩惱了，周日六這兩天那我去哪里搞到一百塊錢去呢，我一周的生活費才五十塊錢，何況周六日都在家吃飯，是沒有生活費的。我家里只有爺爺奶奶兩個人，父母都在外地打工，每個月會往家里寄八百塊錢，家里除過我在學(xué)校的生活費，是不可能再多給我零花錢的，我一邊頭疼這筆錢怎么來，一邊跟著我爺爺奶奶去地里干活，每年這個季節(jié)，都是春耕的時候，土地上的莊稼等著人們給它填下種子，灑上肥料，它才能在秋季的時候給予人們辛苦的回饋。干了兩天活，眼看明天就要去學(xué)校了，我已經(jīng)心急得沒有心思在地里了，干活的時候總是出錯，爺爺讓我別干了，回去把上午吃剩下的飯熱上，等著他和奶奶干完了回來吃。我確實不想干活了，心里只想著那件事，最后只得帶著心頭上的焦慮，回家熱飯去。
臨到家的時候，我想到了一件事，每個月父母寄回去給爺爺奶奶的錢，都被爺爺奶奶他們鎖在他們房間那個柜子里，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錢，但是見到過他們曾拿出來盤算過一次，整沓的紅鈔票鮮紅的如血一般，這世界上最亮麗的顏色啊，就是這抹鮮艷的紅，時刻讓人感受到生活的多姿多彩。能不能偷偷從柜子里拿出一百呢？我心頭有把錘子咚咚地捶打我，響聲回蕩著整個胸腔，心臟不由加快了。這個想法一誕生，就半天環(huán)繞在心頭，但卻繞不過心里那道道德上的溝渠，我感到熱浪穿過我的胸膛，它禁錮著我，讓我不敢把這想法斷然實施。腳步匆匆，我走到了家門口。這一路仿佛有人一邊推搡著我，告訴我不想挨打，以后在學(xué)校的日子不必?fù)?dān)驚受怕那就拿吧，你父母的錢不就是你的錢嗎，怕什么。又有另一個人抓著我的肩膀，它只是死死地抓住我，沉默不語，早春的薄霧穿過它和我之間，看不清好多東西。
某一刻，我恍惚著打開了爺爺奶奶的房門，走到了那個柜子面前。那個抓住我肩膀的身影，倏忽化作一陣云煙，隨著塵埃消散于虛無了。
周一，在整個春風(fēng)沐浴過的鎮(zhèn)子上，人人顯得精神十足，剛從家里回歸學(xué)校的學(xué)生們帶著周末耗去的熱情重新容光煥發(fā)了。我走進教室第一眼就看到了劉國強，他趴在桌子上，顯得死氣沉沉，和其他人的精神氣表現(xiàn)出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等我和他交流，我才知道，他身上的傷還沒有好，胳膊上的淤青像平地上渾濁的泥潭一樣，無聲地流淌進我眼睛里，整個心頭蒙了一層灰暗。
下午，當(dāng)?shù)谌橄抡n鈴聲響起，老師剛走出教室，班里那兩個飛哥的兄弟李瑯王茍徑直走到我旁邊，把手遞到了我面前。我知道他們的意思，我從口袋里去掏錢，這個時候，劉國強走過來了，他陰沉個臉，拳頭握得咯吱響?！吧现苣撬氖畨K錢，是不是你們倆拿走了！”他們倆盯著劉國強，明顯有點吃驚。這小子上周剛被錘過一頓，還敢這樣對他們倆這樣說話，李瑯剛要上去打劉國強一頓。劉國強接著說：“我已經(jīng)給班主任說了丟錢這件事，而且我也給老師說了我這身傷是怎么來的，你們倆等著吧?！闭f完，劉國強就轉(zhuǎn)頭走了。留下兩個人在原地互相看著對方，他們沒想到劉國強敢去把這件事告老師。
在上下午最后一節(jié)課之前，班主任把我，劉國強和李瑯王茍叫到了辦公室。班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個頭高。臉型被刀削過般，棱角分明。如啄木鳥一樣，自顧自杵在那，真似在森林里啄樹。他厲聲問了好幾遍李瑯?biāo)麄儌z有沒有拿我錢，他們倆死活不承認(rèn)，接著班主任問劉國強身上的傷怎么回事，他們倆也說不知道。班主任氣上來了，平時李瑯兩個人的表現(xiàn)就在他眼里，知道他倆不是什么好東西，他兩個耳光上去，打得李瑯兩個人咬牙切齒看著他。僵持了半天，因為沒有證據(jù)，班主任還是放走了他們，班主任對我說，讓我以后把錢帶在身上，不要再丟了。他說關(guān)于我們被打這件事，讓我們聯(lián)系家長，去派出所看看，我們倆嗯嗯答應(yīng)著。最后他讓我們倆先去上課。臨出門的時候，我心想，完了，今天放學(xué)完蛋了。
下午放學(xué)后的校門如放閘的大壩，滿滿的人頭涌出來，淹沒了校門口的街，洪流順著兩端奔涌出去，大街上滿是學(xué)生。他們藍白色的校服顏色落在我眼里盡是一片暗淡，仿佛天和大海交接在一起，要夾碎我。
果然，我和劉國強還沒走出校門幾步，就被七八個人包夾起來，推搡著，把我們擁著往一旁走，劉國強立馬咆哮起來，“救命！”剛叫出一聲，被其中一個人扒著他的臉捂住了嘴巴，唯一的一聲呼喊落在人潮里，立馬被滿街地喧囂覆蓋了。
我們被幾個人抓住胳膊肩膀帶走，滿街的嘈雜從耳畔遠去了，接著彌漫在鎮(zhèn)子上的桂花香消失在鼻孔間，過了一會，一種腐爛腥臭的味道竄到鼻尖來，惡心的直想讓人嘔吐。這味道繞著鼻子轉(zhuǎn)了一圈后弱下來了，雖然還能聞到，但已經(jīng)很淡了。
等到他們停下來，那味道淡淡的還繞在鼻尖，但此時我已沒有什么思緒在乎這味道了，剛停下來，我遭受到了窒息的一腳，接著亂拳和腿腳夾雜著洪流般洗刷著我，我的人格，屈辱，倔強，年少，愛恨被狠狠地碾壓在臟兮兮的土地上，連同我眼里的光一同揉進了塵埃。打了不知多久，我滿身疼痛的身體已感覺不到時間地流逝，只覺得漫長得要死。我看見了劉國強，他比我好不到哪去，他就抱著頭趴在我旁邊，嘴角掛著一抹鮮紅，那些人還在打他，好像不肯罷休一樣，打得最兇得的就是王瑯李茍兩個人，他們不知疲憊，在他身上傾瀉著今日的情緒。他們的眼神比在班主任辦公室里時還要鋒利，如同刀子，要扎進劉國強身體，憤怒讓他們瘋狂，他們氣喘吁吁的，也許打累了，張著嘴巴，伸長了舌頭，但還不肯停手，他們快變成瘋狗了！
有人來了，我聽到了腳步聲由遠及近過來了，我和劉國強被他們按住跪在地上，上身栽下去，埋在地上，頭頂著地。所以我看不到來的是誰，也不知道來了多少人，只能聽到噪雜的腳步聲。接著我聽到了一個女生一直重復(fù)著道歉的聲音。
“對不起，對不起，我……”她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帶著柔弱的哭腔，我不知道她在給誰道歉，直到這群人說話了，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麗姐，咋，這女的是怎個招惹你了？”
“這小騷蹄子媽的勾引我追的那個男的，這種貨，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東西”說完，我聽到她啐了一口唾液吐了出來，那個女生啊地叫了一聲，我估計是吐在了那個女的身上。接著只能聽見他們抽著煙交談的聲音，那個女的一直在那說著對不起。
不一會，我聽見又有人來了，而身邊這些人也動起來了，他們順著那些走來的腳步方向走去，似乎是兩伙人匯聚在一起了，他們說說笑笑，其中我聽到了這些人對某個叫獅子哥的人說著恭維的話。
